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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乐天,兴奴(下) 兴许还是忘 ...

  •   那日之后好几日,兴奴没有再去乐坊,好像一切都很平常,也没有了那江州司马的消息。
      “你我只不过是互相赏识之情而已。”
      “我从未觉得你跟我有什么不同。”
      那日傍晚时分的话,将那误会随着日落一起解开来,兴奴坐起身子,望向窗外的景象,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冬天,那树叶却依旧翠绿。
      “没有什么不同……”
      不免有些动容,那修缮的事情自那日之后便很快的进行,一切都好像很顺利,听闻他好像替百姓又做了些什么事,就不从而知了。
      “你琵琶呢?”
      “兴许落在那司马大人家了吧。”
      “你怎么不把你落在人家那。”三娘开玩笑的说到,“误会解开了?”
      “嗯。”兴奴点了点头应答到,“我与他不过是互相赏识而已。”
      “那你赏识他什么?”
      三娘的发问,兴奴不知该如何回答,急忙转移话题到,“我去拿我的琵琶。”说罢仓皇逃离。
      兴奴来到了他的住处,那小厮领着她走了进来。听到动静,乐天不禁抬头望去,只见那兴奴从门外走了进来,心中欣喜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今儿个怎么来了。”故作镇定的说到。
      前些日子,乐天也说明了两人的关系,兴奴也不再躲躲闪闪,现在的两人更像是知己一般。
      “我来拿我的琵琶。”说着兴奴站在原地,眼睛在屋内找寻起来。
      “琵琶?”说着他神情有些失落,她不是来找自己的,坐了回去。
      “前些日子落在这里。”兴奴解释到,乐天坐回到案前,提笔落字。
      “歇息会儿吧。”说着他招呼来下人,去屋内帮她找寻,“随便坐吧。”
      乘着那下人找寻的功夫,兴奴在这屋子里转悠起来,屋内有些凌乱,散发着的是那油墨的气味,乐天坐在那里故作思索,握着笔半天没有落笔。
      “还没来的急收拾,让你见笑了。”乐天看着这堆砌的,乱糟糟的屋子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兴奴将身上的斗篷退下,挂到一旁,这江州的冬天不比京都寒凉,屋外依旧是艳阳天,不过那阳光照在身上,却少了那份暖意。
      “在写什么?”兴奴好奇的朝着他走去。
      “不过一些无聊的诗句罢了。”
      兴奴走到他案前停了下来,他放下笔来,纸上的油墨还没有干透,看来是刚写没多久,兴奴仔细看着那些字。
      一旁的地上揉皱的宣纸丢了一地,兴奴弯腰捡起将它摊开来。
      “都是些不要的玩意儿。”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看着纸上写着的是那日与他初次相遇的场面,说是相遇不如说是凑巧而已。
      “没想到你还记得那日的场面啊。”
      “只记得一些。”
      “初为《霓裳》后《六幺》……”兴奴拿着那张纸从他身边缓缓走过,念着那纸上的诗句。
      “我都不记得那晚我弹奏了些什么。”兴奴转过身子停了下来,将那张纸叠好递了回去。
      “略懂些。”他谦虚的说到,顺手接过那张纸揣进怀里。
      “你怎么称这诗句是无用的呢?”
      “这些诗句不足以将那晚的场景表达出来,更何况也无法让你那琵琶再在我的诗句上重现。”
      “谬赞了。”说着兴奴朝着屋外走去,乐天跟在她的身后。
      眼前的竹叶有些发黄,院子里池子上还漂着些落在的叶子,就如同那江面上的小船,风一吹就顺着那水纹的方向漂走了。
      “对了。”兴奴转过身子来,紧跟在身后的乐天,慌忙别过身去,“大人你来江州这几年可有找寻到好去处。”
      乐天细想倒也是没好好游历过这江州,整日在那贬谪的伤痛中沉沦,不绝自愧到,“未曾。”
      “你们这些文人墨客不是最爱游山玩水吗?”兴奴挨着柱子坐了下来。
      “你可知道的,我也才刚被发配到此地不久,还没适应过来。”借机反问到兴奴,“不知姑娘有何好去处?”
      兴奴笑到,没想到被他摆了一道,“三娘说西郊的山上有一好去处,我想去转转。”说着看向乐天。
      “是吗?有空我可要去瞧一瞧。”乐天应和到。
      看样子乐天还未明白兴奴话的意思,不免被这突然的榆木所气到。
      “不知大人可否有空,陪我去转转。”兴奴也不兜兜转转,直接问到。
      “这……”
      “如若大人没空,那我便一人去”
      乐天故作矜持,那拙劣的演技一眼就能看穿,他看起来很是苦恼的样子,“无妨。”
      半天就憋出两个字来,看起来还是很勉强的样子,不过兴奴倒是看穿了他,捉弄到。
      “看来大人是不愿与我同游啊。”说罢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下乐天可有些急,生怕她突然反悔了去,连声说到,“有时间,有时间。”兴奴忍不住笑到。
      “没想到堂堂江州司马还会怕我这个小乐伎不成。”
      兴奴这话说的让他有些难堪,好在的是旁边没有别人。
      “我的琵琶还没找到吗?”那下人已经离开有一会儿功夫了,兴奴有些着急的站起身来。
      “兴许还没找到吧。”
      “你以前在京都时可去过市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没有。”
      “你问这做甚?不过要是问教坊,我还能知道些。”
      “哦~”兴奴点了点头,像是知道了些什么,朝着屋内踱步而去。
      一阵寒风吹进屋内,案上的纸被风吹落,弄的满地都是,兴奴快步走了进去帮忙拾起些,不过那纸已经沾染了污渍,没有什么用了。
      “还等着瞧你写的诗呢。”兴奴看着手中的纸,不免有些惋惜。
      “不过还没写完。”说着他走了过来,接过那张纸,纸上的诗句已经被墨水染上了颜色,有些瞧不清后面写了什么。
      “无妨,等我写完了再差人给你送过去。”
      “那我可等着。”兴奴笑着说到,说着继续帮着收拾起乱糟糟的屋子来。
      “听说京都下雪了。”兴奴突然说到。
      乐天将那些书纸重新摆放到了桌上,随手将屋内的窗户关死。
      “我来江州这些年都还没见过下雪。”兴奴说到。
      “可以回京都去瞧瞧不是吗?”乐天说着坐回到桌后,关上窗户后,屋子里渐渐的暖和起来。
      “太远了些。”
      江州在他们说来是个瘴热潮湿之地,到了冬天也不会太冷,只是可惜了那大雪的场面再也见不着了,偶尔下几场雨都算是江州的“雪天”了。
      “雪后的山中景色更佳。”兴奴坐在一旁替他研墨,那沙沙的声音。说到这里不免想起那山中的亭子,不免叹气到。
      “以前京都郊外有一座山,那山中藏匿着一小池塘,我还去过。”兴奴站起身子来,看向窗外,神情看起来有些忧伤。
      “怎么了?”白乐天不知何时已经站着她身旁,顺着她望去的方向看着。
      “没什么…”她苦笑着,“不过突然想起些过去的事情而已。”说着她的身子向后倾去,白乐天心急的将她拽住。
      “当心着些。”
      “不打紧。”
      这时那下人才姗姗来迟,把琵琶送了回来,乐天将琵琶递了过来,琵琶的琴弦好像被抹上了一层薄油,也没有落下一点灰尘,看来是清理过了。
      兴奴接过琵琶,仔细打量了一番琵琶,看向乐天,不免怀疑是他故意藏起来,这会儿才拿出来的。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兴奴作揖告别,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也不知道怎么了,乐天突然叫住了她,兴奴停了下来,转过身来。
      “司马大人,可有他事?”
