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24、第十回 午夜·惊魂·月塔脱困（中）

　　再看塔内，激斗正酣。两人对邀月塔内防不胜防的机关都有忌惮，不敢妄动脚下，只是站在原地，以掌力相拼。

　　幽冥鬼王的掌力阴寒锋锐，威力无穷，后劲深不可测。功力之强，简直与月余前判若两人。双掌一交，高下立判。非夜但觉一阵冰寒彻骨，不由地退了一步，胸口烦恶难当，却仍是咬紧牙关，顽强抵抗。

　　他哪里知道，那日众目睽睽之下，惨败在他的手中，对幽冥鬼王来说是多大的羞辱！为一雪前耻，他每日食足七人之血，日以夜继苦练“残心大法”，终于被他冲破玄关，练到无上之境。凭他此刻的修为，莫说非夜带伤在身，便是完好无损，精神奕奕，也断然不是他的对手。

　　幽冥鬼王稳立原地，冷冷含笑，既不追击，也不退开。非夜双手连发，“七十二路锁澜手”不住拍出，气势惊人，便如凭空打起了无数个响雷，震得四下风起，攻势极其猛烈。幽冥鬼王却似随意招架，单手挥动，将来势一一击溃。非夜手法越发越快，幽冥鬼王仍然好整以暇，挡卸的清楚分明，阵阵阴气不时反激回去。

　　非夜斗志高昂，虽然猛攻无用，仍然毫不放松。每一掌都有破碑裂石的威力，一心要击破幽冥鬼王的守势。幽冥鬼王但掌拆招，口中忽然说道：“上次让你得了便宜，露了脸，这一次，我是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你的。守月楼，邀月塔，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双眉一挑，非夜勉力笑道：“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天生命硬，你有本事的话，只管来拿。”

　　说话间，掌下招式越发凌厉，修炼多年的“七十二路锁澜手”威力层层而出，“孤帆远影”、“逆水行舟”、“惊涛裂岸”、“一泻千里”数招齐发，风声凛冽，紧凑无匹。

　　但幽冥鬼王数十年修行岂是等闲，置身于纷乱掌影之下，四周压力虽然越来越大，但任凭非夜如何猛攻，竟也攻不进他胸前那团黑色玄光之内。“残心大法”一经催动，黑气大盛，冲向非夜，声势之猛，一时无二。

　　一掌又一掌的追击，恍若霄汉繁星运行，周而复始，即不能抗，复不能止。非夜感此压迫，更显吃力，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即便如此，他仍然拼命抵挡，因为只要他移动半分，身后的梦夕必然血溅当场。

　　激斗之风，刮面生疼，叫人睁不开眼。倒是立在非夜背后的梦夕一直交叉着双手，气定神闲。即便是在这个时刻，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始终不曾失去分毫。

　　非夜凝神相抗，只是那股冰凉之气实在太过强大，又有奇异的恶心感觉，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翻了过来，直冲脑门。他眼前金星乱跳，呼吸紊乱，忽地喉间一甜，“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压得梦夕一同倒在了地上。

　　力的突然改变，瞬间惊动机关，如雨乱箭纷纷扫来，眼看就要抵挡不住。电光火石之间，两道人影倏地从旁窜至，一用剑一用掌将乱箭悉数击溃，一左一右把二人护在中间。定睛一看，却是吹遥和轻尘挺身而出。

　　“砰砰噌噌“的破碎声中，更夹杂着一声微乎其微的闷响。但见梦夕扶起非夜，右手悄悄朝虚空一划，赤色光芒闪处，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一壁机关尽皆坏了根基，再也无从为乱。一连串的动作不过眨眼，快得叫人捕捉无定，也想象不到，似乎惟有无意间看向她的轻尘，注意到了这一细微的动作。

　　飕冷至骨子里的冷笑，霎时自幽冥鬼王的鼻管用力哼出，“你们也是出来受死的吗？“

　　轻尘双手合一，淡淡道：“阿弥陀佛，秦施主年纪轻轻，便如此英雄胆色，我等倘若还贪生怕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这个久居佛殿的少年，小小的温柔，小小的寂寞，小小的忧悒，连笑意也是小小的。

