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华蓝

55、第 55 章 质问

　　方钦将晏无渊安置在汹無殿的一间房内，他是打心里不想呆在这儿，但他现在无处可去，晏无渊需要休息，他总不能带着师父住山洞吧。
　　况且，他需要魔族帮他震慑仙门各派，至少这样修仙界打过来，他不会孤立无援。

　　他坐在床前，将晏无渊的上身托起来，方钦觉得怀中人轻飘飘的。
　　晏无渊由于之前病痛袭身，整个人都消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湛蓝色衣衫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宽大。
　　方钦心中好一顿心疼。

　　他小心地将严决秋给的药给晏无渊喂下，起初晏深不愿意张嘴，方钦柔声哄道：“师父，听话，把嘴张开……”
　　怀中人依言，张开嘴，方钦知道晏无渊怕苦，只倒一点点。
　　晏深嘴里一沾苦味，细长的睫毛轻颤，眉头立刻便皱起来，方钦变出一颗糖去碰了碰他的唇，晏无渊舔了下唇，尝到一甜味，眉间才舒展开。
　　但药只喝一点是没用的，方钦又得从头哄着晏无渊张嘴……

　　托，哄，喂，放……方钦这一连串的动作，温柔至极，他对待晏无渊像是对待瓷娃娃一般，生怕磕坏了，摔坏了，无微不至的细心，体贴入微的耐心

　　萧冥灵从汹無殿中醒来，他做了一场梦，梦到他和林无疾在郊外的一处田园，院子里花团锦簇，莺歌燕舞，林无疾作诗，他作画。
　　但他画技不精，把温文尔雅的林无疾画的张牙舞爪，讨了林愈一顿好打。
　　他眼睛一眨，林无疾头发花白，已是暮年，萧冥灵也将自己的头发染成白色，两人躺在摇椅上，林愈睡地安详，他轻摇蒲扇。

　　在梦里，二人终得白首不相离。

　　醒后，萧冥灵摸了一下脸——是泪。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不认，他不认！！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古纪杂谈》，这是他在晏无渊房中碰巧发现的。
　　萧冥灵神情痴狂，嘴角勾出一抹痴笑，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些事一旦做了，便一去不复返。

　　方钦喂完药后，又将晏无渊往怀中拢了拢，他不自觉地收紧臂膀，让其靠着自己的胸膛。

　　他指尖擦过晏无渊棱角分明的脸，眉毛细长却不女气，高挺的鼻梁搭配浅瞳，犹如高山之巅的冰山雪莲，总给人清冷疏离之感。
　　方钦有时在想，晏无渊人缘差也许跟他这张脸有些关联……

　　不染尘埃，可望不可及，正如方钦第一眼见到他时，心中念道：天人之姿。
　　天人卧怀，何羡神道。

　　他似乎不经意地划过那人的薄唇，晏深喝完药后，嘴唇总算有些血色，唇色不艳，似嫩粉色，方钦想起水天一榭院中的桃花。
　　他明知自己是大不敬，还是放任龌龊的心思在心中滋长。

　　他若是……若是吻下这朵桃花，虽说是大逆不道，但实在情有可原。

　　但方钦还是轻轻把晏无渊放到榻上，静悄悄地离开，他对看守的魔兵说：“好生看守，人醒了，立刻告诉我。”
　　然后便去找萧冥灵，等他到了房中，却不见那人踪影，问了魔兵，他们也不知去向。

　　这时申屠崎端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凑上来。
　　“这是刚收的血浆，请君主享用。”申屠崎眼中阴翳。
　　方钦刚看到那碗血水，双目骤然睁大，心脏狂跳不止，他猛地抬手将鲜血打翻在地。

　　突然间，他心口一阵抽痛，瞳孔忽大忽小，脖颈青筋乍起，强劲的魔气在他身中暴走。
　　他知道大事不好，瞟见旁边的密室，一个闪身进去，重重关上石门。
　　申屠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方钦痛得抱头，他头痛欲裂，感觉像有千万只虫蚁在啃蚀他的脑髓，血丝布满他的双眼，这是他体内的魔性发作了。
　　这几日，天魔的煞气一直在他身体里乱窜，但都被他施法压制住。
　　没想到，今日的煞气来得这么凶猛，一定是那碗血水作的怪。

　　方钦抱头不断往墙上砸，脑袋流出的血糊住他的眼睛，好不容易减轻点痛觉，他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
　　他觉得自己的肠子被魔气东拉西扯，他满面通红，干呕几下，样子十分狼狈。

　　他脑子冒出恐怖的念头……
　　他想嗜血，他想吃人，这是魔族的天性，更是天魔的天性。
　　没尝到鲜血滋味的天魔，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方钦，它要折磨他，要压垮他，要彻底征服他。
　　天魔认为这是必然的，古往今来没人逃得过。

　　方钦大脑充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苦苦挣扎，脑中耳鸣不断，耳朵剧痛无比，像是被人拿着树枝直往里捅，饶是方钦这么能忍的人，都逼不得已痛出声。

