《逝景》小野漾

8、第八章 篠原 翼坐

　　篠原翼坐在看台上，他的位置极好，虽然不是正中间，但是却是看台与跳台最近的方向。坐在这儿，视力好的人譬如篠原翼稍微努力点的话甚至可以隐隐看见运动员脸上的表情。他不想来的，今晚他原本的计划是拿着他的Nikon去那个小公园拍照，但是宫部却告诉他他们的同胞进了决赛，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眼。

　　虽然国家队花了重金聘请了中国籍教练，甚至来到中国取经，但日本的跳水一直不上不下。现在好不容易有日本的选手进了决赛，宫部政光觉得于情于理都要来加油助威。他和篠原翼不同，性格外向，几乎没有一刻是安静的，是那种有热闹就一定要去凑的人，脸上也总是挂着人畜无害的笑脸，不过他也的确是个满脸阳光的大男孩，性格又开朗。这一点篠原翼很喜欢。朋友之间最要好的无非两种：很相像的，或者互补的。篠原翼和宫部政光明显属于后者。

　　篠原翼性格比较内向，他是双鱼座人。平时的爱好无非听听音乐，摆弄相机，养养仙人掌，读读自己喜欢的小说什么的。总是一个人自娱自乐，淡褐色的头发在发尾处微微卷曲，白皙的皮肤更显斯文气质。脸上永远没有多余的表情，就算是拿到金牌亦是如此。是媒体公认的“冷漠王子”。宫部政光则不同，他训练之余还喜欢打篮球，喜欢上街购物，总之只要是热闹的事情，一定会有他的份，是个典型的静不下来的主。如果说，篠原翼一身干净如带露的青竹，那么宫部政光就是开得灿烂的向日葵。这样的两个人当初能成为要好的朋友在日本国家队里确实是不可思议。更加不可思议的是篠原翼这样性子的人居然还是日本男子游泳队的队长。虽然很多队员在背后都议论纷纷，他们对于这个队长并不服气，不过当着他的面谁也不敢说出来。篠原翼的泳技大家都见识过，从他15岁开始参加世界长池出道以来，几乎每一次出手日本队都有奖牌入账，如果是亚洲内的比赛的话，入账的还几乎全是金牌。他的强项是中长距离的自由泳，即使和欧美人交手，也有几次拿过冠军。典型的少年得志，有点小性子也是正常。而且，日本虽然成天吹擂自己是 “游泳大国”，可是自由泳这块儿大项目上，日本历史上还真的没有出现过篠原翼成绩这么好的运动员。就算其他队员再怎么不服气，无奈这点还是大家的共识。没有多少人敢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能游得比他快而且比他好。”议论不止的主要原因无非是篠原翼似乎天生就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哎，长得好看成绩优秀又有点个性的人似乎在哪里都不受待见。田中芳树说的一点不错。在他们的印象里，篠原翼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臭小子”。

　　队里人缘和口碑比较好的反而是与篠原翼形影不离的宫部政光。宫部一脸阳光，长得一张娃娃脸很是可爱，他的强项是蛙泳，也是亚洲新晋的小蛙王。在日本国内有很高的人气，他性情随和，像个小孩子似的成天嚷嚷个不停，很多队员虽然没有怎么和他接触，但是两下一相比，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认为宫部一定比篠原翼好。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这么想倒也无妨，但是人类好像真的是一种社会性的群居动物。某些想法大家都有，在共同的复杂人性的影响下，这样的想法不胫而走，最后大家几乎都一致认定篠原翼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臭小子。

　　哎呀，说到底还是嫉妒心在作怪。拥有太多的人无论再怎么好，都会被拥有不够的人所嫉恨，这点，古今中外都可以找到例子。明明嫉恨，却又死不承认，而是找一些其他的有的没的的理由来遮掩，人性真是个复杂的矛盾体。

　　如果他们够客观的话，就会发现关于篠原翼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臭小子”这一论点并没有充足的论据。不过，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起码现在，大家看到篠原翼当队长，代表他们接受媒体的采访，还是很不屑一顾的。