      可是乐天半天想不出一个理由来,看着马上就要走的兴奴,愈发的着急,着急的在原地踱步,看着他怪异的行为,兴奴笑了。
      乐天无助的在屋内四处看着,“怎么办!怎么办!”心里越是着急越是想不出法子来,突然想起那首未完成的诗来。
      “秋娘姑娘,不知可否留下弹上一曲,替我那未完成的诗找找感觉。”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唐可笑,心想着兴许她会转身就走直接拒绝。
      “好啊。”没成想,兴奴应了下来,随之又回到屋里,乐天狂喜。
      “我也想看看你那能写成什么样子。”说着架好琵琶,随意弹奏着。
      乐天看着兴奴那专注弹琵琶的样子,渐渐的眼中只能看见她的身影,那声音与那晚不同,轻快了许多,不像是哭诉,倒像是少女在游湖泛舟的欢快喜悦的声音。
      轻挑,慢捻是那疲惫之后,不愿离开的不舍之情,渐渐的听入了迷,都不知道那琵琶已经停了下来。
      “司马大人。”兴奴看着沉醉于其中的乐天,轻声唤着,可是他好像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司马大人。”试着轻轻推搡了他一下,依旧没有反应。
      兴奴也不惯着他,刻意勾住琴弦,让它发出一声闷响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乐天先生。”
      回过神来的乐天,耳畔好似还回旋着那声响,兴奴却已经整理好衣裳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乐天先生我真要走了。”
      不好再挽留的乐天,也只能说是把她送到了门口,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
      “路上小心。”
      兴奴应了一声,随后进了车里,掀开车旁的窗帘,她的脸庞露了出来。
      “乐天先生可别忘了,游山的事情。”
      “不会。”
      说罢那马车就走了,回到屋中,方才还有些许闹热的屋内,此刻冷冷清清,坐回到桌前,看着摊在面前的白纸,却没有一点思绪。
      等兴奴发来邀约已是一月以后,约定了时间,乐天就开始筹划起来。
      那天的天气看起来不是很好,阴沉的天似乎随时都会下雨,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从马车上下来,望着那条唯一到此的路,不停的张望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会是忘了日子吧。”许久没有见着她的身影,不免担忧起来。
      一身素衣外面披着件厚实的褂子正从远处款款走来,等候已久的乐天从马车上下来,那目光从她出现开始就没挪开过。
      今天的天气看起来有些阴沉,估摸着一会儿可能会下雨,不过在江州这瘴热之地,冬日里下雨也不常见,所以也不当一回事。
      “来了?”乐天欣喜的迎了上去,这才注意到她又把那把琵琶带了过来。
      “游山,你带着这把琵琶做什么?”不解的问到。
      “三娘说这山中烟云之意,那琵琶声在山谷中最为妙处。”她注意到乐天那有些不悦的面容,她接着说到,“本来不想带着的,可是……”
      “算了。”乐天摆手到,嘴上虽这般说着,可是心里还是小声埋怨到。
      “时候不早了,那我早些开始吧。”说着兴奴就快步朝着山中走去,乐天也紧跟其后。
      一块块石头扑出一条路来,抬头看着眼前的高山,远看不是那么高,但是一但走了进去,就感觉那山路没有尽头。
      山中的鸟雀没了身影,身旁是那郁郁葱葱的大树,就算是到了冬日,也依旧那样有生机。一阵一阵的山风从深处吹来,带着寒意。
      “这山中景色可真美了啊。”一步一停留,那目光挪不开来了。
      “那不过是你不常去瞧而已。”兴奴走在他身前,山路崎岖,再往些好了许多。
      石阶突然消失不见,转而是那泥泞的下路,路旁的岩石上长满了苔藓,好在这路意外的好走。
      “看来时长有人来着游玩。”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时刻注意着脚下的路,渐渐的眼前的景物少了去,那疲惫感也渐渐传遍了全身。
      “还有多远。”有些筋疲力尽的感觉,乐天喘着粗气却硬要装出一副轻松模样,再看兴奴抱着那把琵琶却只是微微喘气。
      “抱着琵琶你不累吗?”
