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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乐师,娼妓 转眼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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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前些日子下过了几场雪,湖心亭的纱帐都被吹破,那湖面冻的邦硬,船也用不上了。
“姐姐这是要去哪?”屋里的火炉冒着热气,兴奴披上披风,素锦从床上坐了起来问到。
“去湖心亭瞧瞧。”
“这湖心亭都停歇了好几日了,这会儿去也没客人。”素锦不解的问到。
“正是如此,恰好去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瞧瞧那纱帐补好了没。”拉开门,屋外的冷气一股脑的钻了进来,不免打了个寒颤,身后传来动静,是素锦正在换衣裳想要跟着一起去。
“你在屋子里呆着吧,外面冷。”看着素锦一下子没了精神,垂头丧气的退去身上的衣服。她接着说到,“我很快就回来。”说罢关上了门。
屋外与屋内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一般,树上还挂着些积雪,也不知是哪个乐工有这闲情雅致,在树下堆了个雪人,寒风刺骨,市坊里却暖和的很。
湖心亭停歇了好几日,没了什么客人,四面通风,一到下雨下雪的日子,湖心亭准要歇息。
哈着热气,眼前被白雾遮挡着,依靠在栏杆上,那湖心亭被白雪所包围,这会儿也没人去清扫,厚厚的一层。
“没想到还有人来这。”突然传来的声音,扰乱了兴奴的发呆,顺着那声音看去,一人坐在那,身旁的火炉正在温着酒,厚重的衣裳让他显得臃肿,面颊红彤彤的,不知是醉意还是那寒意。
“没想到这会儿还会有客人在这。”说着兴奴向他走了过去。
“喜欢清静点的地方,况且这湖心亭的景色雪后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喜欢清静的地方?那还来市坊做甚。”兴奴不客气的回应着。
“哈哈哈~”他突然笑了,靠近些那酒气渐渐浓了起来,但不醉人。
“平日里这湖心亭一座难求,这会儿没人在这,我一个人岂不是更好?”说着端起酒盏示意兴奴,随后一饮而尽,兴奴附和着笑着。
“公子倒是雅性。”听他说的,兴奴看向湖心亭。
只见那人不紧不慢的斟满一杯清酒,接着看向兴奴,“你是秋娘吧。”那人试探着问到,见兴奴并没有回答,那人突然笑到,“那看来是没错了。”
兴奴看着眼前这陌生的面庞,回想着先前招待过的客人,可从未见过此人,不禁疑惑的看着他。
“你怎知我就是那秋娘呢?”兴奴整了整衣裳坐到了他的对面,火炉上的酒气愈发的浓重,细闻有股淡淡的花香。
“我好像没见过你吧。”说着兴奴拿起酒壶来,有些烫手。
“当然。”说着他将另外一只酒盏递了过来,兴奴拒之,他也不勉强,就端放在她面前。
“这京都市坊何人未曾听过你湖心亭秋娘的名号,薄纱掩面,纱帐围亭。”说着望向不远处的湖心亭。
上面落着的白雪还没有化开。寒风阵阵,不禁微微眯上眼睛,那纱帐被风吹的不停晃荡着。
“外面可是有传言说,黄金千两,不及秋娘一面。”说着端起酒盏,像是敬上兴奴一杯,兴奴也示意着端起面前空的酒盏应和着。
“不过都是他人传的空话罢了。”这些话多多少少也有听过,黄金千两不过是笑话罢了,没人当真为了见上自己一面而豪掷千金。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嘿嘿~他笑着,将自己的酒盏倒满温酒,“你自己方才说的话不就承认你自己是秋娘吗?”他也不再拘束,更是放的开盘腿坐在那。
细想自己方才的那些话术,倒也没否认自己就是秋娘的事,倒也是自己糊涂,憨笑到。
“你在这看些什么呢?”兴奴好奇的问到,顺着他看去的方向,那里只有湖心亭,还没来及修缮那纱帐,这会儿垂在那里。
“亭子。”他指了指湖心亭说到,“仔细些瞧。”兴奴按他说的那般,那湖心亭还是湖心亭,没有什么不一样,无非是那还没化开来的雪罢了。
哈哈哈~他笑到说着将酒壶放到火炉上去。倒也没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两人都没有在说话,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寒冷的空气吸入身子中,有些呛喉咙,还有那混杂的酒气,再看他时正靠在那里,身子微微后倾很是惬意,望着湖心亭的眼睛捉摸不透,兴奴也是好奇那到底有什么不同。
天渐渐阴沉下来,看起来一会儿就要下雪的样子,风猛烈了些,将头发吹的有些松散,兴奴抬手稳住些。火炉里的火苗被风吹得不停的窜动着,那风刮在脸上就如刀子一般刺痛,好在的是背对着,那阵阵寒意,不禁拽紧些衣裳。
“要下雪了。”那人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说到,那风吹的他有些睁不开眼,索性闭上了。
“是啊!”兴奴回应到,不知何时那火炉里的火苗都快熄灭了,“本想着过些日子还能上湖心亭弹奏曲子呢,看来还需要多等些时日了。”这也倒好,轻快了许多。
“不过说来惭愧的是,我还从未听到过秋娘的曲子呢。”方才杯中还有些温热的酒,这会儿已经冰凉,他倒也是不在意,喝了下去。
“若是以后时间,无妨来听听。”兴奴客套的回应到。
呵呵呵,“怕不是有这心,没这本事。”他皱了皱眉头。
“座无虚席,一座难求,哪还轮的到我。”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就这会儿没人时候,在这能有空闲的地方。”
“不过啊……”他放下酒杯,看向兴奴,“不过啊,今儿个能见着秋娘的真面目,倒也是意外收获啊。”
一片雪花落在面前的桌子上,细看那精美的花纹,慢慢的在眼前消融开来,一片接着一片,风柔和了许多,那雪轻飘飘的,好似没有一点重量。
“这雪后的亭子别有一番意境啊。”他又是这般念叨着,说着他端起酒杯,不急着喝,身子斜靠在那栏杆上,望着那雪中孤亭,细雪给其平添了朦胧的感觉,还未化开的旧雪被那新雪所掩埋,兴奴跟着望去。
雪微微化掉沾湿了纱帐,现在又结上了一层薄冰,看起来厚重了许多,随着风慢悠悠的晃荡着,眼前是雪白一片,雪渐渐下大了些。
“不过,要论孤亭,到是有一处更佳。”他自顾自嘀咕着。
听着他说的话,兴奴坐正了身子,倒也是有些感兴趣起来,火炉里的火苗已经熄灭,桌子也被打湿了些,这雪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
“那是何处?”