　　他身上像有什么密密麻麻在爬，他不断的用手挠，直到皮肤溢出血来，身上还是很痒。
　　方钦必须承认他想饮喝血，他现在恨不得马上就把那碗打翻的鲜血一点一点舔舐干净，但他不能，他不能屈服……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尝一点吧，方钦，就尝一下，不碍事的……

　　“绝，绝无可能！”

　　他不会认输，他绝对不可能认输，哪怕是将他千刀万剐，哪怕是让他在油锅里滚一遍，哪怕是让他刮骨割肉，他也绝不低头……

　　清心咒……方钦默念清心咒，神志恢复了一丝清明。
　　“轩辕！”他哑声唤出轩辕剑。
　　轩辕剑“铮”的一声，立在他面前，他一把握住剑柄，轩辕剑瞬间化作小刀大小。

　　方钦脑海中闪过一瞬晏深的容颜，下一刻，他便将轩辕剑猛地插入自己的心脏。
　　随着突来的心痛，心头血顺着剑刃流淌，染红了挂在剑柄的剑穗，一滴一滴，鲜血滴在方钦左手背上，魔气终于被镇住。

　　体内魔气没有再作祟，剩下的只有心痛。

　　方钦喘着气，嘴唇发白，满头大汗……眼中重现清明。
　　他想将轩辕剑拔出来，奈何剑刃陷在里面，长痛不如短痛，他深吸一口气，将剑刃一下抽出，旋即，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许久过后，他站起身，整理好仪容，打开石门，出去了，留下密室一滩接着一滩的血迹。

　　申屠崎就站在密室外等着，方钦一出来就扼住申屠崎的领口。
　　“你找死。”
　　方钦眼底满是戾气
　　申屠崎故作镇定，说：“卑职不知君主何意。”

　　方钦知道他是在装糊涂，他知道申屠崎是个祸患，但魔族信赖他，忠于他，自己要是杀了申屠崎，整个魔族定会不服，他不能再给自己树敌了。
　　更何况，天魔与魔族同宗同源，杀了申屠崎，方钦自身也会受到反噬，现在晏无渊还没醒，他受伤了，晏无渊便会有危险……
　　申屠崎必须要杀，但现在不是时候。

　　方钦歪着脑袋，皮笑肉不笑地说：“申屠崎，你要是再敢耍花样，我一定杀了你。”
　　这时，魔兵前来禀告方钦——晏无渊醒了。
　　他放开申屠崎，急匆匆赶过去。

　　申屠崎回忆起刚刚方钦脸上阴冷的笑，他知道方钦说到做到，不得不承认，他心中确实闪过一丝恐惧。
　　他原本以为方钦最后会不堪折磨，释放天性，可他没想到方钦竟然成功渡过，也许是运气罢，不过他不会就此罢休。

　　———苍擎山——

　　这是叶殇淮被囚的第二天。
　　再怎么说他也是仙尊，故而没给他上手拷脚链，只是将他囚禁在仙台上。
　　叶殇淮就这样静心打坐两天，一动不动，不近看还以为是挂着幅画。

　　仙牢里回荡起脚步声，他睁开眼，眼神中只有漠然。

　　他抬头，对来者扬唇一笑，打个招呼：“严掌门有何事？”
　　严决秋挂着青黑的眼圈，表情严肃，开门见山地问：“无渊是不是早就知道方钦是天魔？”
　　叶殇淮一怔，而后微微一笑，回答：“知晏深者，严掌门是也。”

　　怪不得，怪不得无渊会耍手段让方钦进苍擎山，分明说过不想收徒，却还是收了方钦，不教他功法，只教他清心咒……
　　严决秋稳住心神。

　　“他是何时知道的？”
　　严决秋猜到这个份上，叶衍觉得也没必要瞒他，严掌门向来最看重自己的两个师弟，叶衍断定他不会做损害晏无渊名誉的事。
　　“从方辰安出生那刻起。”
　　“那他为何不杀了方钦，反而替他隐瞒？”
　　“嘶，此事还要牵扯到楚离上仙……”
　　“师兄？”
　　“无渊留下方钦，是为日后被天魔附身的无辜性命，也是为了楚离上仙的遗愿。”

　　严决秋表情一僵，然后苦笑道：“原来如此，呵，他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寒冰藤……对了，他为何会中的毒？”
　　叶殇淮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严决秋看出他的迟疑，问：“是因为方钦？”
　　看叶殇淮沉默不答，他确认就是因为方钦了。

　　果然，一步踏错，步步错，严决秋周身感到疲惫。

　　“有件事还请殇淮仙尊相助。”
　　“严掌门请讲。”
　　“无论如何，无渊待在天魔身边，我始终觉得不妥，你帮过方钦，他应该是信任你的，还请殇淮仙尊能犯险入幽都山，若是能将无渊带回来最好，若是不能，无渊遇到任何危险，请仙尊及时传音。”
　　“等等！”