      “习惯了。”兴奴站在原地歇息片刻,身上的褂子此刻更像是个累赘,身上已经热的冒汗了。
      “倒也是不懂你为什么总是带着琵琶。”他双手叉腰喘着气,山风吹来,那额头的汗珠被吹过,身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琵琶跟了我好些年,如若不带着总感觉有些空唠唠的。”她笑到,那山路好像望不到头,回头看,来时的路也看不到头了。
      “这山还有多高。”
      “应该快了吧。”兴奴也不太确定,眼前的景色被山挡住了,身旁是那郁郁葱葱的树木。
      “这游山玩水,可真是累人。”乐天止不住的一个劲抱怨着,也是这上了岁数不能跟以往相比较。
      “你们这些文人不是最好游山玩水吗?”兴奴哈哈哈到笑到,生怕自己的话让他难堪,紧接说到,“以前我在京都也认识些文人骚客,他们还不如你呢。”
      歇息了片刻,也有了些气力,整了整衣裳,兴奴将衣服微微松开,好让自己凉快些,那汗水沾湿了衣裳,冷风从那敞开的缝隙中渗透进来。
      “慢着些,等等我。”
      再往前走些,视野突然开口起来,兴奴兴奋的快走了几步,冲着身后喊到,“乐天,快来看。”
      乐天只感觉步子沉重,扶着一旁的岩石向前走着,兴奴回过身上前想要搀扶住他。
      远处的山头被云烟所笼罩着,如同仙境一般,阵阵山风吹的有些睁不开眼,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两山只见被那山谷隔开来,低头望去,是一片树叶的绿色,不过有一层雾气遮挡着。
      “这阴天没想到能看到如此景象。”跟上的乐天,看着面前这壮阔的景象,不禁震撼感慨到。
      “三娘可当真没有骗我。”她看着眼前的景色,开心的笑到。
      “不虚此行啊。”
      阴沉的天让那烟云所笼罩的山平添了一丝恐怖的气氛,看起来有些压抑,兴奴席地而坐,酸痛的感觉渐渐袭来。
      “这天不会下雨吧。”兴奴担忧的看着这阴沉的天。
      这乌鸦嘴,这雨就突然下了起来,冬天的雨不像夏日那般消去酷热,反而愈发的寒凉。
      远处的山头被云雾所笼罩,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树叶上,那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密集。
      “快找地方躲躲。”乐天着急的拽着兴奴的手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
      冬天的雨落在脸上,如同那雪落在脸上化开来一般,兴奴却不急着避雨。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听不了,青苔爬上了石头,湿滑的很,每一步都要万般小心。雨水落在那山谷中,闭上眼睛细听那山谷的声响。
      “秋娘。”见着不着急避雨的兴奴,他愈发的着急,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在地,他那副身子若是挨这一下,估摸着今晚可要在山中过夜。
      身上的纱衣被雨水打湿,好不容易寻得一处避雨的地方,乐天着急忙慌的拽着她过去。
      “怎么好端端的下起雨来了。”乐天挥了挥身上沾上的雨水,抱怨着。
      雨下个没完没了,渐渐的小了去,有那江南烟雨的感觉,天也阴沉下来了,看不清现在什么时候。
      “下雨了你也不知道躲一躲。”看着已经淋湿的兴奴,他埋怨到,上前掏出绢布递了过去。
      “烟雨朦胧,这不是你们这些文人骚客最喜欢的东西吗?”兴奴说着乐天气不打一处来。
      头顶的树叶那啪嗒啪嗒的声响,静下心来听,好像有那独有的韵律。
      “现在可不是春天,这可是冬天。”不解兴奴那怪异的举止。
      两人找了快干燥的地方坐下歇息会儿,爬上这高山也只见了这烟云,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更倒霉的是这突然下起的雨。
      “让你担心了。”沉默许久的兴奴开口到,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去。
      “只不过担心你受凉而已。”他说着关心的话,却感觉很是别扭,兴奴被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逗笑来。
      兴奴站起身来坐到那离雨近些的地方,雨水在树叶上汇聚,渐渐的支撑不住那重量,滴~
      突然有了灵感的兴奴将拨片取了出来,轻转琴轴,要弹奏一曲,这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这里,闲来无事。
      乐天好奇的站起身来,踱步到他的身后,她专注的摆弄这那把琵琶。
      “为什么你总是带着这把琵琶?”
      兴奴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向他,笑而不语这让他愈发好奇。
      只见她随手拨弄弦丝,那声音掺杂着雨声,兴奴不免皱起了眉头,这不是她想要听到的声音,试着再弹,那琵琶声又很突兀。
      她拿着拨片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那树叶显得格外的翠绿。
      “怎么了?”
      只听她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那急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闭上眼睛,去倾听那山的声音。
      “唯有人琴合一,最为意境。”
      那琵琶声初闻惊绝,后闻悠长,急促的声音恰好与外面的雨声融为一体,细品那在音律间的共鸣。
      “好啊~”一旁的乐天小声称赞到,生怕惊扰了她,随后坐了下来。
      山间的细雨,远山的云烟,那空荡的山谷,回荡着那琵琶声,心慢慢静了下来,这突然的大雨,扰了兴致,可是此刻却觉得这雨恰到好处。
      不知何时雨停了下来,兴奴也有些意犹未尽的收好琵琶,站起身来,树叶上残留着些雨水,地上湿答答的。
      渐渐的阴云消散,太阳也露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他们游山的计划,生怕又会遇上那雨,便草草的结束。
      天色渐晚,两人才从山中下来,湿滑的石阶要好生小心才行,乐天走在前面,牵着兴奴的手一点一点的走着。
      等下到山脚那太阳已要西下,方才阴沉的天现在也晴朗了起来,天边被余晖染成金色。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兴奴看了一眼那西下的太阳说到。
      “倒也是不急。”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精疲力尽的乐天缓着劲。
      “这爬山都给你累成这样了,你还想做什么。”兴奴笑话到,方才下过了下雨,枝头的雨水此刻也一点点落下。
      雨后的山中,那空气清新,不过那湿冷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颤。兴奴整了整衣裳,一手抱着琵琶。
      “这时候还不回去,还能去哪?”兴奴看起来有些劳累了,她靠在一旁的树下,琵琶就这样放在脚背上抵着。
      “不如一同去游江。”他提议到,没有一点思索的样子,看来是早有预谋。
      “游江?”
