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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怡景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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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
皇宫以西三十里左右,有一处僻静优美的小园林,名曰怡景园。
传闻怡景园闹中取静,整个园子设计精巧,里面景致风雅有趣,极富诗情画意,是阳城难得的好去处。
但是却极少有人知道,怡景园其实是皇帝祁舟的私人圣地。
命人买下怡景园之时,祁舟也并未想到,怡景园有一天会成为他魂牵梦绕的乐园。
李菀柔住进怡景园一年了。
在这一年里,由于政事上的不顺利,他过得并不算很好,处理不完的奏章、听不完的韩阔大军和南王大军的线报、还有朝中大臣诉不完的心痛和失望……
那个富丽堂皇的皇宫,那个带给他无限荣耀又给他带来无限耻辱的龙椅……所有一切,都令他窒息,只有在怡景园,只有在这个有李菀柔的地方,他才能享受到片刻的宁静与安心。
园子深处,有铮铮琴声传来,是她在弹琴。
那琴声似有魔力,正一点一点抚慰他的被苍凉包裹的心。他站在树荫下,身体渐渐放松,缓缓闭上了双眼。
直到一曲结束。
他才睁开眼,也不知不觉收起了身上那些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阴郁与沉重,缓缓抬起脚步,朝继续朝园里面走。他身后的宫人默默跟随。
天儿越来越热了,李菀柔近日睡得很不好。
还时常做一些噩梦,梦里几乎都是她在北关遇刺的场景,那支当时射向马车,没有射中她的箭,梦中不是射中了她,就是射中了季长书,又或是射中了叶儿和碧儿。
在梦中,她眼睁睁看着她的那些朋友,一个个的都因她而死或是替她而死,她很愧疚,却救不了他们。一次次,她都从梦见惊醒,醒来时满头大汗,呆坐在床上,然后庆幸方才只是一场梦……
一年前那场遇刺后,她便莫名其妙晕倒,醒来时,她已经在回阳城的马车上。
彼时,丹青和云起在她身旁。
那时云起才告诉她,他们暗卫营大举出动,是因为奉了祁舟之命要带她回阳城。至于北襄,自有叶儿和碧儿扮作她和丹青的模样代替她们去,而季长书跟着去,是为了给叶儿和碧儿做掩护。
祁舟行事向来谨慎周到,所以这一次他这招瞒天过海也很成功,迄今为止,似乎并没有人发现她已经回到了阳城,就连太后也不知道,所以她这一年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当然,除了时不时做一些噩梦外。
正暗自想着,丹青走了过来,在她身旁轻轻提醒,“郡主,陛下来了。”
李菀柔这才回神,抬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祁舟。
丰神俊逸的少年郎,有些瘦,头戴金冠,身穿紫色锦袍,正对着她笑,他问,“阿姐弹得很好,为何不继续弹了?”
李菀柔忙起身,见礼,“陛下。”
少年郎脸上有几分无奈,走过来扶她,“朕说过,阿姐不用对朕行这些虚礼的。”
李菀柔轻轻一笑,见到他来,心里也高兴,“礼不可废。”
祁舟知她总有一套说词,便也不同她理论了,扶着她又坐回琴前,温声请求,“方才那一曲,阿姐再为朕弹一遍,可好?”
“好。”李菀柔点头。
她低头,认真抚琴,纤细白嫩的手指抚过琴弦,很快便带出熟悉又美妙的旋律。祁舟瞧着眼前人,听着优美琴声,觉得自己的心更宁静了几分。
于对面的茶几前坐下,丹青早已按照他的习惯,为他备好茶具。他平时没事,喜欢煮茶,把煮茶当做放松,如今最大的享受便是一边煮茶,一边听她弹琴。
他爱听她的琴声,她亦喜欢喝他煮的茶。
水已煮沸,他选了最好的茶叶,慢慢往水中投茶,轻轻搅拌,文火慢煮。
不多时,渐渐出汤。等汤出得足够了,倒出多余的茶汤,留下一些茶汤作为母汤,加新水重新方才的步骤,直到第二次的茶汤出好,方可饮用,这样煮出来的茶汤滋味浓郁、口感上等。
等她一曲作罢,他的茶也煮好了。
茶香四溢,闻之令人心醉。
她从琴桌前缓慢起身,优雅朝他走来,雾绿衣袂随风轻舞,似水波浮动,很是美丽。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有些瘦,但整个人却出落得更加美丽,鹅蛋型的面庞好似被精雕细琢过,美得不像话,婀娜的身姿自不必说,举手投足间,都是写不尽的风情与诗意……
她何止是阳城第一美人,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其实都不为过。
她来到他身旁,他笑着将茶水递给她,“阿姐,你尝尝。”
她接过,闭眼,低头先品了品茶香。
品过茶香,才轻轻嘬了一口茶滋味。
满脸享受,好几息后,她才缓缓睁开眼,赞道,“极好。”
许是也觉得自己有些吝啬赞美之词了,她低头,捂嘴一笑。
美人一笑,倾国倾城,祁舟有些挪不开眼,喉结微滚,忙举杯喝茶,以掩饰自己的失态,“阿姐满意就好。”
极好的气氛,却被匆匆进来的云起打断了。
“陛下,南王发来急报!”