　　叶殇淮越听越不对劲，他这两日一直待在仙牢，也没个人跟他说说话，外面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
　　此时，他听严决秋说话，觉得似乎有件天大的事他没注意到……
　　“难道说……无渊他……”
　　“没错，无渊回生了。”

　　叶殇淮得知晏无渊复生的消息，半天没回过神，脸上逐渐露出欣喜的情绪，好一会儿才道：“方钦这小子可以啊，真让他给救活了。”
　　严决秋心中五味杂陈。

　　叶殇怀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道：“严掌门你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看晏深的。”
　　说着，他起身就想走，却忘了还有禁制，被弹了回来，他有些尴尬，严决秋抬手解了禁制，放他离去。

　　——幽都山——
　　晏无渊撑起身，抬眼发现方钦就站在门外，那人一身墨黑色，腰间系着一条样式简单的束腰带。
　　方钦的肩背比他上次离开时更宽厚了，虎背蜂腰螳螂腿，脸上褪去青涩，下颌也变得更清晰，眉眼透出他这个年纪少有的干练和成熟。

　　方钦带着和熙的笑，像是将自己受的一巴掌的事抛之脑后，他走到晏无渊面前。
　　他柔声问：“师父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钦的浓眉配上他深邃的眼睛，温和、低沉的嗓音，像一碗煮热的米酒，只醉人不烧心，任谁看了都觉得深情款款。
　　只是额间的猩红色彼岸花格外刺眼。

　　晏无渊冷眼看着他，表情不辨喜怒，道：“你还有脸叫我师父。”
　　方钦笑容一僵，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扑通跪在晏无渊面前，像是早就做好准备，一脸坦然道：“徒儿犯下大错，自知罪孽深重，任凭师父如何打骂，徒儿绝无怨言。”

　　打骂？晏无渊想起自己先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方钦一巴掌，当时是自己气急了，也忘了收着力道……
　　晏无渊回过神，看了看四周，他醒来时就发觉这里充满了魔气。
　　“此地是何处？”
　　“幽都山，”
　　“幽都山？！！”晏无渊错愕道。
　　“我们怎么进来的？”

　　瞒是瞒不住的，方钦也不想骗晏无渊，他答道：“我解开了幽都山封印。”
　　“什么？！！！”

　　晏无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方钦，看着眼前这位他亲手教导的青年。他常常教方钦修道之人责任，维护苍生的责任，结果自己只是浪费口舌，晏无渊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裂开，他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方钦看着晏无渊难受的模样，连忙上前给晏深拍背顺气，解释道：“师父你消消气，这不是我的本意。”却被晏无渊一把推开。
　　晏无渊怒吼道：“那什么是你的本意？！！”

　　入魔不是他的本意，解开封印不是他的本意，召集魔族对抗修仙界不是他的本意……
　　“那到底什么才是你的本意？！！！”
　　晏无渊奋力捶在石榻上，发泄怒火，手捶出血也浑然不觉。

　　他本想着，方钦虽入魔，但也可试着压制体内魔性，届时自己再拉下脸，向各大门派求情，他会将方钦关起来，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算是赎罪……

　　方钦赶紧拦住他的手，痛心地捧着晏无渊流血的手。
　　“你罚我吧，师父……”

　　晏无渊抽回手，仰面长笑，笑得十分悲苦，眼底浮现出厚厚的一层的悲凉。
　　“师父你不必担心，我已下令不许他们残害无辜，一切尽在徒儿掌控之中……”
　　晏无渊没理，他心灰意冷地质问道：“为什么？”

　　方钦一怔，眼眸接连闪烁几下，他不能说实话，他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师父入魔，不能说是为救师父才释放魔族，那样晏无渊一定会把所有罪责怪到自己身上。
　　他只有沉默。

　　晏无渊又问：“是你让我回生的？”
　　方钦堪堪点头。
　　晏无渊嗤笑一声，说出方钦这辈子听过的最让他心痛的话。
　　“方钦啊方钦……你、何、必、救、我？”
　　这句话，一字一句像是刀子，一刀一刀的剜开方钦的心，他的心在滴血，泪却抢先落下。

　　方钦不语，他默默地扯下自己的一块衣料，跪行到石榻前，手指流转在晏无渊受伤的那只手，动作轻柔地把晏深流血的手包扎好。
　　“师父可还记得王家村的狐妖？”
　　晏无渊眉心一动。

　　“我那时经事少，认为她逆天救夫，太过可笑……生死有命，死了便死了，强求不得。”
　　晏无渊抬眼看着他，眼中染上几分哀怨。

　　“如今，我倒是理解那狐妖了。”

　　方钦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怨他也好，怪他也罢，就算所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也无所谓。
　　无论如何，他不悔，只要现在晏无渊能活着在他眼前……

　　“你好好休息吧，师父。”方钦站起身，欲要离开。
　　晏无渊问道：“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等我死了再说。” 方钦没有半分迟疑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