他笑而不语,提起酒壶来,那酒还冒着些许热气,炉子里升起一丝薄烟,消散在空中,隐入雪中。
“西郊山上,那里常有文人前去赏景。”他提起酒壶替兴奴倒上了半碗。
“还有这种地方!”兴奴倒也没有再推辞,手握着酒盏,还有丝丝温热。
“我也只不过去过一两次而已,一年四季,各色风景,正对着一汪清泉,不过我更喜欢那冬日的风景。”他笑着,不像是方才那般一饮而尽,而是慢慢细品。
“有机会我定要去瞧瞧。”兴奴应和着,杯中的温酒也慢慢散去热度,开始变得冰凉。
“待雪稍微化些再去,不然还不好找路。”他好心提醒到。
身后的市坊里暖和,还伴随着乐曲声,好不快活。
这里只有眼前的落雪,耳畔的寒风,还有面前的清酒,宁静闲致。
杯中的清酒早就寒凉,兴奴端起,雪花落入其中,冰凉的酒水从口中流入,淡淡的酒味,不再那么浓烈。
短暂的歇息,那雪好像小了许多,湖心亭又被白雪笼罩,看来那琵琶还要再晚些时候,那人一直望着,望的出神。“那就先告辞了。”说着兴奴将酒杯归还,站起身来。
“如若秋娘要去那地方的话,还是不要这副打扮,那些书生不太喜欢娼妓。”他好心提醒到。
走进那闹热的市坊,身上的披风倒是像个累赘,寒风吹打着脸颊,而市坊内迎面而来的热气,渐渐的那酒劲上来了,双靥泛红,耳畔是嬉笑声,还有琵琶声。
不知何时湖心亭的琵琶才能重新响起。
这个冬日感觉有些漫长,一阵接着一阵的雪,好似没有要停歇的架势,市坊里的客人也少了不少。
“这雪可算是停了。”素锦抱怨着推开窗户,外面的街道乘着雪停的时候清扫出来了,整日窝在房间里,人都快无聊死了。
“说不准一会儿就下起来了。”兴奴打趣到,冬日里最舒服的就是那暖阳照在身上的感觉,总到窗前袭来的却是冷风。
“呸呸呸,姐姐你这乌鸦嘴。”
平日里闹热的教坊,被这几日的大雪弄得少了不少营钱,这可算是急坏了老鸨,那湖心亭的纱帐本想再拖一拖,没准就过了这个冬天,兴奴是这样想的,可是破天荒的不管事的老鸨却带头修缮起来,不出半日,那湖心亭的纱帐就有随风飘扬起来。
好在的是没被兴奴那乌鸦嘴说中,开始变得暖和起来。
“兴许这个冬天快过去了。”坐在案前,许久没有梳妆打扮,都有些不适应了,铜镜中的自己显得容光焕发。
这会儿屋外也开始闹热起来,陆陆续续的那些待在家中闷得慌的人,全都跑来了市坊,一下子忙的不可开交,就连素锦都被拉着去招待客人,屋里就剩下她一人。
“待雪稍微化些再去,不然还不好找路。”这会儿发呆的时间里,却想起了那日说的西郊山上的亭子,不过那人却再也没在市坊里见到过,想着还能问问他去的路。
“秋娘,秋娘。”那急躁的声响,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来了,紧随着老鸨从屋外火急火燎的走了进来,一脸一阵奸笑,兴奴站起身来应和道。
“怎么了,老妈妈这么着急。”跟她比起来兴奴倒也是淡定许多,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秋娘。”老鸨看她这副不要紧的样子,越是急躁,不停的拍打着团扇,兴奴却是装傻充愣站在一旁听着。
“今儿个,可有老些人冲着你来的。这好不容易能听你弹琵琶。”说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给的盘头不少呢!都是些有钱人家。”说着就上前挽着兴奴的手往屋外拽。
“老妈妈,着急干什么!”兴奴挣脱开来,揉着有些发疼的手腕,“老妈妈,我还没来得及打扮一番呢,难不成就这样出去?”说着不紧不慢的坐到铜镜前,绾发,带簪,染唇,勾眉,慢悠悠的,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旁老鸨却只能干着急,从铜镜看到她那着急的脸,兴奴就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还要多久。”等的不耐烦的老鸨,不停的张望着屋外,还不忘时不时的催促一番。
“快了。”慢悠悠的动作,过了快一个时辰可算是要完事了,等不及的老鸨替她翻找了一件衣裳递给了她。
“哎呦,我说秋娘啊,凭你那姿色随便打扮打扮就好了,哪还有这么些事啊!快着些,可别让客人们等急了。”
兴奴倒也是不理会她,自顾自的不紧不慢的对镜画花,心想就让她等着吧,反正今天也不打算去湖心亭了,老鸨着急的走了过来,伏下身子在一旁连声催促。
兴奴倒也是被催的有些不耐烦,不禁咋舌,白了老鸨一眼,“让他们等着吧。”说着气愤的站起身来,将一旁架子上的披风披在身上。
对着铜镜仔细比对了一番,老鸨紧紧跟在身后,生怕一不留神她就跑的没影了,到时候谁去湖心亭弹琵琶替自己挣钱呢?
“秋娘,你这是要去哪?”老鸨跟了出去,不过看她走的方向不像是去湖心亭的样子,一下子就着急起来,追赶上去“秋娘!秋娘!”。
“当然是去湖心亭弹琵琶啊。”说着抱上琵琶,披上披风在前面快步走着,老鸨就紧跟在身后。
“走反了,这边!”等老鸨停下来时,再回头看,兴奴这会儿正压低了身子,朝着市坊外走去。
“秋娘!你这是上哪!”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湖心亭!”兴奴这会儿也不说实话,周围的客人越来越多,不过身后老鸨的声音不依不挠的,紧紧跟着。
兴奴头也不回的朝着市坊外走去,低着头用琵琶遮挡着脸。
“让开!闪开点!”老鸨没好气的叫嚷着,倒也是头一遭希望这市坊没有这么多客人,“秋娘!站住!”她嘶吼着,可是兴奴这会儿那会儿听她的,一个劲的往外走去。
她嘶吼着,生怕别人不知道那前面走着的是秋娘,全都停下手中的事情看向她们。眼见着外面的闹市越来越近,若是叫兴奴混了进去,便也找不着了。
“秋娘!秋娘!”老鸨无助的站在市坊门口呼喊着,路上的人很多,兴奴混进去就找不到踪影了。
市坊越来越远,可是兴奴不敢有一刻的停歇,身旁的人渐渐少了去,身后也没了老鸨的叫喊声,她这才敢放慢些步子,靠在巷口歇息,时不时回头张望着。
西郊的山倒是好寻,那连绵的一排,倒也是犯了难,那藏在其中的亭子在何处?就不曾知晓了。
泥泞的道路,披风也沾染上了泥巴,兴奴不在意这些,站在山脚,望着那高山。不过好在的是从山上下来个樵夫,兴奴上前询问,运气甚好
雪后的山里很是安静,深一脚浅一脚的,提着裙摆看着上山的路。哈着热气,迷离了双眼。山路时而崎岖,时而平坦,她时而大步前行,时而踮脚迈过,好不快活。
一个火盆,一壶热茶,一把琵琶,一个女人。
本以为今天不会下雪了,这天也看起来晴朗,谁曾想越往高处走去,那里竟然下起小雪来。
微微落雪,把来时的脚印给遮盖住了,一袭红色的披风将身子包裹着,在这白茫茫的山间行走着,格外显眼。在这山间有一亭子,是那位客人告诉她的,听闻那里是那些文人居士们闲暇时间,聊天解闷,吟诗作赋的去处,不免有些担心会恰好撞上几位。
怀抱着琵琶,那拿着琵琶的手冻的通红,身上的披风也落上了不少的雪,那抹红色点缀着冬天的色彩,渐渐的与周围融为一体。鼻尖冻的发红,看起来有些楚楚可人,眼前被落雪掩盖了去路,周围安静的很,静悄悄的。偶尔刮来的寒风是这山间唯一的声音。
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往上走去,越来越深渐渐的路上的积雪不见了踪影,抬头看去是被树丛挡了去,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再往深处走些便看着那亭子。
“终于到了。”这湿滑的山路走的很是疲惫,庆幸的是这里没有人。
脱去鞋子,将身上的落雪抖落在亭子外,出乎意料的是亭子还留有一丝暖意,看来人还没走太久,脱去身上的披风,随意的铺在地上,那地上的火盆还冒着些许火星。
“看来人刚走没多久。”兴奴将火盆重新点燃,四面通透那山风刺骨而来,呼呼的在耳边响着,巡视了一番好在的是那用草席做成的围帐围拢了起来。坐在火盆旁,噼里啪啦的声响从身旁传来,火星迸溅了出来。
哈着热气,渐渐的整个身子也慢慢暖和起来,麻木的手脚也渐渐有了知觉,雪好像停了下来。站起身将琵琶抱起,细心的擦拭着上面的水痕。一切都准备好了,兴奴也有了片刻的歇息,这才注意到这里恰好能看到冬日的山景。
“雪后的山景确实别有一番意境。”正在观赏雪景的兴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以为有人来了,回过头看去,不过是枝头的积雪落了下来而已。
火盆的火光显得周围有些暗淡,雪已经不再下了,风好像也小了些,兴奴将围帐微微拉起,瞬间光亮了不少,低头看地上还留着几句诗词。
“几度良宵几度愁,
商江夜宴何时休。
残花落尽霜满地,
子规夜啼与孰忧。”
被划掉了,看来是不要了。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面前的清泉,安静下来能听到流水的声音。
“这些文人墨客就喜欢这文邹邹的东西。”
有些疲倦索性躺了下来,那冰凉的地面将那寒意传遍全身,好在的是很快就被火盆暖和了过来。
额头点上的花钿,双靥点上的两点朱砂痣。微微张开的红唇,垂眸显得楚楚动人,这是从市坊离开时候化的妆,一看便知是那娼籍女子。不过这一会儿下雪天应该不会再有人来这里吧,这倒也好,那些文人墨客可不喜欢与我这般人呆在一起,兴奴不禁自嘲到。
这雪后的空山,让整个人渐渐放松了下来,慵懒的坐起身子来,眼中闪动着火光,怀抱琵琶,轻轻抚动琴弦,山谷传响,悠长婉转。
一亭,一人,一曲。
在这空荡的山间,兴奴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自在了,窝在市坊里的沉闷,此刻都随着那山风远去,皑皑白雪将那空山点缀,空庭传响。微微宽松的衣服从身上滑下些许,也顾不上整理,寒风吹动火苗像是为她伴舞一般,兴致越发的高亢,不禁微微扬起的嘴角。
市坊,教坊,转眼已经过去快十年的时间,从良人再到如今的花魁娘子,经历了太多事情。想到此处不禁潸然泪下。
那琵琶声随着心境变化着,时急时缓,时高时低,抑扬顿挫,而又有条不紊。
琵琶声停了下来,山谷中回荡着的声响越来越飘渺虚无,眼角不知何时湿润,低头看已经落下了泪水,可笑却也可悲。
不过这闲暇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雪已经停了许久了,那不速之客的到来打扰了这一刻的欢快,他撑着一把油伞站在亭外不远处看着亭中的人,随后朝着她走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兴奴回过头瞥了一眼,也是注意到了他。
“这有人了。”兴奴并没有想要把亭子让出去的想法。那人也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将油伞放在亭子外面,脱去沾满泥巴的鞋子,走了进来,越来越近在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
兴奴将琵琶放下,撑了个懒腰,回过身慵懒的看着那个闯进的人,这会儿也没有气力去跟他争着地方,上下打量着,那人一身书生气质,兴许是那地上诗词的主人也说不准。
那人就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看不透他要干什么,火盆里那潮湿的柴火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打破了那份安静,兴奴看着他,过了许久那人还是站在那里,不免有些好奇。
“坐下吧,若是你不嫌弃与我这种人同在一个亭子里的话。”后面那句兴奴说的很小声,不知何时把自己放在那么低下的位置。
“坐火盆旁吧,这地凉。”兴奴好生提醒到,向着一旁挪了挪位置,那人没有铺任何东西在地上,席地而坐,不免替他感到寒凉。
“你这琵琶……”他开口说话,却是问那琵琶,紧接着看向被兴奴随手放在一旁的琵琶。
“你喜欢听琵琶?”兴奴不解他的意思。
他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完全的否认,指着琵琶一本正经的说到“你这琵琶的音色不对。”
兴奴看着眼前一副书生气模样的人,不禁笑到,“你个书生还懂这些?”