李菀柔与祁舟,脸色俱是一变。
祁舟喝了口茶,定了定神,道,“念。”
祁舟虽不会在怡景园处理政务,但是在政事上从来不避讳李菀柔,时不时还向李菀柔主动说朝堂之事。
所以李菀柔对东璞如今的局势很清楚,关于韩阔和南王试图分割东璞、建立自己政权的企图也很清楚。
祁舟管不了他们,便任由他们自己先去打,这一年以来,他们自然也没有把阳城的政权和祁舟放在眼中。但如今却接到南王发来的急报,真是稀奇。
云起念起急报中的内容:
“韩阔反军,来势汹汹,现已驻扎宜州城外,宜州连南州,南州危矣!南州、阳城,乃为一体,南州危,则阳城险,望陛下出兵南援!”
听罢,祁舟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南州、阳城为一体了?早些干嘛去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不用管他们,他们爱打就让他们打去。”
云起犹豫,又道,“陛下,南王还派了一位使者来。”
祁舟眸光暗沉下去,袖中的手微紧。
暗暗缓一口气,凉凉道,“让他滚!”
声线不稳,在极力隐忍着情绪。
云起见他模样,瞬间了然,退了下去。
李菀柔走过来,扶住祁舟的肩头,祁舟吓得一颤,抬眼看到是李菀柔,他才收起浑身的锋芒和戾气,眼神渐渐变得柔软和无助。
李菀柔知道他的委屈和难处,扶住他肩头,蹲下来抱住他,“陛下别怕,你还有太后和我呢。”
祁舟怔怔看着李菀柔,眼眶渐渐发红。脆弱展露无遗。
“阿姐……”他自知失态,却不想在她面前如此,忙靠在她肩上以掩饰。
“没事的……”李菀柔心照不宣,轻拍他的背,似小时候那样安慰他。
因她这一轻轻的动作,少年极力隐忍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他猛地回抱住她。
抱得有些紧。
李菀柔身子微僵。
“阿姐,阿姐……”他抱着她呢喃,声音哽咽起来。
李菀柔轻叹口气,“阿姐在呢,阿姐一直都在。”
他没了声音,只紧紧抱着她,李菀柔却知道,他此刻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果然,不一会儿后,她听见他哽咽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可是朕的亲皇叔啊!与朕是血脉相连的,他却将朕的江山搞得乌烟瘴气,让朕的子民饱受战乱之苦,更是一次次想要朕的命……为什么啊?”
“还有韩阔……”他冷笑一声,伤心的,愤怒的,不解的,失望的……所有情绪都不再对她掩饰,“他真当朕不知道,韩阔是他一手纵容和操作出来的吗?”
“他养虎为患,韩阔已然早就不受他控制,如今甚至想取他项上人头,于是,他终于又打起阳城大军的主意来了!”
他真的气狠了,“可是他也不想想,阳城大军已是朕最后的保命符,朕怎么可能拿去救他?!再说了,即使朕救了他,他会饶过朕的性命吗?!不!他不会……”
李菀柔不再说话,只静静的听着他发/泄许久,久到天边太阳下了山,久到他累了,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李菀柔低头瞧着他难得平静的睡容,眼眶更红。
他不过才十六岁,甚至都还不满十六,若是个寻常少年,是正当贪玩、沉溺世间美好的年纪,可老天不怜他,偏要他一生出来就开始面对世间最可怕、最冰冷的险恶。
太后生他时,被人陷害,他险些不能出世;他出了世,又险些被掐死……他和她母亲在险恶中艰难求生,为求生机,他开始学会做戏,扮好儿子、好皇子,终于他赢得了先帝信任,先帝予他皇位,他和他母亲总算赢了一局。
以为,他登基之后,会好一些,却不知他踩着鲜血白骨走过来的路,前面仍是鲜血白骨,没有尽头……
那些想要他死的人,一直都在。
如今,他费了浑身解数,已经精疲力尽,却只能暂且自保……他根本斗不过半南王和韩阔这两个老奸巨猾。
韩阔已经打到宜州,早晚会打到南州,南州攻陷后,早晚也会打到阳城,到那时,她的皇帝陛下该如何自处?
而她,她又该如何自处?
事情按照这个势头继续发展下去,等待他们阳城的下场,不过和南州一样——只有死路一条了……
丹青走过来。
“郡主,外头凉,还是叫醒陛下进去睡吧?”
李菀柔做一个禁声的手势,低声道,“就让他这样睡吧,叫醒了他不一定再能睡着了,他心里的事情太多,这样都能睡,想必已经许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去拿件披风来。”
丹青点点头,瞧着祁舟在李菀柔怀中熟睡的一幕,心里不由得想,多和谐、多美好啊,若是郡主能进宫日日陪着陛下就好了。
只可惜现在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