      乐天得意的站起身来,那气力恢复了些,不过走起路来还有些发软,他走到兴奴身旁。
      “我已安排了船,请。”说着他牵起兴奴的手来,兴奴搭了上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那落日的余晖也消失不见,天灰蒙蒙的。看那月亮已经隐约间挂在了天上。
      河边的小渡口,孤零零的一条小船停在那里,等了许久的船夫此刻躺在船板上歇息。
      乐天有些尴尬,上前叫醒了船夫,兴奴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泥泞的路让衣摆沾染上了泥土,一点一点的。
      “请。”不一会儿功夫,也不知道他跟那船夫交代了什么,随后唤到,兴奴慢慢走了过去。
      已是冬天那河水与京都不同的是,常年不结冰。
      “那河水是温的你信不信。”兴奴站在岸边对着船上的乐天说到。
      乐天也为了配合她回到,“不信。”说着弯腰将那手插进了水里,一下子那刺骨的寒凉就从指尖传遍了全身,他急忙抽回手来,挡在了身后。
      “你说的是真的,当真是温的。”他嘴硬的说到。
      兴奴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来,“我知道是凉的才逗逗你。”心满意足的捉弄完他,这才上船去,说着她迈步上了船。
      昏暗的船舱里一张矮矮的桌子,一旁摆放着火炉,看起来才刚点燃,坐下那屁股最先感受到那冰凉的感觉。
      天色暗了下来,那船慢慢的远离了岸边,虽说这里的冬天没那么寒冷,不过那岸边的野草早就没了踪影,光秃秃的。
      月亮慢慢明亮起来,火炉也慢慢有了作用,船夫将灯笼挂在了船头,那灯笼随着船晃动着。
      耳畔是那流水的声响,有些疲惫的兴奴依靠在船边,好似感觉到水从身下流过的动静,小船咿呀咿呀的叫唤着,渐行渐远。
      乐天将准备好的清酒放到火炉上加热,很快那酒香就扩散出来,脸颊有些发烫被那火炉烤着。
      看向船头,远处的河面倒影着月亮,船慢慢漂动着,泛起的涟漪,那轮明月也随之波动起来。
      “来。”热情的乐天替兴奴斟了一杯酒放到她面前。
      “今晚的夜色可真美啊。”乐天看着船外的景色,不禁感慨到。
      “这时候倒不如休息一会儿。”不解风情的兴奴,这会儿渐渐涌上来的疲惫感,她不停的打着哈欠,看起来很是困倦。
      一切都是精心准备好了的,兴奴依靠在船边,微垂下的眼眸来掩饰自己的困意,若是这会儿睡了过去,岂不是坏了兴致。
      “若是要他们知道,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兴奴打趣到。
      “你可别多想,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他慌忙想要解释的样子很是滑稽,说着他心虚的看向船外。
      流水静静的,小船慢慢的,风一阵接着一阵,那灯笼的亮光也随之忽明忽暗。
      “你与我不过是互相欣赏之情而已。”兴奴说到,倒也是替他解了围,站起身来,俯身替他斟上一杯酒,随后又坐回了他的对面,静静的看着他。
      那酒冷了些,看来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凑近些细闻,酒味散去了不少,看着眼前的人竟有些佩服。
      “你不也是这么想吗?”说着兴奴端起酒盏,用衣袖遮掩着一饮而尽,微醺而泛红的脸颊,在烛光的映照下甚是诱人。
      “啊~是,是啊。”白乐天看着眼前的人竟有些出神,结结巴巴的。
      “你们这些文人都是这样的吗?”兴奴笑到。
      “不,不是的。”乐天尽可能不去瞧她,可是那眼睛却不自觉的往她那瞧去,为了掩饰自己尴尬的样子,端起酒盏来,那酒味虽淡去不少,那南方的酒入喉是清甜的感觉,反过来的后劲却又是那么浓烈醉人。
      明月高挂,一叶扁舟静静的在江面上随波逐流,一摇一晃。烛光下映衬着微微泛红的双颊。欢声笑语,一壶清酒,一宿相思难以回。
      “真有意思。”兴奴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性子,看着他那副紧张不知所措的模样,忍不住笑话着。
      “让你见笑话了。”着实不好意思的放下酒盏,那唇齿间留下的青酒那独特的醇厚香气,低头,那狼狈模样有些难堪。
      兴奴站起身子来,探出船外。月光下的江面,粼粼波光,如缎带,如银河。微微低下身子,桥从上面漂过。
      “这还远着呢。”
      “我知道。”那酒的后劲慢慢显现,身子有些燥热,那清凉的江风却吹人醉意愈发浓烈,不自觉的傻笑着。
      趴在船板上,那面容红润,微微扬起的嘴角,看起来有些喝醉了。明月,江水还有倒影在月光中的人面。
      夜很深,似乎能听到微弱的蝉鸣,可不是已经过了时间了不是吗?三两蛙声,风声,水声,微微闭眼,呼气吸气。
      “咳咳咳~”那酒气从鼻孔窜了出来,忍不住连咳了好几声才算完事。
      “入夜了,有些凉。”乐天从船舱里走出来,将一件褂子披在了她身上,关心的说到。
      不过兴奴好像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慵懒的撑起身子来,朦胧的月光照在脸上竟有些寒意。
      “起雾了?”眼前有些许的朦胧,脑袋有些晕沉。扶着身子退了回来。
      “这大晚上的怎么会起雾呢。”搀扶着她,不知是这船在摇晃还是人在晃动。
      “兴许是我看错了。”她锤着有些发疼的脑袋,笑着说到。
      “你有些醉了。”
      “没有。”这时候还不忘逞强说到。
      摇摇晃晃,那烛光,那身影也随之摇晃起来。船头挂着的两盏灯笼,在月光下竟然显得有些暗淡。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总是带着这把琵琶吗?”有些微微醉意的她,抬起眼眸正盯着他看,那骨子里透出的妩媚在醉意下竟显得更加妖艳了。
      说到兴头上,兴奴将一旁的琵琶抱起,随手拨弄几下弦丝,这早已成了习惯,那声音还是那么熟悉。轻轻抚摸着琵琶,像是抚摸着脸颊一般,温柔。
      “在京都时有个小乐师跟我说过。”她的眼睛盯着这把琵琶,就如同看着一个心爱之人一般,“每个乐师所调出的音色都是不同的。”
      片刻的沉默,这条小船不知道已经漂了多久,漂了多远,也不知道现在在何处,只不过是一直顺着那河流漂着。
      “有的如同金戈铁马,有的如同小桥流水。”她笑到,抽出拨片,轻转琴轴。
      “可是那不都是弹琵琶人的手艺吗?”乐天不解的问到。
      突然她笑到,接着她摇了摇头,“我能从这琵琶声中听到他的声音。”
      再看她的眼睛,那眼睛如深渊一般,摸不着底。
      “乐天先生。”
