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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何至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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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殇淮被守卫的魔兵拦在幽都山脚下,他耸了耸肩,就觉得阴寒刺骨、煞气逼人。
这方钦怎么还不来?他腿都快站麻了。
树枝摇曳,一个黑影闪现在叶殇淮眼前,来人抱着手,歪着头,一副闲散的模样。
方钦嘴角上扬,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仙尊怎么会有闲情雅致到这儿来?”
叶殇淮知道自己这个“叛徒”出现在方钦面前,无异于是羊入虎口,纯粹是找死……幸亏现在晏无渊复生了,方钦就算不顾及自己也会顾及晏无渊的情面,他应该不会轻易对自己下手,叶衍这才敢来幽都山。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面前的这个男人,脸上分不清喜怒,他猜不透方钦在想什么。
叶殇淮干笑道:“我是来看无渊的。”边说着,他边往里走,方钦伸手拦住他。
方钦斜着眼看着叶衍,不动声色,锋利的下颌线修饰原本就凌厉的面孔,让人觉得不怒自威。
他生气了?叶殇淮心中疑道。
叶衍眼珠一转,嘴角一咧,说:“我此番特意给你师父带来补血养元的药来。”他将手中提着的补药在方钦面前晃了晃。
果然,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方钦调转手的方向,貌似恭敬地对他说:“仙尊请。”
真是跟他师父一个样,叶殇淮心里暗道。
叶殇淮跟在方钦身后,地上尸骨遍地,有畜牲的骸骨也有人骨,邪火四处游走。
一路上来所见的魔兵对方钦毕恭毕敬,只是他们看到叶殇淮时,眼神就变了样,像要吃人……
叶殇淮倒也不是怕他们,只是觉得魔兵的眼神瘆得慌。
不仅如此,毒虫蛇蝎随处可见,还有很多是他没见过的,叶殇淮生怕它们给自己来上一口,不过因为方钦走在他前面,这些玩意儿都不敢上前,叶衍感叹自己这把岁数了,也狐假虎威了一把。
好不容易到了汹無殿,方钦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还请仙尊掂量清楚。”
叶殇淮不禁犯疑,到底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啊?
算了,先答应再说。
“我知道。”叶殇淮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随后,方钦将他带到晏无渊房门外,接过叶殇淮带来的药。
“师父就在里面。”然后就去煎药了。
方钦走后,叶殇淮不知怎的,就独自在门口踌躇。
“既然来了,怎么不敢进来。”
房中人说道。
叶殇淮愣了一下,轻笑一声,嘲笑自己庸人自扰。
他走进去,嘴角微扬,眼含笑意,看着正在打坐的晏无渊。
“晏深。”
晏无渊闻声猝然睁眼,眼神幽深晦涩,他慢慢抬眼。
生死一别,再见,竟无言。
叶殇淮眼睛氤氲,他这一辈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来去洒脱随意,要论牵挂,只有朋友晏深。
在晏无渊眼里,他这次离世不过是睡了一觉,飘飘然归去,又飘飘然归来,可是在挂念他的人眼里,他是真的死了五天。
叶殇淮本想说些煽情的话,但又觉得太过肉麻,所以他还是强装淡定,用平时的语气打趣道:“你还是活着的时候比较顺眼。”
晏无渊眼中还有泪花,他吸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那是自然。”
对于晏深厚颜无耻的话,叶殇淮听完,哈哈哈大笑起来,偷偷擦掉眼角的泪。
晏无渊白他一眼。
“你还有脸笑,我让你看着方钦,你把人给我看成什么样了!”
叶衍听到对方开始怪罪自己,马上就不服气了。
他说:“那,那能怨我吗?你是不知道方钦那小子知道你死后疯成什么样了,这么多天我净操心他的事了,为此我现在身上还一大堆伤呢!来来来,你不信,我给你看!”