被她这么说反而没有要生气的样子,兴奴将琵琶拾起,“这琵琶哪里不对了?”向来不去在意这些的兴奴,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好奇起来。
教坊讲求的技艺的高超,市坊讲求的是投机取巧,投其所好,从来没有在意过那琵琶有什么问题,只见他伸出手来,示意将琵琶给他。
兴奴也是爽快的将琵琶递了出去,他从兴奴手中接过琵琶来,轻轻拨弄弦丝,俯下身子凑近些听,那琵琶声听起来有些沉闷,音色也差了些许。
“你怎么会这些?”
他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情,这会儿也顾不上搭理兴奴,只见他捻动着琴弦,时而转动调整,紧接凑近细听,那一丝不苟的模样。
“你方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他又试着拨弄了一下,那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得了奖赏一般笑了起来,“好了!”说着递了过来。
“快试试!”他催促着,兴奴接过倒也是好奇那琵琶会有什么不用,轻弹琵琶,那声响温润了许多,更像是流水那畅通无阻的模样,潺潺的流水声。
“怎么做到的?”兴奴如获珍宝,看向他,“你这么会这些?”
“我阿爹是太常寺的乐师,这些东西我多多少少了解些。”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不禁对着面前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感兴趣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柳文昌。”
“柳文昌。”兴奴轻声重复着。
亭外下着小雪,落在冻结的水潭上,寒冷的山风吹来,不禁打着寒颤,那火盆传出的微弱的温度,是这山中唯一暖和的地方,倒也是有些后悔来这山中。
兴奴抱起琵琶,刚才也只是感觉有些不同,倒也没细听。
“若是不嫌弃,就再听我弹一曲吧。”
那琵琶声轻柔舒缓,比以前柔和了许多,轻轻挑拨,那声响愈发的清脆。慢捻,那声响如同潺潺流水,温润如玉。随后那尾音有些虚无缥缈的感觉,倒也是神奇。
“与我之前的琵琶声当真不一样。”
看着兴奴欣喜的表情,他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还担心这音色她不会喜欢,自己冒失的行为会惹得她不悦。
“每个乐师调的音色都会有些偏差,也就是说每个乐师手中的器乐发出的声响都有些不同。”
“那你这属于什么音色。”说罢兴奴抱着琵琶向他靠去,双目对视,那小乐师竟面红耳赤起来,兴奴笑着靠在身后的围栏上。
不过她不爱这般叫他,“既然你爹是乐师,那你就是小乐师喽。”兴奴逗弄着他说到,这让他感觉到不适。
“不要叫我小乐师!”
“为什么?”
“虽然我爹是太常寺里的乐师,不属于娼籍,但是那些官员总是喜欢拿他跟市坊里的娼妓做比较。”
“你不喜欢市坊里的娼妓吗?”
听到他这么说,兴奴不禁收敛了些,一本正经的试探的问到。
“也不完全是,不过市坊里的娼妓总是以色事人,让别人耻笑而已。”
“是吗?”
“不过也有不是以色事人的吗?”兴奴想要辩驳。
“那也只是少数而已。”他接着说到,“我只是不想让我阿爹被人瞧不起而已。”
看他那副厌恶娼籍的样子,兴奴不免有些避讳起来,也正如他说的那般,纵使自己再有本事,在他人看来也不过是个市坊里的娼妓而已,总是低人一等,成为供人玩乐的玩物罢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火炉里的热气也慢慢退去。慵懒的站起身来怀抱着琵琶朝着亭外走去,文昌见状也站起身来,坐的时间有些久了,腿发麻没有站稳,踉跄了几步,兴奴看到后掩面笑到,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时候不早了。”兴奴探出脑袋看着,来时的路已经完全被雪吞没。披上那件厚重的披风朝着外面走去。
雪停后一切都慢慢闹热起来,山间的鸟雀,松鼠什么的都在枝头乱窜,震落下的雪花又像下雪一般。
“小乐师,再会吧,谢谢你给我调琵琶,改日再好好给你弹上一曲。”说罢,兴奴怀抱琵琶,提起裙摆找寻下山的路。
“那个……”文昌追了出来,但是当兴奴转过身看着他时,他却退缩了,有些害羞,不知何时已经满脸通红,“那个……”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知何时还能再与姑娘相见。”
兴奴缓缓的转过身来,踮着脚尖朝着他走来,他害羞的别过身去,兴奴笑着,轻声说到,“明日吧。”
“我的琵琶弦太久没有保养了,不知小乐师会不会。”
他的心突然扑通扑通直跳,她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冬日的寒意不及他身上的热气。身子僵硬在那里,这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是……不是乐师。”
“那真可惜。”兴奴说起来有些失落,“看来我只能找别人了。”说罢转身要走。
“我……我可以帮你。”文昌红着脸说到,兴奴转过身来。
“那……那明日我还在这等你,小乐师。”
“我不是小乐师!”文昌这时候还不忘反驳。
一袭红衣慢慢从山上下来,回过身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脚印,那个面红耳赤的小乐师真好玩。兴奴自不会对这种文人墨客,读书人上心。整日文邹邹的自诩清高,瞧不上她们这些娼妓。那人估计也一样,叫他小乐师也不乐意了。倒也是无妨这把破琵琶也该修修了。
轻轻拨弄琴弦,不禁感叹到,“那小乐师还真有点本事。”
望着兴奴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忘怀,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缓过气来。那种紧张,心噗噗直跳的感觉,从未有过。
雪天的山上很是安静,适合一个人散散心,随手折下一根被冻干的枝条漫不经心的在地上比划着。远远的,一身红衣从那一闪而过。也是好奇,这大雪天的能有谁有此雅致上山来。
亭中慢慢掀起的围帐,她的脸在雪中看起来有些模糊,轻轻弹奏的琵琶,温文尔雅。他慢慢朝亭子走近,想看清些。不料等缓过神来,已经走到了亭子前,本想仓皇而逃但不知为何身子僵在那里。
她额头的花钿如此显眼,如同真花一般盛开在冬日里,肤如凝脂,微微张开的红唇,脸颊被冻的红扑扑的看起来很是动人。她的眼睛如同会勾魂一般。怀抱着琵琶,一时竟望的出神。
冬日里传说会有妖怪出现在山间,也不过如此,那一身红衣格外炸眼。
“这有人了。”
她这般跟他说到,这是想要赶他走。
“你这琵琶声……”脱口而出的尴尬话语,不过好在的是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昨日的落雪,让那湖心亭不得再停歇一日,这可急坏了老鸨,昨日见兴奴回来,就一直跟在身后絮絮叨叨了半天,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不过兴奴的心这会儿才不会去在意这些。
下雪后的市坊会比平日冷清许多,这会儿的素锦也没什么事情做,正躺在床上发呆。看着正在梳妆打扮的兴奴不禁好奇问到。
“姐姐这是要去哪?”