      这突然的叫唤,诧异的抬起头看着她,今日的兴奴看起来与平日全然不同,整个人被那伤感之情所笼罩着。
      “乐天先生,你在京都担任过官职吧。”此刻的兴奴有些醉意,前言不搭后语。
      “是啊。”
      “也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那个小乐师。”说着那手在弦丝间拨弄,轻拢慢捻抹复挑。
      那悠悠的琵琶声,像是诉说她的往生一般,比那晚所听到的更加急切一些。
      小船一摇一晃,身子也跟着摇晃起来,困意慢慢袭来,伴随着那醉意。眼睛慢慢支撑不住,世间的万物都开始变得模糊,渐渐的听不到声响。
      夜深了,那小船顺着江流的方向慢慢漂着,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过来,天已大亮,躺在床上的兴奴撑起身子来,那头痛欲裂的感觉袭来,双眼有些朦胧,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什么时候了。”自言自语着。
      “快午时了。”突然间屋子里有人回到,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紧接着传来脚步声在床边停了下来。
      “醒了?”他关切的问到。
      摇摇头,好让自己清醒些,一阵寒风吹过,那刺骨的感觉,双眼逐渐能看清些东西,那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有些刺眼。
      “喝点水吧。”
      “谢谢。”兴奴竟然接受了这突然出现在屋子里的人,她接过水,本来没有口渴的感觉,竟突然感觉到干涩。
      “慢着些。”
      缓过劲来的兴奴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她转过头来,乐天先生就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坐着。
      “什么时候来的?”她想要从床上起来,乐天见状快步走了过来。
      “你先别下床,再歇息会儿。”他的神情很是担忧,好像出了什么事一样,紧张兮兮的。
      “一大清早我就来了。”他说到,兴奴细想自己那时估摸着睡得昏沉,全然没注意到。
      “昨夜你喝了些酒醉倒了。”他接着解释到。
      兴奴看向窗外,枝头的鸟雀孤零零的,梳理着羽毛,那阳光照在身上暖呼呼的,渐渐有了力气。
      “让你见笑了。”兴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到。
      “哪里的话。”
      那头痛感觉一阵接着一阵的,微微皱起眉头,敲打着脑袋好让自己好受些。
      “好些了吗?”他急忙上前搀扶住她。
      兴奴点了点头,“是我不好,昨夜让你喝完酒受了风。”说着说着,他突然自责起来。
      “是我自己要喝的,与你无关。”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从床上下来,乐天担心的跟在身后,手在后背默默的扶着。
      “没事,不打紧的,我又不是断了腿。”兴奴打趣到,推开房门,屋外的场面让人安心。
      “你的琵琶我给你放到这了。”乐天指了指一旁的架子说到。
      “谢谢。”兴奴谢到,批了件厚实的衣裳就往外走去。
      “我昨晚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吧。”兴奴问到。
      “没有。”
      兴奴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到。
      “今天不用去处理公事吗?”
      “不用。”他跟在兴奴身后慢慢闲逛着,江州与京都不同,这里的树木长青,也不会下雪,偶尔会下那么几场小雨,这个冬天就算是过去了。
      “冬天快过去了。”兴奴漫无目的的在外面闲逛着,昨夜的醉意还在隐隐作祟,一阵阵寒风迎面吹来,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昨夜说的小乐师是何许人。”乐天紧跟着,想起昨夜的事问到。
      “不过是一个故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兴奴平静的说到。
      “那小乐师可不承认自己是乐师呢。”一想到这里,兴奴不免又想起了柳文昌来,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兴许早把她忘了也说不准。
      看着兴奴发呆的样子,“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些过去的事情。”兴奴忍不住哼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仓皇逃窜的模样全叫他人看见了。
      一路上没有什么人,兴许是太冷了都窝在家中烤着炉子吧,虽说不见下雪,可是那风吹来却是刺骨的寒意。
      两人一前一后,那残留的醉意被寒风带走,两靥被风吹的通红,可是兴奴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乐天也不急于问她要去哪里,就这样默默跟在她身后。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看着面前走着的兴奴,那没有盘起的头发披散着,也无人会在意,被风吹起,却愈发的迷人,渐渐的看的入迷,心里油然而生了一个想法,思量再三这时候可不是个好时候说出口。
      “怎么了嘛?”注意到没有跟上的乐天,兴奴停了下来转过身喊到,他傻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会是冻僵了吧。”兴奴小声笑话着他。
      “没什么。”他回到,不过兴奴却是放心了些,随后继续往前走着,乐天快步跟了上来。
      在她身后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过些日子就是上元节了,这个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过些日子是上元节,我想……”他犹豫了,生怕她会拒绝到。
      “要不要一起去。”兴奴突然回过身来说到,这下乐天不会了,看着他那惶恐的表情,兴奴接着说到。
      “我来江州这些年也没正经过过几次这种日子,既然你提了,想着不如一同?”她试探着问到。
      乐天心里开心的很,可是面子上却故作矜持,“那,那就陪你吧。”
      兴奴一眼就看出他那故作矜持的样子,很是做作,笑着说到,“你们做官的都是这副官架子放不下来吗?”