说着,叶殇淮正要解衣,晏无渊十分嫌弃地说:“行了行了,你赶紧给我说说这几日发生什么了?”
之后,叶殇淮便把他对方钦的承诺抛到九霄云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晏深,但还是把方钦对晏无渊行的不轨之事瞒了下来。
叶殇淮越是说,晏无渊的脸色越难看。
晏无渊没想到方钦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本想着瞒着方钦自己的死讯,好让他潜心修习,没想到弄巧成拙,变成如今这番境地。
叶衍说,那时他匆匆赶到苍擎山时,方钦就像得了失心疯。
晏无渊心中隐隐作痛……他回生时,方钦哭红了眼的模样还在他脑海久久不能挥去。
看他哭成那样,晏无渊不心疼是假的。
他早在凡间就知道方钦对自己的心思,只是没想到方钦的这份执念如此深,就连死亡都不能斩断这份执念。
他满面愁容,他自问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把孩子教偏了……
自己果然不适合收徒,误人子弟啊。
“那个面具人你可有线索?”
“我能有什么线索啊,他蒙着个脸,声音也伪装了。”
“此人居心叵测,绝对没安好心!”
叶殇淮看着晏无渊一副很是头痛的样子,叹息一声。
他宽慰道:“天地之大,你我不过沧海一粟,世道再怎么艰难,命运再怎么蹉跎,左右无非生死二字,事情到了如此境地,也就只有凑合过活了。”
“如何凑合?他犯下如此大错,我难辞其咎!”
晏无渊用力捏了捏眉心。
“你,你这怎么还怪上自己了?”叶殇淮想不通。
“方钦是我徒弟,即便是他犯下滔天罪孽,他也还是我徒弟,徒之错,师之过,我要和他一起去认罪,去伏法。”
晏无渊说的倒轻巧,隐瞒方钦是天魔的身份,私自解开魔族的禁锢,哪一件不是必死无疑的大罪,他说要和方钦一起担,他担得起吗?
叶殇淮心生烦躁,又提往事:“嘶,说到底,你当初就不该因为祁楚离的一句话留下方钦,不然后面什么事都没有!”
晏无渊瞳色瞬间冷了下去,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管我,我乐意说!”叶衍没好脸色地说道。
晏深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喝茶。
片刻过后,方钦进来了。
“师父,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方钦眼神讳莫如深。
晏无渊接过汤药,眉心蹙了蹙,憋着气就把药往肚子里灌,方钦从袖中掏出一颗糖,摆在他面前。
晏深注意力都在苦药上,没有看到方钦拿糖的手关节处发白,他暗自使力,快要把糖给捏碎。
叶殇淮挑了挑眉,自知这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干脆识趣地告辞,他没有劝晏无渊离开,这里虽然到处是魔族,但这有方钦,方钦会保护他的。
若是劝他离开,仙门定然将罪责全定在他身上,那还不如让他呆在这儿呢。
方钦一听他要走,倒是挺懂待客之道,还主动说要送他。
二人走到山脚,叶衍本想离开,扭头就见轩辕剑立在他眼前,剑身散发冷冷寒光,他吓得赶紧后退几步。
“方,方方钦,你这是何意啊?”
怎么办?他这是真想杀了自己?叶殇淮胆战心惊地想着。
方钦眼中浮着一层冷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你说,师父当年不该因为祁楚离的一句话留下我……是什么意思?”
叶殇淮暗叫不好,他与晏无渊说的话竟被方钦听了去,他怨自己也太过粗心,叶衍眼神躲躲闪闪,脑子转的飞快,奈何想不出一个办法。
对了,打死不认!
打死不认,不就好了!
叶殇淮眨巴着眼,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方钦眼里闪过几分狠戾,英俊的脸庞被笼罩一层阴霾,猩红色的彼岸花纹此刻好似一张血盆大口。
随着方钦的逼近,血淋淋的魔花长出獠牙,好似要立刻将叶殇淮吞入腹中。
叶殇淮只好放弃抵抗,连忙答应:“好好好,我说还不行吗!”