“去见一位朋友。”
说着站起身来,今日没有那精致的妆容,找了件素色的衣裳,也没有了繁重的装饰。看起来简简单单,朴素。甚至还记得他说不喜欢市坊娼妓的话,不禁在意些。
如约而至的兴奴早就已经在亭子中等待,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坐立不安的样子。整了整衣裳,怀中的琵琶试着拨弄琴弦,好在还是昨日的声响。
“不知道那小乐师会不会来。”兴奴到也有些不抱希望。却也是忍不住朝着亭子外张望着。
火盆中的火慢慢暗淡了下去,时间一点点过去,暖阳也透过云层照了进来,静静的等待着。
“抱歉,来晚了些。”
“我也才刚来。”看着出现在亭子口的柳文昌,兴奴抑制不住的欣喜。
“前些日子的大雪,把上山的路给盖住了。”他脱掉鞋子走了进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这不是约定好的吗?”
他整了整衣裳坐了下来,火盆里的火焰随着微弱的山风浮动着,映衬着火光,那阳光照了进来。
“你的琵琶呢?”
“在这。”说着兴奴把琵琶递了过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紧接着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些清油,只见他倒了些许在绢布上,接着一丝不苟的擦拭着琴弦,看着他这副专注的模样,兴奴不敢吭声去打搅他。
不一会儿功夫,他就弄好了,“拿去吧!”他将涂抹上油的琵琶递给了兴奴。
兴奴接过,那琴弦每一处都被细心的抹上一层薄薄的油,手指触碰也不觉得油腻,恰到好处。
“多谢。”
只见他匆忙的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手忙脚乱的那油都洒在了地上。
“这么着急回去吗?”
“是啊,回去还有好些事。”
“还没好好谢谢你替我保养琵琶呢。”
“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说着柳文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亭子外走去,兴奴突然开始有些不舍起来。
“小乐师!”
她冒昧的叫喊着这个名号,刚坐下准备穿鞋的他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想到这会儿也竟然接受了那称呼,兴奴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那抬手低眉充满着魅惑,渐渐的看入了眼。
“如若不嫌弃,就听我弹上一曲吧,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
不等柳文昌回应,兴奴就拽起他的胳膊朝着亭子中走去。
“可是——”
“也不差这一会儿不是?”兴奴强求着,说着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手轻抚琴弦,那悠悠的琴声很快的传了出来。
无奈的他只好坐下来听她弹完一曲儿。接连的几日雪天,那上山的路都没了踪影,难得的阳光照在白皑皑的雪地上,看起来亮闪闪的。山雀在山间鸣叫着,泉流从树林的深处朝着山下流淌着。
那悠扬的琵琶声,伴随着那山风,有些许太阳的温度,还有那白雪的寒意,渐渐的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与那山景融为一体,轻柔还有些飘渺的感觉。
柳文昌不自觉的沉醉其中,早就忘了回去的事情,兴奴抬眼看着他那副陶醉的模样,忍不住轻笑着。随着一声短促的琵琶声,一切都回到了现实之中。
“小乐师感觉如何?”
还沉醉于此的柳文昌,还有些愣神,兴奴突然的发问,让他一下缓了过来,看起来有些仓促。看着这滑稽模样,兴奴忍不住笑到。
“姑娘的琵琶技艺都快赶上太常寺的大家了。”
如此的称赞,兴奴自然是受不起,“过奖了。”
将琵琶放到一旁,兴奴依靠在柱子上,侧着身子,望着眼前的水潭。身旁的火盆里还在噼里啪啦的作响。看着眼前的人,柳文昌不知为何突然脸红起来,忙用手遮掩起来,若是让她瞧见,又要笑话了。
“你这么着急回去有什么要事吗?”最终兴奴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到。
“再过几月便是科举考试的日子。”
“科举考试?”兴奴坐正了身子。
“我为此准备了好几年,饱读诗书。”如此自夸着,兴奴自然是不懂这些,不过科举考试倒是听说过,看他讲的津津乐道的样子,倒也是有些兴趣。
“小乐师要考取功名不成?”
“我——”看着兴奴这满不在乎的态度说着自己的志向,有些生气起来,“当然!”
看他有些生气,兴奴也不再说下去,方才还有话说的两人此刻都哑口无言,有些尴尬的坐在那里。
“小乐师——”兴奴靠在柱子上,看着他。
“那等你考上了功名之后想要干什么?”
“我想去掌管礼乐!”
“礼乐?”
“嗯!”他坚定的点了点头,“现在的教坊早就不如从前那般,那教坊使贪财好色,现在朝中也少注重礼乐。”说到那教坊使兴奴也是点头认同的。
“那你可要努力些了,我看好你呢。”
他从未跟别人说过这些话,就算是说过也不过是当笑话一般一笑而过,也不放在心上。兴奴的话让他有些好奇眼前的女子,抬眼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慌忙的躲闪开来,不再去看她。
“还未问姑娘的名字呢?”他磕磕巴巴的问到。
“秋——叫我兴奴就好了。”
“兴奴。”
“嗯。”她轻声笑到,秋娘更像是自己的伪装一般。那笑声不自觉的让他心跳加快。
不知不觉时间过的很快,兴奴站起身子来,“时候不早了。”整了整衣裳,看向了一旁的柳文昌。
“那么小乐师,告辞了。”说着兴奴抱起琵琶走出亭子外。
山间的清泉依旧流淌着,鸟雀欢腾,在林间穿梭着。一切都如同往常一般。
自从那日分别后,柳文昌回到家中时不时会想起那山中的女子,还有那琵琶声。看着眼前那文邹邹的书籍,怎么也读不进去。
时常会带着书本去那山间的亭子里,期盼着她能带着那把琵琶出现,只不过见过两次而已,不知为何总是会想起她来。
日复一日,转眼冬天已经过去,再见面时已是四月晚春时候,山间的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郁郁葱葱的树木,山间的鸟雀。
“真巧啊,小乐师你也在这!”
“真巧,我刚好路过。”
兴奴走了进来。
“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柳文昌看着她的侧影说到。
“开春之后就有些忙碌起来,能出来的机会也不多了。”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难得忙里偷闲,出来透透气。”兴奴不禁升了个懒腰。这些日子老鸨生怕兴奴又像之前一样溜走,每日都是刚醒就紧紧盯着,这一个冬天下来,没了湖心亭的营收,市坊少了不少钱。
“怎么你不忙着准备科举考试,也来这山中偷懒不成?”兴奴打趣到。
“这不带着书吗?”
“准备的怎样了。”
就像是相熟的朋友嘘寒问暖着,聊着闲话。
“还好吧。”
看着她的身影就已经知足了,不知何时开始就有些难以忘掉着姑娘。
那萌生的爱意,让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想要告诉她,可是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有在山间的亭子里见到过她。每次都是满怀期待,却又是失望而归。
桌上摊放着《论语》,一旁的架子上摆放着些圣贤之书,已是五月离开考的时间越来越近,埋头苦读的柳文昌,这会儿一个劲的头疼。
“柳兄,柳兄!”
不一会儿随着那声音进来的人,大摇大摆的从外面嚷嚷着就进来了,一进屋就直冲他的书案走来。
“又在看这些书,可真是无趣。”说着拿起桌上的书,随意翻看了两眼,就丢在他面前。
“我的书!”柳文昌很是心疼那些书,不过那人才不在意这些,“王兄你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恰好路过老看看你。”看着他书呆子模样,他左看看右瞧瞧的,咋舌,皱眉。
“怎么?”
“整日窝在家中看书,都没个人样了。”说着上前就把柳文昌面前的书合上,拽着他起来。
“走走走。”他拽着柳文昌的手就一个劲的往外面走,不由他反抗就这样生拉硬拽出去。
“你这是做甚,王兄!”面露惶恐,他叫喊着,可是挣脱不开来,还不等缓过神来,就已经被他塞进了马车里。
“走!”随着一声令下那马车缓缓的出发了,上了车还怕他跑了去,王冕将他按在那里。
“你这是做甚啊,王兄。”他抱怨着,可是越是这样,王冕显得越是兴奋。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车外开始变得嘈杂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马车在闹市里缓慢行走着,这速度也就只能是比走路快一些。
“这是去哪?”认命了的柳文昌也放弃了挣扎,掀开窗帘外面是闹市,好不热闹。
“喝花酒去。”他回到说到,接着拍了拍柳文昌的肩膀说到,“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弄到两个位置呢!”