      被戳穿的乐天一脸仓皇模样,眼神躲避着,清咳几声慌张的别过头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来江州这些年应该也没好好逛过江州城吧。”兴奴停了下来,耳边鸟雀的叫声越来越响,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
      “嗯。”
      “那你可要好好逛逛,兴许过些年你就会京都去了。”
      “是吗?”乐天站在兴奴身旁,枝头落下一只鸟雀啼叫着,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
      兴奴缓缓闭上眼睛,细细听着它们的叫声,好不惬意。
      “他们在说什么?”乐天在耳边顺势说到。
      “他们说官老爷好面子。”说着兴奴笑话到,一下子乐天的脸通红。
      “胡说!”
      “不信你自己去问问他们。”说着兴奴继续往前面走着,乐天被戏耍后,不服气的抬头看着枝头,那里早已空空荡荡。
      “偶尔还会想起那些京都的事情。”兴奴自言自语到,没成想全让身后的乐天听了去。
      “那为何不回去。”
      兴奴回过头瞥了一眼乐天,“离开时间久了,那里我也没了亲人,这里更自在些。”说罢兴奴回过身来,折了回去,再往前些就是河了。
      说着说着莫名的伤感起来,乐天也不再多问,一前一后,冬日里的暖阳,身后不远处是那潺潺的流水,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鸟啼。这荒野的小道那么热闹却又那么安静。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乐天早早的就在岸边等待,今天是一年一次的上元佳节,江州城热闹的很。
      街市上叫卖声不绝于耳,糖葫芦,糖画,面人……各种各样的一应俱全,就连平日里不常见的事物今儿个都有。
      “怎么还不来。”焦急的等待着,身旁不断的有人路过,他们谈笑着,嬉闹着,乐天迫不及待的想要与兴奴一同游舟度过这难得的日子。
      “听说今晚会有烟火大会。”
      “烟火是什么?”
      “就是……就是,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姗姗来迟的兴奴,一身红色的纱衣格外的显眼,那头发像是精心梳理过的,额间的花钿,那面容大老远就能瞧见,不觉的看入了迷。
      “让你久等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乐天说到。
      “怎会。”乐天这般说到,兴奴甚是抱歉,连声道歉乐天却说不打紧。
      “走吧,听说今晚会有烟火。”
      他上前接过兴奴的琵琶交给了船夫放到了船上,紧接着搀扶着她上了船,船摇摇晃晃的,有些站不稳。
      一切都安顿好了,兴奴委身进了船舱,里面收拾的很干净,一旁的火炉正冒着热气,桌上摆放着一些菜肴和美酒。
      船慢慢漂了出去,乐天简单的与船夫交代了几句便也进来,兴奴侧着身子看着慢慢从面前经过的景色,天看是暗下来。
      乐天坐了下来,一杯清酒递到兴奴面前,兴奴却没急着喝。
      “怎么?又想见我喝醉时的狼狈模样不成?”兴奴打趣到,乐天显得有些尴尬。
      温酒的酒壶放在一旁,一阵阵酒香飘了出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可真闹热。”兴奴探出半个身子,路上的孩童蹦跳着,着急忙慌的朝着市集跑去,阿爹阿娘在身后紧紧说着。
      “没想到江州城的上元节也这般热闹。”乐天端着酒盏,应和着兴奴说的话。
      天慢慢黑了下来,船从渡口离开已经有段时间了,远处的江州城已经点起了灯,再往前些,江面就开阔起来,水流缓慢不那么湍急。
      炉子的热气扑在身上,渐渐的热意慢慢袭来,敞开衣襟好让自己凉快些。再往前些就是江州城了,乐坊就在那江边。
      天完全黑了下来,船舱里也点起了灯笼,兴奴望着船外的景色,而乐天却瞧着那看景色的人,一杯杯清酒喝进肚中,却保持着清醒。
      身旁时不时漂过的船只,亮起了灯笼,看那光亮勾勒出的身影,应该是一起游玩的友人,有说有笑,那船很快就从身旁漂过,越来越远。
      船夫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就这样慢慢的漂着,船随着水流轻微的摇晃着,让人有些晕眩的感觉。
      兴奴站起身子,整了整衣裳,抱起一旁的琵琶,低身钻出船舱去,外面凉快许多,不远处就是灯火阑珊的闹市,就连夜晚都是这般闹热,来往的游船多了许多,那闹热的动静。
      “没想到这里的上元节也是这般闹热。”紧跟着她出来的乐天,看着不远处的那闹热的场面,也不禁感叹到。
      “离开京都后再也没这般闹热过。”
      “那是大人你伤心过度,漏了这些好光彩不?”兴奴打趣到,船好像慢了下来,那歌舞升平,灯火通明的画舫慢慢靠了过来。
      “秋娘。”他长吸一口气,思虑再三才张开口喊出她的名字。
      远处漂来几盏水灯,荷花似的托盘,里面拖着一跟蜡烛,忽明忽暗,江面倒映着天上的明月,那水灯就如同繁星一般,忽明忽暗。
      兴奴俯下身去,用手轻轻捧起一泼水,那水还没捧起就顺着那指缝溜走,只留下那湿润,冰凉的感觉。
      一盏接着一盏的水灯,从身旁漂过,看向远处,水灯越来越多,就如同那火焰一般将江面点亮。
      “好美的江火啊。”不禁感叹到,清风拂面,身旁的水灯越来越多,忽明忽暗的,目光顺着那水灯漂去的方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黑暗之中。
      “秋娘,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一同……”话说到一般却说不出口来,看着眼前戏水的佳人,有些拘谨难以启齿。
      “看!”突然兴奋起来的兴奴,指着那夜空喊到。
      “是孔明灯。”此刻的她如同孩童一般,没有任何的顾虑。
      “是天灯。”
      江面上夹杂着那一闪一闪的亮光,越来越小,就如同伴随着月亮倒影的繁星一般。
      抬头看那慢慢升起的天灯,越来越高,远望如同繁星一般,突然直直下坠就如同天火一般,在半空暗淡下来,随之消失不见。
      “以前倒也没觉得这上元节有这般热闹。”平复下心情的兴奴,望着那天灯,身旁不断漂过的水灯,那画面如同梦境里的闹热场面,挪不开眼来。
      夜空被那光亮照亮,画舫的游客也惬意的依靠在栏杆上,看着江火连天的场面,一杯清酒,一曲琵琶。