　　也幸亏有了宫部在中间的中和调剂作用，大家虽然不怎么待见篠原翼，好歹没有和他当面起过冲突，表面上还是非常和谐的，不然也不会合力拿到4×200混合泳的第三名了。他们闹归闹，爱国心的驱使下还是会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前进的。不过说的也是，和篠原翼那种人即便是吵也好像也吵不起来，他对任何事情都是一种默默然的样子，平静如水。而且，真正吵起来的话，应该没有几句话就会被他冷死的吧，大家在心里暗自猜想。就他一副万年冰山一般的脸，想想都觉得周围的气温下降好几度，这当然都是其他队员背后议论的结果。他们还没有那个勇气跑到篠原翼面前去说，宫部政光虽然像个小孩子，平时和他们的关系也比较不错，可是在有关篠原翼的问题上从来不马虎。

　　不过……现在比赛已经快开始了呢，篠原翼扭头一看，发现那个把他拖来的人现在早已经睡着了。这的确是很符合宫部的风格，篠原翼有点无奈，既来之则安之，他只好把注意力尽量放在比赛上。看台上挤满了人，虽然很多观众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不过他们大多挥舞着的是中国国旗，也难怪，跳水原本是中国的强项。

　　进入决赛的选手共有8人，决赛的出场次序是按照她们预赛的成绩的倒序。篠原翼的同胞排在第四，不上也不下。此外还有1个美国选手，1个俄罗斯选手，1个澳洲选手，1个加拿大选手，1个德国选手和2个中国选手。

　　2个中国运动员的次序都比较靠后，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三。看来中国的跳水真的像传闻那样，很了不起。这时，广播里传来的好听的女中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对出场的8名运动员的一一介绍。篠原翼的英文不像一般的日本人那样奇怪，他的发音很标准，这也许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缘故，日本的运动员和许多国家的运动员一样，即使是专业的运动员，也是要读书的。只能用课余的时间来训练，当然，在训练上的确比其他人要更加辛苦一点。以至广播的声音比较嘈杂，他却听清楚了，第一个选手是加拿大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出场的选手一个比一个厉害。同胞出场的时候，他摇醒了宫部政光，叫他认真看。虽然必选动作的难不大，但是同胞完成的只能说是一般，无论姿势还是入水。如果篠原翼这个外行人都觉得不行，裁判就更不用说了，果然最后她只拿了69分，不算好，在目前出场的选手里暂列第一，但是……接下来出场的那才是真正的高手。

　　宫部此时也已经清醒，看到篠原翼那样聚精会神，他也逐渐将注意力放到了赛场上。

　　第五个出场的是个美国选手，相较前几位出场的选手而言，她比较丰满。做的是一样的必选动作，但是入水效果却比篠原翼的同胞稍稍差了。她拿了个67.5分。

　　看着看着，连一贯耐力超一流的篠原翼也忍不住昏昏欲睡。不是水花溅得太厉害就是动作根本不到位，他的同胞也跳得马马虎虎。马上就到了预赛第一的选手上场，听广播里的介绍他知道她是中国的选手。不禁对那个即将出场的选手有了一丝期待，都说中国的跳水世界第一，那么就让他看看吧，看看他们日本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很快跳台上就出现了一抹纤细的影子，穿着中国队惯用的红色运动服。远远一瞥，倒是有一点温暖的感觉。篠原翼眯了眯眼，以便看得更清楚些，虽然他并不是近视。这个中国队的选手从容不迫地走台、起跳，无论气质还是动作都那么优雅得体，好像不是在跳水而是在跳一支优美的舞蹈。池边观众的加油和呐喊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那样纵身一跃，屈体、打开、入水，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又那么流畅。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却能被她做的这样精彩。腾空是那样高，每一个小细节都像是教科书一样的标准。这才是真正的跳水吧，篠原翼心里想着，果不其然，B组的裁判竟然有两个亮了10分，女孩最后的得分是75分，听解说员说那差不多是满分。