　　“好。”幽冥鬼王猖狂一笑，“还是谁想当英雄的，尽管上，老鬼我一次杀个痛快。”若是不加掩饰，即凶残得像要噬人的眸光，顿时自他的眼中迸出。在那令人颤缩的目光下，许多脸上有激愤之色的人纷纷怯怕地退了两步。

　　“邪魔歪道，谁会怕你。”吹遥大吼一声，持剑于空一个摇摆，带着雷霆之势，向幽冥鬼王扫去。与此同时，轻尘下盘微动，掌心一翻，朴实正大的“菩提心影”随之滚滚而出。他们自知对手实力远胜自己，无不倾尽全力攻击。

　　幽冥鬼王目光如刀，冷冷袭来，徒然间杀意大盛，长啸一声，再次出掌。这一掌去势平淡，却是罡风猎猎，声势骇人，比之先前几招威力相去何止倍蓰？就连他自己，竟似乎也有些不敢相信。

　　二人惊恐之余，幽冥鬼王内劲又变。这此却如风云变色，天惊地动，经脉之中厉劲迸发，衣袍鼓起，灌满劲风，浩瀚无比的威力骤然释放。轻尘、吹遥蘧然间像是失却了主宰，内劲全被逼回自身，霎时间承受了粉身碎骨般的剧烈痛苦。轻尘缓缓趴倒，稍一动弹，便喷出一大口鲜血；吹遥像是飞鸟折翼，“砰”地跌落在地。他们身上本就带伤，这一下遭到重创，更是溃不成军。

　　旁观众人莫不愕然，想不到片刻之间，战局便已分晓。

　　末路穷途，难道，他们今天注定魂断此处了吗？

　　风也萧萧，难道，中原武林注定难逃此劫了吗？

　　正当众人心慌意乱，恐惧无措之际，细若银铃的娇笑响起，清脆撩人。

　　“你笑什么？”冷喝声一起，幽冥鬼王的眉眼染上惊色。不知何故，这笑音明明一派纯真，却恁地带给人一股无形压力，挥之不去。

　　梦夕粲然一笑，好心替他解答：“夕儿是笑鬼王您一世英明，浩荡声威称一方之雄，却是命不久矣，犹不自知，实在可笑。”乱发下，明眸流转，“怎么，你不信呀？夕儿可是从不撒谎的，看看自己的掌心便可知夕儿所言非虚。”

　　幽冥鬼王忽然抖了一下，一丝不祥的预感，甚至是一种恶寒，从他心头返起，一路凉到了脚底。他缓缓抬起手来，青光异芒盘藤之处，似蛇般直窜手臂。大惊失色的幽冥鬼王退开一步，满脸的不可置信，睁目咬牙，手臂微微发抖。

　　“怎、怎么回事？”语声中带着惊恐，内劲忽然变得混沌不明，似是无底深渊，又如宇宙洪荒，漫无边境，片刻之间竟已是一身冷汗。

　　“醉花阴，乃至阴至寒之毒，无色，无味，无臭，试问，你又怎会察觉呢？”嘴角一扬，她笑得有几分邪气。

　　她忘我得说着，以至于忽略了身后那双默默地、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的深邃的黑眸。秦非夜的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疑色，眸色一深若有所思。

　　“吹遥，大师。”看出转机的非夜低唤一声，两人心思都不俗，一看他的眼神便立即明白他所示何意，当即一点头，同时出招。

　　风声响处，银光顿起。轻尘一拂长袖，双掌徒然一并，内劲再蓄，破空而前。

　　幽冥鬼王一回神，银光已近心口。他心中一急，出手更狠，纵声长啸之际，身形于瞬息间飞腾而起。但当他一运功，体内真气已然绵绵无力，“扑通”一声跌了下来。挣扎着站起的时候，却见正前方一柄利剑杀来，脸色刷白，忙不迭地催动内息。这一下逼出他所有内力，虽是被醉花阴削弱了大半，却仍存有余威。长剑到手，转瞬间于他手心碎作尘泥。才得喘息，不料这番攻击仍有后着，紧跟着，又一柄长剑窜至，为挡前一剑，幽冥鬼王可说是倾尽了全力，眼下，哪还有余力去挡？眼睁睁看着长剑贯穿自己的胸膛，他的眼眶赤红，尽是恐惧迷茫之色。似乎临死，都想不通自己何以遭人暗算，何时？何人？

