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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十回 午夜·惊魂·月塔脱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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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走!”
风指柔一声断喝,大叫提醒,众人立即争相跃出,逃向惟一的生存之光。然而离地数十丈之高,想要轻易跃下,那要怎样的轻功修为啊?混乱的场面中,火凤再次冲了过来,羽翼一摆,向上扑扇,登时卷起一股狂风,接住许多想都不想就这样一头栽下的人飞坠的身体,助他们平安落地。
呼喊声中,非夜一惊回神,见梦夕不顾逃命,反往里窜,讶然叫道:“你做什么?”
乱发下,明眸流转,眼波如水一般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笑道:“怎么,解药不要了吗?”
就在她回头答话的一瞬,弦风再起,疾如飞电,直朝她背后袭来。正在危险之中,非夜连忙出手,脚下一点,如箭一般向前飞进,半空中回过身来,运气掌心,逼开锐利如刀的琴弦。梦夕一惊回首,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
身在半空,非夜眼中精光一现,已把架势一变,身子一旋,瞬息间掌影纷飞,无数道惊雷掌风回旋劈出,那木桌看似坚硬,却哪里经得起他这般强攻?眨眼,应声而碎,零落四方,摆在中央的紫色瓷瓶被激飞而起,手腕一旋,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轰声起,弦风动,数道细弦似长眼一般,从各个角落窜出,紧追二人不放。
“走!”千钧一发之际,非夜大手揽过梦夕的肩,将她拉向自己,借着锐弦之力,凝气高高跃起,再借火凤两翼之风,堪堪躲过琴弦致命一击。
埋首在他怀中,第一次感受到男子与生俱来的阳刚气息,梦夕忙不迭地别过脸,抿嘴轻笑,脸上泛起红晕。
足尖一踏,两人跃上火凤的背,远离琴弦索命般的攻击。正当非夜以为逃过一劫之时,火凤似存心跟他作对一般,又一次扇动翅膀,将他们抛了下来。
“哇哇哇!”事出突然,非夜临危应变,将梦夕拉入怀中,内息接连急转三周,身如落叶飘零,舒缓自在,将下坠之力重重化解。着地时徒觉右脚一软,被这股大力冲得一阵酸麻,一时站不稳脚,向前直倒。他惟恐梦夕摔伤,还没落地,便急忙翻身,背下面上。“砰”地一声,非夜跌躺在地,梦夕在他身上,却是丝毫没有受伤,只是“啊”地惊呼一声。
“咦?非非?”梦夕头晕晕地转来转去,好不容易在身下找到就快被压成肉饼的某人后,她迟疑地以指尖戳了戳他毫无动静的身体。
猛然间,气跳跳地一跃而起,非夜毫无形象地朝天叫嚣:“你个家伙!故意的是不是?有本事下来跟我打,不拆了你的骨头拔光你的鸟毛你不会知道害怕。”
火凤清亮地鸣着,对他叽里咕噜一长窜的话置若罔闻,昂首睥睨,颇有得意炫耀之态。
吹遥小跑过来,拉住大动肝火的他急切地道:“师兄,此地不宜久留,先走再说。”
背向邀月塔,梦夕眼中映出火凤在见着了自己的笑脸时,仓皇而去的身影,耳中再一次传来了似乎只有她一人听得到的琴声。忍不住,驻足。
音调入耳,急速回旋,渐转高亢,如午夜潮生,浪急风高,徒然急转而下,萧瑟如秋风,淡泊如冬雨,曲声越来越淡,略有回旋,余音袅袅,终于复归寂寥。