“喝花酒?”王冕是个纨绔子弟,花天酒地最为擅长,“这都已是五月,再过几日便是科举考试的日子。”说着就要下车。
“你这是做甚,柳兄。”硬生生把他按住了,“你都准备了三年之久了,也不差这一天不是?”他用他那歪理想要说服柳文昌,“我瞧你读书都已经傻愣愣了,好心才叫你去的。”说着还是柳文昌的不是,一脸委屈模样。
“再者说了,那湖心亭的位置可是千金难求,还有那美秋娘……”他瞥了两眼文昌,这会儿还在闹别扭。
上前拽住他的手接着说到“兄弟我啊,知道你精乐理,好听闻乐曲,这才想着带你去,你可别不识好歹。”他佯装威胁到,这都已经到这了,柳文昌也无可奈何了。
紧接着凑了过来,“那弹琵琶的娘子,我可是听说了曾在教坊里名列一部。”
说到这柳文昌也有了些兴致,这些日子烦躁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山中孤亭的那位娘子,不知近来可好。
王冕见状,掀起帘子往外瞧去,“寻思你过段日子就要考取功名去了,我寻思着带你散散心,看你成天无精打采的样子。”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们这些自称文人的都怎么想的,考取功名,就不像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做生意的老实人。”一路上就听他在那絮叨,脑袋都挺疼了啊。
“到了。”
马车在乐坊前停了下来,二人从马车上下来,往里瞧去,里面的乐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看这排场,怎么都不像是个正经地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背那王冕拽了进去。
身旁走过的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手持乐器,谈笑着走进一间屋子里去。
“走快点,可别耽误了。”这会儿的王冕哪还顾得上他,自顾自的走在前面不断催促到,等回过头,他站在一间屋子前正往里瞧着,见他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就来气,索性直接拽着他往前走。
眼前大亮,这里已经坐满了人,那几个小厮忙活的热火朝天,各种各样谈论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仔细观察些人的打扮。
无不是些穿着锦缎的家伙们,再差些的也都是有钱人家的样子。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湖。”湖的四周被栅栏围拢了起来。在那湖心的位置,孤零零的有一座小亭子,四周用白色的纱布笼罩着。风吹过,那围帐慢慢掀起,里面空无一人,但是早已摆放好了蒲团,也可能是一直放着那里的。
“别看了,走吧!”说着用手肘杵了杵还在发愣的柳文昌。
“来来来。”随后二人被小厮引到一处位置,才算入座。
“还好,还没开始。”王冕迫不及待的看向那湖心亭。
“还以为赶不上了呢。”说着那眼神像是埋怨文昌磨磨蹭蹭。
坐下还没一会儿功夫就有人喊到“来了!来了!”随着那叫声出现的是,不远处的一条小船,隐约的看见有人坐在船板上。
“这回我可要看清些。”说着王冕也不管旁人,直接站在凳子上,身子都探出去了。
一叶扁舟慢慢漂了过来,方才还在谈天说地的那些人全都盯着那小船。船靠近了些,旁人欢呼着,起哄着,柳文昌却伏在栏杆上,看着那人慢慢靠近。
“唉!”随着身旁一声声的哀叹,他望向那身影,船尾是一船夫正慢悠悠的摆动着船桨,船头是一位女子,蒙着面纱,手中抱着琵琶。
“秋娘!”岸边的人呼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引起她的注意来,那人看了过来,莞尔一笑,及时隔着那层面纱都能感受她的妩媚。
船靠岸了,就停在湖心亭旁,方才起哄的家伙们,这会儿也消停下来,文昌还是注视着那人,只见她微微点头,船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有些站不稳,帷幕慢慢掀开。
“那背影好熟悉,在哪见过。”他小声嘀咕着,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一阵微风从远处吹来,那纱帐随之飘起,里面的身影若隐若现,坐在那地上,好似与她对上了眼,就不能挪开来。纱帐慢慢落下,不一会儿从那湖心亭传出琵琶声。
温润有些低沉,细听好似那流水一般。
“这琵琶声!”这琵琶声传出来时,他就已经知道那秋娘是何人了。
“每个乐师调出的音色都是不同的。”他不禁小声喃喃自语到。
“我说柳兄从刚才开始你就一个人在那嘀咕,嘀咕什么呢?”也是纳闷了,凑了过来。
“没什么。”他缓过神来,有些慌张“只是这琵琶声有些熟悉,像是以前听过。”
“听过?”他身子向后倾靠,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不禁奸笑“方才还推辞不可能来,没想到以前柳兄还来过这个地方!”
“不要误会,我也是第一次来。”他摆手解释道,生怕他误会,王冕半信半疑的端起酒盏,还在盯着他看,“只不过先前在山中闲逛时,偶然听到过一次罢了。”
只听王冕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柳文昌端起茶碗的手都不禁颤抖起来,故作镇定。
“估摸着听差了吧,琵琶声都差不多。”柳文昌尴尬的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说罢仓皇别过身去,看向湖心亭。
湖心亭慢慢传出的琵琶声,温润,但有些飘渺,就如同那云雾一般,却又不那么虚无。闭上眼睛细听,整个人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今天可算是来着了。”王冕端着酒盏,把腿抬了上来,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这秋娘的琵琶又上了一层楼啊。”旁人赞叹到。
“不愧是十五岁就当上乐坊头牌啊。”身后的人在那议论着。
“应该不会听错。”那琵琶声就是自己调的那般,湖风将那薄纱的围帐微微吹起,她那娇俏的面庞慢慢浮现出来,围帐缓缓落下,她缓缓抬眼,那一眼千年,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唉~”方才还尽兴的王冕,这会儿却哀声叹气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念叨着,“这弹琵琶的是这里的秋娘,听闻貌若天仙,他人称她貌比秋娘,她倒是不自知,不过这花名很早就有了。”
紧接他又是一声哀叹“可惜,总是见不着她的真面目,也只能这么远远的看上那么一眼,听听琵琶也就算了。”在他抱怨的这一会儿功夫,那讨要赏钱的小船划了过来,船上已经有一堆东西,通宝,绢布,簪子,镯子什么的,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几枚通宝扔了进去,那船慢慢划走。
“也不知道又是哪家赢得秋娘一陪。”他不经叹气。
“什么意思?”听他说的这些话,柳文昌好奇的问到。
“你瞧见那小船没。”说着指了指离开不一会儿的小船,“那船上都是客人打赏的赏钱,谁给的多,秋娘今儿个就去陪谁。”说着一阵坏笑。
“不过听说这秋娘只卖艺不卖身。”他摇了摇头笑到,“这谁知道呢。”他接着说到,“秋娘一日的盘头就够我一月的盈利了。”
他端起茶碗来,那小船绕着湖面转了一圈,缓缓朝着湖心划去。“不过再这么有钱不过还是个娼籍,听闻有许多官人愿意给她赎身娶她,但她都拒绝了,也不知道这秋娘在想些什么,要是我有那赚钱的本事我就自己赎身自己干了,哪还用得上他们。”
只见那船伸出一条长竹竿,轻轻敲击湖心亭的柱子,那琵琶声停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官爷一掷千金,就为博美人一笑。”
“娼籍不可自赎,这是规矩。”柳文昌不禁感叹到。
那帷幕慢慢掀开来,怀抱琵琶的女人压低了身子缓缓从中走了出来,纤纤玉手扶着那个竹竿,一步一步从亭中走了下来,轻抚碎发到耳后,那场面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般,船靠近了些,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传来男人的惊叹声。
“不过就远远看一眼,就这般。”王冕忍不住嘲笑到。
她低身坐进船中,那船慢悠悠的划着,兴奴从船中探出脑袋来。
“黄金千两,不及秋娘一笑。”
今日湖心亭的琵琶也算是结束了,那些客人还在回味,久久不愿离去,不过可笑的是,大多是不识乐理的家伙们,只为那秋娘的容颜而已。
“柳兄你这是上哪去!”
湖心亭的客人还没散去,王冕突然叫喊到,原来是柳文昌站起身来,快步朝着外面走去。
“哎——,这闹的什么事嘛!”扰了兴致的王冕坐了回去。
市坊里鱼龙混杂的,若要是找一个人,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面前经过的那些打扮精致的乐工,让他愈发的茫然。
“早些回去歇息吧。”不知为何如此的疲惫,撑了个懒腰,紧跟其后是那讨要赏钱的船,兴奴瞥了一眼,反正过会儿就会送到屋子里来,也不在意。
一头冲出来的柳文昌,在这市坊里漫无目的的找寻着,在他人看来是个怪人一般。兴奴抱着琵琶不紧不慢的在市坊里走着。
“兴奴?”柳文昌赶上了她,在这市坊里能知道她本名的人不多,兴奴正想着会是谁,当一转头正与他对视,慌不择路,捂着脸快步逃走。
“唉,兴奴!”他呼喊着快步追上。
“你认错人了!”兴奴狼狈的逃窜出了市坊,抱着琵琶在人群里穿梭着,显得格外的显眼,紧跟其后的柳文昌步步紧逼。
“怎么还跟着!”