      看着在那灯火下映衬着的脸庞,那笑如此的天真浪漫,不觉的入了迷,犹豫再三,乐天鼓起勇气来。
      “秋娘。”
      兴奴回过头来看着他,此时的乐天更是不敢与她对视,目光四处晃荡着。
      “秋娘,你愿意与我一同回京都吗?”乘着这短暂喘息的时间,乐天问到,说罢就害臊的别过身子去。
      升空的烟火在空中炸裂开来,伴随着轰鸣声,那光亮慢慢消散。
      他的话让兴奴不知道怎么回答,烟火的亮光遮盖住了所有,水灯慢慢聚集过来,围着这一叶扁舟,簇拥着,那光亮。
      “乐天先生。”兴奴渐渐回过神来,看着他的双眼说到。
      “与乐天先生一同的这些日子也算是我在江州最快乐的时间。”乐天感到紧张,只听见那步子越来越近,耳畔是烟火的炸裂声,突然一切都安静下来。
      船慢慢向着前方漂着,划破这水灯构成的银河,那水灯顺着水流从船两侧划过,闹热的烟火过后,却又陷入一番沉寂,人们欢声笑语,而江面却很是安静。
      “你不是说过,我们之间只不过是互相赏识而已吗?”兴奴踱步到他的面前,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不禁笑到。
      “乐天先生,你赏识我的乐技,我赏识你的才华。”她接着说到,转过身去,那身上的纱衣随风飘动,迷离了双眼,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起来。
      “可是人世间的美好不过如此,不是吗?”在远处的灯火下,她站在船头,在那些光亮下,她的身影显得暗淡许多。
      “不过,若是在十几年前遇到你,兴许我会答应吧。”
      兴奴转过身去,不远处的乐坊今夜依旧是灯火通明,身旁经过的画舫,那弹奏着的欢快乐曲。
      “也是。”被拒绝后的乐天,长叹到。
      “不过京都那地方,我早已没有什么留念了。”她自顾自的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被那上元节的闹热遮盖过去,她背过身去偷偷抹起眼泪来。
      “除了京都,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不是吗?”他悄悄的走到她身旁,兴奴擦拭眼角的动作看起来有些仓促。
      “你要为官,而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平淡的生活。”
      远处,一盏接着一盏天灯从江岸慢慢升起,照亮了夜空。
      “真美。”兴奴不禁感叹着。
      船慢慢漂着,那乐坊,廊坊的动静听的越来越清晰。细看能看到跟他们一般依靠在栏杆上看着江火映照的江面。河边的商贩生意也好的出奇。
      “乐天先生。”此刻听起来愈发的生疏,她明明就在自己面前,却为什么又那么遥远。
      “恕我不能陪你回京都。”此刻的她竟也有了逃脱的想法,蹲了下来随手抄起一盏水灯。
      那烛火跳动着,忽明忽暗,一阵风吹过,那光亮也随之暗淡下去。
      兴奴站起身子来,这漫天的烟火,伴随着那闪烁的星光。那街市上的欢闹动静被淹没在轰鸣声中。
      身边漂过的水灯,天空中慢慢升起的天火,还有那游船上摇动的灯笼。夜晚的江面通明,火光照亮整个江州城。
      水灯顺着江面飘过,画舫从中慢慢划过。月光照耀下的江面,那船后银波粼粼,伴随着水灯忽明忽暗的火光。
      “秋娘。”
      兴奴跨上另一艘游船,船身不停的摇晃着,弯下身子。
      “去哪?姑娘。”船家问到。
      “回渡口吧。”兴奴回到,坐在船板上抱着那把琵琶,船慢慢漂远,眼见着要消失在那闹热的光亮之中。
      “秋娘。”乐天慌张的呼喊着她的名字,她背对着身,似乎没有听到,可能那声音被烟火的轰鸣遮盖住了。
      “快快快。”心急的乐天,急冲冲的跑过去叫喊着船夫快些追上去。
      “秋娘~”乐天呼喊着她的名字,烟火的光亮打在脸上,那绚丽的烟火慢慢升空,突然炸裂开来。
      “这江州的上元节这么闹热啊。”坐在船板的兴奴,看着在空中炸裂开的烟火,眼中闪烁着光亮,在这光亮中,身影都暗淡下去。
      “是啊。”船夫笑着说到,“不过也就这些年,学着京都办着,以往可没这么热闹。”船夫咯咯咯的笑着,“姑娘不是江州人吧。”
      “京都人,不过已经在江州呆了六年了。”
      “那是挺久了。”船夫慢慢的划着船,“江州不如京都那么繁华吧。”那船杆一深一浅,船儿一摇一晃,“我还从没离开过江州呢~”他自顾自的说着。
      “差不多吧。”兴奴俯下身子,手贴在水面上,水流从指尖流过,烛光带着的温热气流,从手腕流过,忽冷忽热。
      “呵呵呵。”一朵接着一朵的烟火在空中炸裂开来,路上的行人,游船上的客人无不被这闹热场面吸引停下来。
      “这烟火以往都没有见过,也是这些日子兴起来的。”船夫说到,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盛开来。
      船夫也忘记划船,慢悠悠的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那绚烂的烟火,星空,明月。一切看起来那么安静,却又热闹。兴奴也被吸引住了目光。
      “秋娘~”
      隐约间听到的呼喊声,回过头去只见那一条小船逆着游船过来,船头一人着急的呼喊着。
      “秋娘~”
      “看来那人追上来了。”船夫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船。
      兴奴站起身子来,双腿有些麻木,望着他,船慢慢靠近。
      “秋娘~”
      “你怎么追上来了。”兴奴明知故问。
      “我……”
      两条小船靠的很近,却没有挨到一起,顺着水流,两条船之间的距离也慢慢拉大。
      “不知乐天先生还有何事。”兴奴看着他,眼中那闪烁着的灯火。
      “我想……”
      轰——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二人齐刷刷的看向那炸裂开的烟火,那光亮如同白日一般。
      兴奴看着他,虽有不舍可是该分别时还是要分别的,就如同那小乐师那样。
      烟火的动静让街边的人驻足,抬头一同观赏着这盛世。
      “乐天。”她的声音被烟火所遮盖。
      “以后叫我兴奴吧。”说罢她转过身去。
      一朵烟花在空中炸裂开了,那光亮显得周围都暗淡下来,一朵接着一朵,好不热闹。
      “走吧,船家。”兴奴站起身来,此刻的乐天正仰天看着那烟火在空中慢慢消散。
      “不与那位官人再聊几句?”