　　周围的中国观众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摇晃着手里的五星红旗，脸上都是激动和欣喜。篠原翼向右边一看，那里正坐着比观众更加激动的赛事评论员

　　跳水这个项目和其他的运动项目有一点不同。运动员之间并不是像羽毛球乒乓球那样通过正面的对抗战胜对手从而取得胜利，因此最关键的是，只要赢了自己就好。

　　世界上做什么事情归根结底不都是这样，只要赢了自己就好。

　　接下来的2跳女孩完成的都很平稳，并没有用很难的动作。篠原翼的同胞通过几跳的调整后也逐渐追了上来，2跳完成后暂列第四，如果她稍稍努力，还是能够向奖牌发起冲击的。

　　果然有两下子，篠原翼心里这样想着。第四跳结束后，同胞的排名又上了两位。

　　第五跳也就是最后一跳，非常的惊心动魄，现场的气氛涨到了最高点。在第四跳的时候，虽然有几个选手用了比较难的动作可都因为完成质量太差没有什么好的分数，那个叫梁译的女孩一直保持着第一的位置，虽然与第二名也就是篠原翼的那个同胞与她的分差并不大。

　　最后一跳，前面的一些选手似乎也知道冠军无缘了，都发挥的一般，他的同胞却在这时拿出了杀手锏——5154B，B组的动作，难度系数3.4。因为难度系数高所以即使完成的一般，却仍有一个比较好的分数，并且超过了梁译。即便再是外行，篠原翼也知道这个动作具有重大意义，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在日本任教的中国籍教练露出了笑脸。这也许就是他们之前接受媒体采访时候说起的那个秘密。篠原翼应该是高兴的，自己的同胞就要拿金牌了，这可是日本体育一件跨越里程碑的事情啊。可是不知为何看到教练那笑脸他心里倒升起了一股隐隐的不舒服的感觉，这个人真不爱国，竟然帮助别国运动员对付自己祖国的选手。听解说员的介绍，这个动作本来是优秀的男子运动员喜欢的动作，一般的女选手做不出来。当今女子跳台会这个动作的不过一两个而已。

　　这样一来，他不禁有点期待这个叫梁译的女孩会怎样保住这即将到手的金牌。

　　还是那么淡定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走台、助跑、起跳、转体、翻腾、打开、入水……动作潇洒帅气可以说是一气呵成。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动作，竟然是比刚刚篠原翼同胞的那个5154B更加难的5156B。两个运动员同时选择难度都比较的大的动作，尤其是两个不同水平的运动员一块完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得不说，这个动作明显梁译完成的好，不但起跳高，姿势优美，入水时，梁译的双腿崩的很直，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再加上难度本身就高，这样一来就很明显了，最终这个中国的女孩子当之无愧地拿了金牌，在得知结果的那瞬间，她微微笑了笑，非常干净的笑容，让旁人也不由得被那笑容所吸引，浸在她的快乐里。从池子里爬出来的时候，无数的闪光灯更是对准了她。还有不少的国外媒体对这个年轻的小将竖起了大拇指。

　　听到结果的瞬间，篠原翼也鼓起了掌，虽然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这确实是一场很精彩的比赛。当那个叫梁译的女孩从水池里上来，正对着篠原翼的时候，就连一贯号称“面瘫”的他都不禁大吃一惊：世界真的那么小么，还是他们真的就这么有缘？

　　这个叫梁译的跳水冠军居然就是那天那个在小公园里背着相机自言自语的那个梁译。说的也是，同名同姓的人哪里有那么多。

　　我们是一类人，篠原翼心里这么想着。

　　旁边的宫部政光不明就里的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他才刚刚睡醒。完全不晓得状况，看到篠原翼那样高兴的样子，他还以为是日本拿了冠军。也跟着喝彩，仔细看了后才发现不对劲，他的同胞面色苍白，不带一丝喜色，再定睛一看，发现冠军是个皮肤白皙的中国女孩。

　　他看了看篠原翼，可是对方却真心在鼓掌，这场面……实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