早已等得急不可耐的四大门主等人一见来者,自是又惊又喜,但脸上的激动还来不及维持多一会便被震惊所取代。
左靖臣远远望去,但见先前洋洋洒洒的队伍已去了大半,迎面朝他们走来的,相互搀扶着的一小队人马各个伤痕累累,满脸憔悴。
非夜笑着将瓷瓶递过,“师父,解药。”他周身邋遢,血迹斑斑,但这一笑起来,登时如云开雾霁,英气逼人。
目光停留在爱徒满手是血的掌心,气息有些不稳的左靖臣强自维持着镇定,久久未伸手去接,心中百感交集。
在今日前,中原的五大门派,就像一则武林的神话,在他们五人的联手下,就像五座外界无法雷池一步的堡垒,固守着天下江山,并使之牢不可破。可就在今日一战之后,他心慌地发现,这则武林美丽且坚固的神话,似乎已经破灭了,取而代之的,将会是守月楼的日渐坐大,与中原的岌岌可危。
黑暗中,一道人影缓步而出,走到幽冥鬼王死不瞑目的尸体旁边,蹲下,撕开他半边袖子,在见了已彻底变成青色的手臂后,他眼中的黑瞳一瞬间成了无比幽暗的深潭,黑不见底,在那黑暗的深处,却又有着奇异的光芒。
喃喃地,唇边泛起一个轻轻浅浅却也冰冷莫名的笑容。
“地狱菩萨……”
月色如魅。
一池塘的莲花在满地倒影的星光中轻轻随风晃动,莲香四散,似有形,似无形。
水塘边的一棵大树枝桠上,斜斜躺着一个人,半曲起膝盖靠在树枝上,抬着眼静静地望星星。他的眼眸如星,倒映着深不见底的夜色,有一种隐约在眼色中的忧郁。神秘,深邃。
夜风吹过,大树落花悠悠。
南宫握雨将手枕在脑后,双眼一一游走过漫天星河,最后,停驻在遮挡住他部分视线的枝桠上。
曾经,南海的主人,自己矢志追随的尊主——三弦琴仙云听雨经常一人静坐紫云峰头,焚香弹琴。她的琴声,时而幽雅,时而激昂,特别好听。她弹的琴,不仅鸟兽爱听,松木也爱听。琴台旁边,有一棵古松,每逢她弹琴时,它枝叶低垂,好像在静听琴音,待琴音停止,它的枝叶又伸直高扬起来,更怪的是,这棵古松能聚音。久而久之,它竟将她弹的琴音收聚在它的枝枝叶叶之中,若遇风吹,它就发出动听的琴音,悠扬悦耳,委婉动人。
而今,琴音清高如旧,古松苍劲依然,只是,昔日情怀不再,而它洒下的影子,也替换上了漠然的温度……
逝者如斯。
“如斯良辰,南宫先生可真是好兴致啊。”
发髻高耸,长裙飘逸,袖口迤俪自地面,裙尾长长地拖在身后。云冉静手抱横琴携四女一路走来,她的身材高挑,眼角成匀称的丹凤,走动之际,衣袂飘飘,环佩叮当,像一个绝顶高傲的女皇,用淡漠众生的态度一步一步地,从宫殿走下人间。
“你来干什么?”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不曾看来人一眼。
“大胆!你这是对尊主该有的态度吗?”一女大声呵斥。
云冉静抬手示意她退下,笑道:“南宫先生可是在怪本宫出尔反尔?”
南宫握雨自树枝上跃下,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的眼,冷冷吐字:“你贵为一楼之主,岂可失信人前?今日之战,我曾言明在先,不论胜败与否,都该愿赌服输。你却任意妄为,逼迫他们夜半闯塔,夺取解药。邀月塔乃我守月楼重地,机关重重,他们一旦闯进,势必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我们与中原武林的交锋才刚开始,你这样卤莽行事,实在太过不智。”
“哦?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卑鄙喽?”她的语声冰冷一片,语调缓慢低沉,无形中形成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在这样强大的压力下,他只是淡淡一笑,目光并不锐利却幽深,低弱,但极自然。“本是事实,何须人言?”