“兴奴!”
他越是这样呼喊,越是奇怪,兴奴一转身钻进了巷子里,还没等喘口气的功夫就又被他看见了。
“等等我,兴奴,我有话想跟你说!”
还不等他缓过劲来,兴奴就又逃窜开来,那衣裳甚是别扭,眼看着一个劲儿的逃窜不是办法。
兴奴也不再逃窜,站在巷口,不一会儿功夫他就追了上来。
“兴奴!”他扶着墙气喘吁吁的样子,不像是个文弱的书生。
“小乐师许久不见。”
“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秋娘?”
“秋娘也可以,兴奴也可以,就像我叫你小乐师一样,那不过是一个名号而已。”说着兴奴不紧不慢的朝着他走了过来。
“不过在这遇到,也是意外。”
“我想跟你聊聊,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兴奴缓缓的从他身边经过,“市坊人多眼杂的,我们出去说吧。”
兴奴回到屋子里把琵琶放下,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走了出去,这会儿的柳文昌闲来无事四处张望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市坊,已是五月天天看看变得燥热起来,街角的阴凉处,那些孩童蹲坐在那里嬉戏,市坊的街市那些商贩躲在阴凉的地方,无精打采的叫卖着。
沿着河道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样也是漫无目的的在那晃荡着,个怀心事,却又不想先开口。
“两位可要坐船?”一旁的船家见二人,热情的迎了上来。
“不用了——”
“好!”柳文昌先一步开口应到,把那船钱付了,随后跳上了船。
“来吧!”站在船头的柳文昌伸出手来,想要搀扶她一把,那船看起来有些摇晃,不好站稳。
他的手刚伸过来,兴奴下意识的将手收了回来,试探着迈出脚去够那船,那船不听使唤离岸边好像越来越远。
“怎么了?”
“没什么!”兴奴掩饰着,将手缩进袖子里,一跃显些栽进那河里,好在的是柳文昌拽住了她。
“谢谢。”兴奴将手抽回。
“你的手是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说着兴奴将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那指尖上的茧子像是说明的了一切,也不知在他面前会在意起这些来。
“只不过是手上有老茧,不太好看而已。”
“坐好了,船要走了!”随着船夫的一声叫喊,那船离岸边越来越远,慢悠悠的一摇一晃的。身旁是热闹的街市。那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卖伞的,卖吃食的,卖衣裳的,相互叫喊着,势必要比出谁的嗓门大些,兴奴惬意的伏在船边看着京都的风景。
孩童拿着糖葫芦在河边嬉笑奔跑着,身后跟着的大人担心的追赶着,那笑声在河面上回荡着。
“我倒不觉得那手有什么丑的,能弹出那优美的琵琶曲的手,怎么能算是丑呢?”
看着他这副油腔滑调的样子,兴奴瞥了他一眼,随后望着那河流,河流静静的流淌着,船后是那泛起的层层涟漪,在不远处慢慢消失。
沉寂片刻,柳文昌的眼睛未曾离开过她办点,耳畔的声响小了去,周边是些客栈,安静了许多。
“你为什么见着我要跑?”
两人坐在船上,方才的不悦此刻也随着那水流慢慢远去,岸边是热闹的街市,卖伞的,卖吃食的好不热闹。惬意的趴在船板上,也逐渐平静下来的心。
“因为你说,你讨厌市坊女子。”兴奴平静的说着这话。
“我——”
兴奴缓缓转过身来,不远处的妇人正在河边盥洗衣裳,孩童蹲在一旁玩水。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
“可是,你与她们不同。”
“不同?哪里不同,还不是娼妓?还不是市坊女子?”
兴许是两人有些误会在吧,兴奴的一连串反问让他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不过其实我也不在意这些,从我当初入娼时,媚娘就跟我说过这些话,都劝我好好想想,可是最后我还是决定入娼。”
不知为何会去在意他的看法,兴许是对他感兴趣?兴许是谢谢他替自己摆弄琵琶。看向他的眼睛有股特别的感觉。
“你为什么要入娼?”
兴奴突然笑了,流水从指尖溜走,清凉的河水竟有丝丝寒意。
“阿爹走了,家里没有了来钱的门路,阿娘也走了,我还会干些什么,除了弹琵琶我一无是处。”
有些同情她的遭遇,与她的目光对上,她莞尔一笑,不知为何脸颊突然有些发烫。
“总说这些干什么,反正已经让你看到了。”
“更何况我如若当真要跑,你那时候肯定是追不上我的。”
兴奴挑衅着他,站起身来那船摇摇晃晃的,勉强能站稳。船家没好气的说着“坐好了,别乱动。”兴奴鼓了鼓嘴挪到另一头去了。
“对了,你先前说要考取功名,什么时候。”
“再过一些时间吧,今年八九月的时候。”
“挺好。”
也不知那船漂了多远,渐渐的那屋子也随之越来越远,坐在船上,感觉身旁的一切在朝着自己身后而去。周围开始出现了些树木,郁郁葱葱的样子,树间是那鸟雀的鸣叫,还有那蝉鸣好生吵闹。
“不过会在市坊里见到你,倒也是意外。”他接着说到,“若是你的琵琶技艺在教坊里定是名列一部,要比市坊好的多。”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在教坊里待过呢?”
她的话让他有些意外,兴奴接着说到,“教坊先前的评定考核我确实名列一部,可是那又如何?”
“还不是回到了市坊,当上了这花魁。”她的语气里透露着些许的无奈。
“若是叫别人看见你跟市坊的花魁娘子一起游湖泛舟,还不知别人怎么说你呢?”兴奴调侃道。
“我倒不介意这些。”
“是吗?”
“你可当初说看不起那市坊的娼籍不是?”
兴奴的话让他愈发的尴尬,不敢看向她,只好望向远处去逃避。看着这副狼狈模样,兴奴哼哧一笑。
“不过先前你说想去掌管礼乐,我倒是感兴趣些。”
“我可是很期待你能中的进士好好给那教坊使一点颜色看看。”此刻的兴奴也慢慢放松下来,不再与他有什么芥蒂,如同平常一般跟他交谈着。
游湖泛舟的惬意,让他们忘记了方才的不快,那些误解说开之后两人相视一笑,就当没有发生过一般。
船儿在慢慢的随着水流慢慢飘荡着,空旷的岸边渐渐的没有了人烟,慢悠悠的,轻轻的摇晃着。
“外人皆说,黄金千两,不及秋娘一面。”
“没想到你也听过这话啊,不过这些外面说的空话而已,谁愿意花千两黄金,就为见我一面呢?”
“不过在他们看来,娼妓不过是他们能拿钱买来的玩物罢了,玩腻了就随意丢弃,可我不想这样。”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过哦。”
兴奴冲着柳文昌保证到,这怪异的行为,等她反应过来时,有些尴尬。
“兴奴,我——”
周围又开始热闹起来,小船又划了回来,那街市依旧热闹。
“你之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兴奴回过头看着他。
船慢慢的靠岸,这会儿才想起正事来,那船夫拉着绳子跳到了岸上。
“到了!”
“我想——”
他的话还没说吃口,一个姑娘就从远处跑了过来,叫喊着,“姐姐——”直冲冲的朝着兴奴跑去。
“你怎么来了?”
“他们说看着你跟一个男人出去了,我担心你就出来看看。”
“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随后柳文昌从那船上走了下来,这突然多出的一个人,让他有些无从开口。
“你刚才想说什么?”