　　众人目睹他气绝而亡，无不松了口气。轻尘双掌一合，低低颂念佛号：“幽冥鬼王一生兴风作浪，屠戮生灵，这般作法自毙，魂断邀月塔下，也算死得其所，实乃千万百姓之福。阿弥陀佛。”

　　非夜的目光落在梦夕脸上，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但是反复思量，觉得眼下并非问话的好时机，不得不把疑问咽下肚里。

　　他提醒大家：“再上一层便是邀月塔顶，此地机关重重，大家一定要小心。”

　　再向上攀，便来到第九层楼阁。两脚方踏上这一层楼，不知为何，梦夕心中登时泛起一股怅惘之意，突然不知从何处飘来寂寥悠远的琴声，如孤云水影，若有若无。

　　她笑意渐敛，侧耳倾听。随着脚下一步步的挪动，琴声越来越近，那悲凉之乐径直打入她的心田。

　　“怎么了？”察觉她的异样的非夜回头看她。

　　“非非，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非夜侧了侧耳，却闻不着丝毫声响，半晌，摇头道，“哪来什么声音呀？”

　　梦夕面露讶色，琴声是那样的仔细分明，何以他会听不到呢？那琴声淡如月色，曲调跌宕回旋，苍凉刻骨，竟似在哪里听过一般。梦夕心头大震，于音律之上的造诣，她向来过人，加之天性颖悟，古来多少名曲佳作，她无不了若执掌，偏偏这首曲子中的无限悲意，即使乐观如她，也不免心生惆怅。

　　“快看——”

　　一个菩提门中的年轻弟子惊呼一声，把所有人的视线拉至正中央红木桌上摆放着的一个淡紫瓷瓶，莫非，这便是解药？他惊喜交加，迫不及待地伸手过去——

　　“啊！”

　　尖啸如山，突如其来，如针般刺入众人耳鼓。

　　这一下变故倏忽而起，众人无不惊异。铜墙铁壁之中，竟生生有琴弦激射而出。细若钢丝的琴弦过处，风势刚劲如刀，竟将许多人的身体划出一道道一尺来长的伤口，鲜血长流。脸上血色尽失的众人骇得目瞪口呆不知所以，发一声喊，纷纷奔逃。

　　琴弦颤动，如急风暴雨，摇摆不停。琴弦过处，场面乱作一团。四大派数名弟子转眼间先后惨死，红色的液体沿着细刃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空气宛如生了铁锈，连味道都是腥的。

　　“啾——啾——”

　　正当众人彷徨无计，挣扎求生之时，一道红芒冲天而起。那在午夜中盛开于苍穹的闪电，竟是如此美丽，红光耀目，不可逼视。

　　火凤神鸟的突然出现给这里所有的人带来了生的契机，它的叫声洪亮，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于山壑之间犹为响亮。

　　非夜闻此嘶鸣，深心处，不知哪里，忽地一跳。

　　不自主地，脑海中又忆起了那一张艳容，以冰为魄，以雪为容，以月为神，倾国倾城。虽未见其全貌，一颗心已然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匆匆一会，匆匆一别，今夕何夕，再见，又是何年？

　　是……她吗？

　　掩不住的惊喜和激动左右着他，顾不得情势如何险峻，在火凤以巨翅挥开一个大洞后，他急切地目光追随那红光而去。然而，他并未如愿，火凤光洁的背上，除了霓光灼然的羽毛，再无其他。

　　失落偷偷在心里长，云一样堵住了他的胸口。

　　“火凤神鸟？！咦，那不是星战公主的坐骑吗？”惊讶间，轻尘的眼光无意溜过梦夕的身上。

　　山风徐徐而来，带来海水清冷的气息，塔身被破的刹那，湿润的云雾翻涌而入，模糊了她的侧影。

　　因他的话，非夜愣在原地，怔怔出神：“星战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