“放肆!”四女齐声断喝,震得枝叶簌簌地响。
“以下犯上可是死罪。”阴沉的语句自一女口中迸出,“你可要记得当年我等曾指月立誓,誓死效忠尊主,维护守月一楼。即使你特使的身份,也不得违背誓言。”她冷冷地道,“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南宫握雨淡淡一笑,那笑,笑得有几分凄凉的味道。“我当然记得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倘若,她真是守月楼命定的尊主,握雨自当全力效忠,不惜一切代价。”
“你这话什么意思?”夜风吹拂,长发舞动,说不出的漂亮,但是云冉静的神色却是阴冷的。
“什么意思?”他神情淡然得宛如一池不禁风霜而冻结的湖水,语气里的淡漠隐藏着一抹嘲意,“你应该比我清——”
铮——
一声激越高昂的琴声直穿云霄,截断他的话尾,余音久久不散。
断裂的琴弦划过半空,滑过南宫握雨的右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细如发丝的弦竟然有如此威力,可以想见云冉静的武功造诣不浅。
她微笑,仍然是温柔得激荡人心的微笑,但是眸子中闪现的,却是无法伪装的凶残。“南宫先生,我敬你是个聪明人,你可不要辜负我一番好意,自毁前程。”
南宫握雨眉也不挑一下,仿佛对颊上的伤一点感觉也没有,冰幽的视线转落到她身上,端详了一会儿,他因瞧出她一贯表情下的破绽而勾起一抹浅不可见的嗤笑。
云冉静一甩长袖,道:“我们走。”
当视线所及的人影全部消失后,南宫握雨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他轻轻摊开纸扇,行行隽永俊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思悠悠,天涯咫尺,回眸倩笑伊人在。
一夕休,两地孤栖,柔肠寸断却难续。
泪已尽,冬雪飘零。
再无心,迎风弄月。
“云儿……”
颤抖的指尖,戳破了他强装的从容不迫。
日子一天一天过,他的心绪也随着时日流逝被绷至极限。多年的忍辱负重,徘徊在崩溃边缘。只能说是他太傻太痴太执著,否则,盛极一时才情绝世的南宫握雨,那个跟随月神左右,助她降龙伏虎何止千数的雅月特使,又怎会纵容自己,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即使他再不愿,再不想,仍旧改变不了成为他人狼子野心下的工具这个铁一般的事实!为了一个约定,他甘心背负不义之名,走向他们安排的命局里,任他们借由他达成自己无尽的野心与欲望;为了一份小得可怜的希冀,他用自己的双手为武林铺开了一张血腥的棋局,一横一纵间,主宰了生与死的界限。
有一日,他低下头瞧着自己,这才发现,在等待与祈求的过程中,外表光鲜的他早已是一身缺憾且伤痕累累。
回首千里山岳,岁月匆匆十年。他在刀光剑影中反复地过着一种混沌的日子,任红尘再如何翻滚,人世再如何更替,那都与他的风月无关。他的喜怒哀乐,早已随岁月埋入了尘与土,所谓的孤独,在她倒下的刹那,便成了缠绕在他身上永不会改变的束缚。
呵,难道说,这就是天意?
夜色正深,星汉无语,只见明月在空,云淡风轻,黑压压的山峦如波浪起伏,他看向邀月塔的方向,心中微微悲凉。
一手探入怀中,取出三枚大小不一的紫色铜镜,闭目浅诵。过了片刻,他扬起眼睫,瞬息之间,紫光冲天,映照夜幕,繁华而苍凉,美丽又寂寞。
天地不仁,遗祸苍生;
望断天涯,此心耿耿。
明珠他投,璞玉乾坤;
放眼天下,惟此一人。
细细地读着卦相上所显现的文字,南宫握雨的眉心更见深沉。他的紫玉乾坤卦奇准无比,从未出过任何纰漏,正因如此,他才会困扰。依卦相所示,要解开守月楼的结,化解这场武林浩劫,必先找出他要找的人。可是人海茫茫,要找一个他找了十年仍未找到的人谈何容易!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摊开双臂,躺了下去,对着寂寂的夜空,微微眯起了眼。
曾几何时,巍巍高台,殿陛森森,颇具规模。两株古槐虬枝擎天,东西对峙,交相辉映,愈显得悠远古朴。千年古树,苍劲依旧,夏日绿叶蔽日,冬日虬龙舞天,好一派泱泱的气度,浩浩的大德。
谁能料到,十年前后,景依然,人如旧。
世事,却已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