      “不了,时候不早了,走吧。”说罢兴奴委身进了船舱,船慢慢的划走,身旁的水灯散开来,让出一条回去的路。
      烟花的热闹慢慢退去,兴奴从内往外望去,夜空中的繁星慢慢显露出来,身后的灯火也变得渺小。
      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了,烟火慢慢消散在空中。天灯也慢慢没了踪影。
      “秋…兴奴。”等回过神来的乐天再四处张望时,身旁的那条船早已没了踪影。
      “兴奴~”他大声呼喊着,全然不在意他人对他投来的异样目光,他着急的命令船家赶忙追赶,可是早已失去了目标。
      江面上漂着各样游船,相互交错着。她已经没入之中,再去找寻已是突然。
      “快点,快点。”路上的孩童相互拉扯着,往高处跑去。
      “慢着些。”紧跟在身后的大人们,担心他们跌倒,紧紧跟着。
      “阿娘,阿娘。”稚嫩的孩童声在人群中格外明显,阿娘笑着跟着,那孩童拽着她的手。
      “阿娘,一会儿还有大烟花吗?”那孩童笑着,抱着她的腿。
      “当然有了。”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两人消失在人群中。
      “不见了吗?”看着来往的船只,可是没有找到。
      随着一声轰鸣巨响,一朵巨大的烟火在空中炸裂开来。黑夜被这亮光照亮。乐人,客人,路人无不驻足看着这难得的景象。
      声音慢慢消失,人们还沉浸于方才的烟火之中。唯有乐天先生无法全身投入其中。
      突然一声琵琶声炸裂开来,紧接着从江上传来一阵阵的琵琶声。如女子哭诉,委婉哀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上元节的闹热也慢慢平息下来,人们很快也忘记那时的轻松愉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天气慢慢变热,阳光透过窗缝照进屋子里,坐在床上,琵琶就这样被随意的放在一旁,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气。
      “前些日子的上元节可真是闹热啊。”三娘从屋外进来看着愁容满面的兴奴。
      “怎么?”三娘不禁问到,兴奴并没有回应,三娘也不再多问自顾自的帮着打开窗通通风。
      “江州湿热,这屋子里都有一股水臭味,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待下去的。”作势用绢布捂住口鼻,一脸嫌弃的样子。
      “上元节你去了吗?”她说着很兴奋,“与前些年在京都看到的差不多。”
      “嗯。”兴奴点了点头。
      “对了,你是京都人,这应该你看的多了吧。”
      “也没有。”这会儿的兴奴已没有精神气去回应她,这才刚过上元节,这天气就慢慢开始变热起来。
      “还有你这衣服什么的早拿出去晒晒,过段时间梅雨季节,可有你好受的。”三娘如同一个老妈子一般,在屋里忙这忙那的,帮着收拾。可是再瞧兴奴整个人蔫了吧唧的,趴在床上。
      那被子有股水臭味,不免有些作呕,看着她这副模样,三娘也有些气愤但也拿她没有办法。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春天来了,夏天走了,又是一年过去。
      818年,白居易任命为忠州刺史,与其弟白行简一同溯江而上。
      兴奴也渐渐的从那段情商中走了出来,不过整个人已经没有那时的劲头。
      “你啊。”
      江州的日子自那日上元节之后,就是一个人过着,好在的是有三娘时常来探望。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三娘也要忙于市坊之事,也不能常来陪我这闲人不是?
      “来了,三娘。”坐在门外的凉亭里,眺望着远处的江面,面前的小小池塘,鱼儿在里面欢快的游玩。放下琵琶,迎接她的到来。
      “怎么,我还不能来了?”
      “你来我自是欢喜,不过市坊……”
      “早就完事了。”三娘一改外面那副端庄模样,只有在兴奴面前才能毫无掩饰的表现自己。趴在栏杆上,慵懒闲散。
      “你知道那之前的江州司马吗?”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这会儿听起来倒有些陌生,生疏起来。“知道些。”
      “他走了。”
      “走了?”这回又是不告而别,可是不也是自己一开始疏远他的吗?这又能怪谁。“去哪了?”
      “忠州。”
      “你怎么知道这些?”
      “市坊里人说的,前些日子走的,跟别人一起坐船走的。”
      “哦~”
      落花的花瓣随风吹落,落在那池塘上,泛起层层涟漪。鱼儿争先恐后的顶着那片花瓣,最后消失在那水中。
      远处的孤云,扁舟,还有朦胧的层山。船儿扬帆起航,载着货物,载着人。去向远方。
      后来他写了几封信来,里面只是了了表达了自己的思念之情,邀兴奴去往忠州,可是早已没有了那股劲头。
      风儿喧嚣,信纸从指尖吹走,随着风舞动,乱发迷离的双眼。那信纸忽上忽下,消失在远处的薄雾中。
      也许它飞上天际,也许它沉入江底,也许落入他人手中。但唯一知晓的是一切都已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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