反正就算他说了,方钦也不会对晏无渊怎么样……
叶衍清了清喉咙,站的离方钦一丈远,才道:“那日你出生时,天魔就已经附在你身上了……额,我和你师父本来是要去……杀你的,这不还是没下得去手嘛。”
方钦眼底爬上一层雾气,道:“那你们缘何留下我?”
“你师父答应了祁楚离,不会再让天魔牵连无辜!”
原来,若不是因为祁楚离的一句话,晏无渊会杀了自己,方钦的心渐渐溢出血来。
他步伐摇晃,差点站不住脚。
“你,你是他最信任的人,你一定知道他很多秘密,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通通告诉我。”
方钦死死盯着叶殇淮躲闪的眼,他咬牙切齿道:“否则,我就去殇淮居将你那些酒全都倒河里,一滴不剩!”
叶殇淮两只眼睛瞪得大如铜铃,立刻就答应他:“好!我全都告诉你!一字不漏地告诉你!”
于是,方钦知道了……
是他们致他灵根被封,招人耻笑;是晏无渊贿赂萧冥灵,自己才进苍擎山;是为了能看住天魔,晏无渊才会收自己为徒;是为削弱天魔,晏无渊才会在一开始不教他任何功法。
包括他对自己的所有关心,照顾全都是怕他走火入魔,不,准确的说,是为了一个承诺。为了祁楚离。
他早就听闻晏无渊与祁楚离关系匪浅,祁楚离死后,晏无渊一直郁郁寡欢,只知修道……
原来他自以为在晏无渊心中自己的那一点不同,都是因为天魔,因为祁楚离。
方钦咽了咽口水,尝到了血腥味。
“那吴仁梓呢?”
“啊?吴什么?”
“你知道他和吴仁梓的关系吗?”
“这名字我没听他提起过啊……”他话音一转,“不过方钦,若是你遇到一个一上来就莫名其妙对你就很好的人,那极有可能……就是你师父。”
方钦一时间脑中浮现好多人,幼时遇见的伙伴,还有善解人意的大哥哥……还有秦大哥,吴仁梓……原来全都是他,全都是他。
他看着自己长大,看着自己被人排挤,看着自己丧父,看着自己在幻境中自残。
自己的软弱、不堪、痛苦,自己的一切好坏他都无所不知,他全都尽收眼底。
他将自己里里外外看得明明白白,然后他还要装作没事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叶衍早就不知所踪,方钦心中的防线崩塌,他的身体颤抖,缩成一团,他迫切地想钻入地里,把自己那份破碎的自尊埋起来。
如果晏无渊心中并无他的一席之地,那他又该何去何从?
晏无渊还在苦恼怎么说服方钦,将他带到仙门请罪时,方钦进来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晏无渊面前,身上泥泞一片,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晏深。
晏无渊见他眼眶发红,愁眉问:“你怎么了?”
方钦坐在晏无渊面前的石桌上,直勾勾地盯着晏深,目光在晏无渊俊美的脸上流转,眼神落寞又悲凉,他低头靠近晏无渊。
“师父是在关心我?”
晏深对上方钦幽怨的目光,对方的脸靠的太近,他的脸能够感受对方说话的热气,低沉的嗓音还萦绕在他耳边,晏无渊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他背对方钦,整理情绪。
方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仰着身,冷笑道:“师父,你何必避我如蛇蝎?”