这会儿的兴奴倒也是追问起来,柳文昌有些许的尴尬。
“算了,下次吧。”
“那可要等你考完之后再来找我了,这离科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你可要努力些了,小乐师。”
说着素锦挽着兴奴的手朝着市坊走去,站在岸边的柳文昌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甚是懊悔。
越是了解她之后,越是想念,眼看着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静下心来,思来想去,还是要说个明白才行。
一座山,一孤亭,一壶酒。
那日分别之后,兴奴如释重负,也不需要再去伪装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地方了,小乐师也忙于考取功名。不见时倒也有些想念。
独坐山中小亭,怀抱琵琶,微微松开的衣襟,散开的裙摆。地上留下了吟诗作对的痕迹,还有些温热的感觉,看来是刚离开没有多久,不过庆幸的是这会儿没有人在这。
脱去脚上到鞋袜,赤足,可能是在深山中,已是七月,那地还是冰凉的感觉,抱起琵琶,就如那日将军宴上那般,只是这会儿不用弹奏了。那舞动的身影好似山间的精灵一般,灵动,轻盈。
心中好似有把琵琶在弹奏,闭眼细听,一曲跳罢伏下身子,喘着气,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随意拨弄琴弦,也没了兴致,侧卧在亭中,山风迎面拂过,随意挽起的头发也被吹乱。
一切都是宁静祥和的样子,坐正身子,此刻什么都不用去做,闭上眼睛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秋娘。”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兴奴并没有回过身去瞧他,微微侧卧,隐约露出的香肩甚是诱人,“你怎么来这了?”兴奴缓缓挪动身子,把玩着酒杯,轻轻抿一口。
那人并没有离去,听声音他在亭子外停留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脱鞋,随后朝着她慢慢走了过来。脚步声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紧接着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许久不见了,小乐师。”兴奴回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在兴奴身旁坐了下来,拘谨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了市坊,她们说你出去了。”
他坐在一旁,时不时瞥向兴奴的眼神,好似有什么话要说,抬手却又收了回去,犹犹豫豫的样子。
“怎么了?”
“没什么!”他慌张的拿起酒盏来,不敢再去瞧她。
“有什么事直说吧,反正你跟我已经很熟了。”
他吞吞吐吐的,“我只不过是想问你一件事,兴奴。”说着他端起地上的酒盏一饮而尽,那猛烈的酒气充斥在鼻腔和口中,辛辣的感觉接踵而至。
“你个小乐师不会喝酒,还逞强。”兴奴接过他的杯子,没有斟满,他的脸很快就泛红发烫。
“兴奴!”
“怎么?”
微微的醉意还不足以让他说出心里的话来,一杯接着一杯,壶中的清酒被他喝去了大半,也不知道是什么烦心事,让他这般。
“慢着些,这酒后劲烈的很。”
将酒壶收了起来,生怕再喝下去他就醉倒在这里不省人事。他借着酒劲很那残存的意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摇晃起来。
“兴奴,我想要娶你!”他手指直指兴奴。
兴奴诧异的看着他,不过片刻后她笑着靠近些,短暂的沉默,换来的是耳边的轻昵。
“好啊~”
兴许这是兴奴所期盼的。没成想兴奴爽快的答应了下来,他脑袋晕乎乎的,说着兴奴站起身来从他面前走过,他的眼睛跟着她转悠。
“不过……”兴奴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不过什么?”他莫名有些心慌。
“不过……不过你可要金榜题名,考中进士。”兴奴转过身来,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是想到了不曾发生的事情。
“我…我答应你。”他摇摇晃晃的猛地站起身来,眼前一黑,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了,好在兴奴搀扶住了他。
“等我高中进士,我就回来娶你,帮你脱籍。”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到。
兴奴不过以为他在酒后说着玩笑话,也未曾他说的是真心话,何人会娶一个娼籍女子呢?何况是要参加科举的书生。
“小乐师,脱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兴奴调侃道,搀扶着他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满身酒气。
“你的酒量可真差。”
“你可别笑话我……”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兴奴也跟着笑到。
“我这酒可烈的很呢。”说着兴奴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朝着亭子外走去。
“兴奴,等着我。”也不知道这会儿他是不是清醒的。
“我可等着那,小乐师。”
七月山中鸟雀齐鸣,这山呼那山,此起彼伏。山风吹拂,清泉流淌,还有那远山的云雾缭绕。
眼前渐渐变黑,模糊起来,等兴奴转过头看向他时,已经睡了过去。
“怎么这就睡着了。”兴奴走到他跟前,逗弄着他,没有一点反应。
“我等你哦,小乐师。”说罢转身离开亭子。
日子一天天过着,倒也是无心去弹奏那琵琶。湖心亭围拢的客人,喝酒谈天。眼见着那科举的日子越来越近,京都的书生越来越多。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岁大的也不在少数。
“也不知小乐师准备的怎么样了。”
收起琵琶从湖心亭离开,那船还没到渡口,远瞧见一人,兴奴忍不住笑到。
“都快到科举的时候了,你怎么还有空来这?”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不然我没办法静下心来。”
“说吧。”
他搀扶着兴奴从船上下来,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身旁开始渐渐吵闹起来,湖心亭的客人还没有散去。
“那日的事情,你可算数?”
“我还以为是你喝醉时候说的胡话呢。”
听兴奴这么说,他有些生气,“怎么是胡话呢!我可是真心的。”
“那时候你都喝醉了,谁知道呢?”她故意的逗弄着他。
他看起来有些急了,“你可答应我了,我可不管你当不当胡话。”
“小乐师,那可也要等你考中进士了再来找我也不迟吧。”
兴奴抱着琵琶,快步朝前走去,在不远处转过身来,“不过看你这副懒散模样,可比不上那些寒窗苦读的家伙们。”
“你有这时间在这问我话,不如回去多读些书。”
训斥完他后,兴奴快步离开,兴许是她的话有了作用,之后的日子没有再见到他过,有些许的失落,不过倒也是有了盼头。
看着兴奴这副高兴模样,成天那笑靥挂在脸上的,陈叔好奇的问到。
“这些天难不成有什么好事,看你每日都如此的高兴。”
“倒也没什么,只是遇到一个有意思的小乐师而已。”
“小乐师?”
“嗯,过些日子他要参加科举,他说如若中得进士,就回来娶我。”
兴奴说着有些娇羞,不过一旁的陈叔听闻后,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不介意你现在的身份吗?”冷不丁的一泼冷水,想要把她打回现实。
“他不介意,他还说要帮我脱籍。”
“脱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我知道。”
看着兴奴这副模样,陈叔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气到。
“如若他当真高中,你的身份倒也是会阻碍他。”
“为什么?可是他不介意啊!”
“他这么想,可朝中那些文武百官不这么想。”陈叔很是沉重的跟她说到。
“可是那时候我不再是娼籍呢?”兴奴辩驳到。
“可是你只要在世,你以前的事总会有人知晓的。”
“可是……”那眼中的光芒慢慢暗淡下去。
“倘若他想得到重用,你那娼籍的前身也就成了他的话柄,多些人造谣诽谤,三人成虎,人心可畏啊。”陈叔难得如此语重心长的跟兴奴谈论着。
看着兴奴慢慢失落的表情,陈叔安慰到“不过倘若他要浑浑噩噩过这一生,倒也不必在意这些。”
兴奴沉默了许久,脑子里很乱,“我明白了。”她缓缓站起身来,“多谢陈叔。”有些麻木。
“走吧!”
“这是要去哪?”
“我与那老鸨的契约到时候了,再在市坊待着也不好。”
听他这么说,兴奴这才注意到陈叔的屋子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身旁的包裹放在那里。
“那陈叔你要去哪?”
“去找裴昭,你阿娘走后,那屋子一直空中,只有裴昭一人在那住,我去还能照料一下那小子。”
“这些钱就当我买你那座房子了。”说着给了张纸,“那钱有些多,就先写着,等要时再来问我拿。”
兴奴没有接过。“你还是给裴昭吧,估摸着那家伙更需要些。”
“也好。”
这样市坊里又少了一个牵挂的人。不过陈叔的话却让她陷入了深思。
“掌管礼乐。”
“娼籍——”她无助的叹着气,摇头到。
“兴许还是做这市坊的小小花魁更适合我些吧。”兴奴苦笑着关上了那扇大门。
离科举的日子越来越近,京都里的异乡人越来越多,看着都是些书生气的家伙们,估摸着都跟柳文昌一样准备赶考的人吧。不过话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他了。
“秋娘,今儿个不去湖心亭了吗?”
“不去了,我就在这外面弹弹吧。”
破天荒的是,兴奴抱着琵琶坐在了厅堂里,那些人书生来这无非不是为了消遣,挤压了有些久了,难免会颓废一会儿。阵阵琵琶声,好让他们平静下来些许也是好的。
科举的日子也快就到了,兴奴也随这隆重的氛围开始变得紧张起来。短短的三日,却好像很是漫长。
随着科举考试的结束,那些人那根紧绷着的神经突然断开来,有的甚至神经癫癫的,像是着了魔。市坊里空前的人多,大多是那些考生。
静静的等待着那考试的结果,不过这可比教坊评定考核的时候久的多,教坊不过一两个月而已。而等那科举结果却要到明年二月之时,半年之久。
等出结果的那日清晨,街上就开始敲锣打鼓,这才刚醒来没多久,街上就已经出乎意料的热闹,一群人围拢在一起,像是在瞧着什么。
“这是怎么了?”依靠在窗边,看着陆续往那里赶去的人,有些甚至衣服都没有穿好,就匆匆忙忙的赶过去。
“今儿个是放榜的日子。”
素锦被屋外的吵闹声吵醒,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时不时打着哈欠,兴奴回过头来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昨个儿就听那些人在传了,没想到是一大清早。”素锦抱怨着,从床上走了下来。
突然外面传来的怒吼声,看来是没有上榜,从面前的街市上一闪而过。
“怎么这么多人?”素锦趴在床边看着。
那里聚拢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来看放榜的考生,几家欢喜几家愁。兴奴那些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
“姐姐这是去哪?”