晏无渊不语。
“也是,师父辛辛苦苦看管我二十年,是我不争气,堕入魔道,师父厌恶我也是理所应当。”方钦起身道。
晏无渊表情惊愕地转过身,他整个人都怔住,脸色十分复杂。
“你,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他刚说完,就立刻反应过来,除了叶殇淮还有谁。
方钦锁眉叹气,他咬紧牙关,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眼中含着奢望,问道:“师父待我……可有一丝真心?”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晏无渊措不及防,他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没等到答案的方钦,更是万念俱灰。
他心里万般酸楚,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向晏无渊,他哽咽道:“师父,身为你的徒弟,我是整个修仙界,最后一个知道你死讯的!身为你的徒弟,连你最后一面都不见不着!身为你的徒弟,萧冥灵都有一封遗书,我却没有!我在你心中……可有半点位置?!”
方钦很会骗自己,他会骗自己说,师父只是忘了,师父只是来不及……可经此一遭,他明白了,其实晏无渊心里根本没有他。
方钦不知道是,晏无渊临终前,用尽自己最后一丝灵力,去凡间见了自己。
至于遗书,晏无渊本来也想为方钦写封遗书,可总是笔未落,泪先流,后来作罢,心想着算了,免得方钦看了难过。
可该怎么解释呢?在晏无渊看来,解释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方钦泪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就连,就连你对我种种好,都是假的……你留下我,是为了祁楚离;你收我为徒,也是为了天魔……既然如此,你留着我做什么,你当初还不如杀了我!”
方钦因为晏无渊对自己的种种好,爱上他,不求晏深能给他回应,只求能陪在他身边就好,最让他崩溃的是,现在连他爱上这个人的原因……都是假的。
晏无渊对他好,不是因为他方钦,换做是任何一个人,他都会那般细心对待。
晏无渊:“我……”
他不知作何回答,起初他确实……确实是因为祁楚离留下方钦,这一点他不能否认,收他为徒,也是为了能看着他……
方钦所说的一字不差,他确实另有所图,但又……但又似乎差了很多,到底相差在哪里?到底相差在哪里?!晏无渊想不明白。
就像是他知道方钦心意的那一晚,他在河边走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方钦为何会有这样的心思,从何而起,因何而生?
面对方钦的责怪和愤怒,晏无渊像是被逼到死胡同,他无路可逃,又不知如何解释。
方钦逼近晏无渊,他用厚重的鼻音贴在晏无渊耳边,带着嫉妒问道:“师父和祁楚离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是疑心的妻子在质问不忠的丈夫。
方钦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魔音,不断地诱惑,占有晏无渊的思绪。
晏无渊脑子一团乱,已经装不下这个问题了。
方钦的手抚上晏无渊的肩,将头埋在那人肩头,细嗅他身上的味道,如此伤风败俗的行为,晏无渊竟然默许了。
晏深感受着方钦靠着自己后背的重量,是一个成熟男性的重量,方钦吐出的鼻息在缠绕在他的脖颈,引得晏无渊身上酥酥麻麻,他感受着方钦手心炽热的温度,晏深的心跳得厉害。
屋里弥漫着危险的味道。
方钦感受着晏无渊起伏的胸膛,他察觉到晏深猛烈的心跳,这让他血液飙升。
他灼热的目光缠上晏无渊的脸,久久不愿移开,方钦要比晏深略高一些,他微微低头,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红润的薄唇,方钦脸上痴迷又痛苦。
他眼神迷离,方钦慢慢靠近,慢慢靠近……
晏无渊闭上了眼,像任宰的羔羊。
方钦一旦想到晏无渊心里装着那个人,就嫉妒的发疯,他要将晏无渊永远绑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的全部,方钦也要将他扒个精光,他想占有这个人,彻底占有,什么天理人伦,什么师徒之分,他不管!
他要将晏无渊也拉入深渊,一同承受罪孽,一同万劫不复。
可方钦终究舍不得。
在快要触及那朵桃花之间,在箭矢即将脱弦之时,方钦突然垂下头,浑身颤抖。
他爱晏无渊,所以他尊重这个人,如果晏无渊心中没有他,如果晏无渊不愿意,方钦绝不会强迫他。
方钦松开晏无渊,后退半步,堪堪道:“师父,我们何至于此……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