“去瞧瞧。”
“我也一起去,等等我!”
素锦赶忙换上衣服跟了出去,这天才蒙蒙亮,就已经把那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试着踮起脚来去瞧,却什么都看不到。
“这什么都看不到啊!”素锦拼命的伸长脖子想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儿,可是那围拢的人把她挡在外面,不禁抱怨着。
太阳慢慢升起,伴随着惊呼声还有哀怨声。面前的人渐渐散去了不少,从身旁经过的人,看起来都是来进京赶考的,有人欢喜有人忧,不免担心起来。
等两人挤进去,才瞧见那模样,墙上张贴着几张纸,那些名字写在上面,从第一个到后面按照名次排列着,就好像评定考核的结果一般。
看着面前这密密麻麻的名字,兴奴有些没有头绪,身后时不时晚来的人,将两人推搡着,站不住脚。
“这经科进士有多少位?”兴奴张望着那金榜,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从第一个人一直往下看,满怀期待。
“三百进士,三年一次。”一旁懂的人回到。
没有,没有,前一百名里没有他的名字,慢慢的心里有些落空,生怕这三百人里面没有他的名字。
“怎么这么多人?”看着陆续赶来的人,像是没完没了,素锦也不去看那榜,却开始张望起那些人来。
“这些都是考生,来看放榜的。”
“这会儿来晚的,都是昨夜没睡好,过了时间的。”
一旁的人在那回着素锦的话,不一会儿功夫才散去些的人群,这会儿却越来越多了。兴奴没有空去理会他们,在那榜单上找寻着那人的名字。
“在这!”
兴奴激动的叫出声来,是真的为他感到高兴。好在的是他的名字出现在了上面,那颗悬着的心也渐渐的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他没有来吗?”
随后张望着人群,没有他的身影,有些失落,不过兴许他早就知道了结果也说不准。
那结果出来后,兴奴替他感到高兴,不过接踵而来的是后怕。陈叔的话时常在耳边回荡,自己现在的身份……
亦如同往日一般,在湖心亭奏曲儿,不过不同的是少了些精神气,有些懒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人有些担心。
“姐姐,这几日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想一些事情出了神。”
“看姐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样吧,我们出去散散心可好?”
“不用了,我有些累了。”
等再与他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科举考试放榜之后,他来过几次不过都没来得及见面,就匆匆离开,后来才知道,那之后还有好多事情要去置办,还有吏部的考试要去准备,倒也是忙碌。
“姐姐外面有人找你。”素锦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很是着急。
“是谁?”正在歇息的兴奴坐起身来。
“不认识。”她又想了想,“是个男的,看打扮不像是寻常人。”
听她这般说兴奴心里也有个底了,知晓是谁来了。
“就说我睡着了。”兴奴那着急的模样,催促着素锦。
素锦应了一声就走了,兴奴躺下,心里很乱,那欣喜之后的顾虑,后怕,现在兴许不是见面的最好时候吧。
“那人走了吗?”过了一会儿,素锦回来了,兴奴赶忙问到。
“走了。”
听到她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长叹一口气,素锦好奇的凑了过来问道。
“姐姐,那是何人?”
“一位朋友而已。”
“他可有说什么?”兴奴追问到。
这可要好好想一想了,“他说,他说过些日子再来看望姐姐。”
“哦~”整个身子很是疲惫,趴在床上昏昏沉沉。
那个约定……恐怕我不能完成了。一想到这里兴奴的眼角泛红,别过身去偷偷擦去。
亦如往常一般,湖心亭的演出结束了,那金榜公示好几日了,柳文昌都没有出现在市坊里,兴奴渐渐的也不去想他,对着铜镜将发簪取下,捏在手中把玩。
“这些读书人都是这般吗?”兴奴无助的叹气,身后传来声响,兴奴以为是素锦回来了,可是一转头进来的却是老鸨。
“老妈妈?你怎么来?”正好奇突然到来的老鸨有何事,紧跟在她身后进来的人,兴奴躲闪开来。
“你怎么来了?”说着背过身去,落坐身后的脚步声传来,透过那铜镜偷看着。
“别来无恙。”
“你是?”兴奴装作不认识,想要回避他,站起身来故作娇弱的模样,扶额。
“这男人非说要找你,还硬要拽着我来。”老鸨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随后在屋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看他,看看她。
“秋娘!”他刚开口,兴奴就打断了他的话。
“今天有些累了,你们先回去吧。”说着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
“你不想知道我今天来何事吗?”
“不想!”兴奴坐在床上,柳文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夹在中间的老鸨完全弄不清状况,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拽了过来。
“难不成是金榜题名,来找我庆贺不成?”
“也不完全是。”他附和着笑到,随之那眼睛看向兴奴,“我来履行我的诺言的。”
“诺言?”兴奴不屑的笑到,“你不过是刚金榜题名的家伙,脱籍这事情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什么?脱籍?”老鸨一脸吃惊模样,快步走到兴奴身旁,拽着她的衣裳追问到“秋娘,你要脱籍?这不可以的。”看来最先慌张的是老鸨。
“你把老妈妈叫来干什么?”兴奴不厌烦的问到。
“当然是告诉她一声而已。”他走进屋子里来,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脱籍当然不是一件易事,不过我倒是有办法帮你办到了。”
“秋娘,这不是真的吧!”老鸨不停的摇晃着兴奴的手臂,不敢相信那男人说的话。
“没想到我们的小乐师倒也有些本事。”兴奴站起身来,那媚态尽显,挑逗着他。
“不必这样的。”柳文昌的脸肉眼可见的泛红,眼神躲闪着。
“不过……”兴奴迟疑了,看着他那肯定的眼神,看来真如他说的那样,她脱籍了。
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老鸨,看着柳文昌希望他说的是玩笑话,是信口胡诌的,这市坊这么大一棵摇钱树说没就没,任谁一时半会都接受不了。
“老妈妈你先出去吧,我还有些话要跟他说。”说罢搀扶着还在发愣的老鸨出去。
屋里只剩下俩人了,兴奴也收起作秀的态度,看着眼前的这人。
“兴奴,我已经完成了我的约定,你的……”
兴奴看着他,眼里饱含泪水,愧疚,不舍,伤感。
“对不起!”兴奴的声音有些颤抖。
方才还在开心的柳文昌愣住了,“你说什么?”
“恕我不能完成我的诺言。”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下了,她的语气慢慢变得坚决起来。
“为什么?”
“不要轻易相信一个娼籍说的话。”兴奴故意贬低自己,好让他放弃。
“可你现在脱籍了,是个良人。”
兴奴苦笑着看着他,“文昌!”
市坊的欢声笑语掩盖不去这悲伤的哭声,屋子里很安静,安静的只能听到哭声。
一切都结束了。
“等你想好了,我再来,我会等你的。”
空荡荡的屋子,从未感受过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我很想履行我那诺言,若我当初没有入娼,若我早些认识你。
哭声慢慢停歇,无力的靠在床槛上,凌乱的头发,谁还能认出这是那市坊的花魁秋娘。
秋娘——兴奴
从市坊离开时很是匆忙,像是逃难一般,没来的急跟他们告别,就匆匆离开。
那晚素锦回去屋里空荡荡的,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兴奴回来,这是后来再见面时素锦说的,还因为这闹了好几日别扭,兴奴感到愧疚。
在远离镇上的地方,买了一间小院,这两年市坊的花魁生活也够这辈子吃喝不愁了,白日里清扫门前的落叶,晚上早早的睡去。
没有了市坊的那些嘈杂的声响,没有了整日的奉承讨好,突然有些不习惯。
这娼籍的一切都结束了,自己是何其的幸运,天下大赦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可是……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些。
依靠在门边,望着市坊的方向,无助的叹气,手中的琵琶在月光下别有一番光彩。
本应是件高兴事,可为何高兴不起来呢?
望着远处,夜深了,一切都等明日天亮再去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