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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京都,江州 “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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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无恙,小乐师。”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郊野的小路上,兴奴在他前面的不远处停了下来,转过身子看着他。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市坊里?”
还不等兴奴开口叙旧,柳文昌就追问着,看他的样子有些着急,兴奴不紧不慢的朝着前方走去,并没有顾忌他已经停下的步子。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可是你已经脱籍,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
“当然,这不是为了我自己。”
兴奴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害怕的是兴奴又重新回到那娼籍之中。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见兴奴并没有理会他,耐不住性子的他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这才让她停下了步子。一不留神,她的手就从他的手中滑脱。
“与其说是躲着你,不如说是不想见你罢了。”
“为什么?”
“因为我食言了,我不能嫁给你。”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到,“很感谢你替我脱籍,不过——”
“这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的身份。”兴奴平静的说着。
“可我说过我不在乎这些。”
“你不是说要掌管礼乐吗?”兴奴说着转过身子来,故作轻松“那我的身份必然会成为你的阻碍。”
兴奴忍痛说出这些积压在心里的话,别过身去,虽然拖他的福,现在已经不再是娼籍。
“我不是已经帮你脱籍了吗?你已不再是那娼籍。”
“嗯。”她轻声应允到,微风从远处迎面而来,带着些许泥土的味道。
“小乐师,你怎么就不懂呢?”看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只要我还在,总会有人知道的,你能保证这些,不会成为别人说你的话柄吗?”
她重复着那日陈叔与她说的那些话,看着面前的柳文昌,她有些动摇,不过兴许这是最好的选择。
“你管那些人说什么!”
“我不管他们,可我在乎的是你!”
兴奴深吸一口气,坦然的说到,像是什么都没有说一般。周围的一切安静了下来,柳文昌愣在那里,“为了我?”
“掌管礼乐可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你也才刚受封官职,八九品的官,怎么去掌管那礼乐。”
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你如何帮我脱的籍,但我知道这可能已经成为你的话柄。”
沉默片刻,这些天的劳累让兴奴感到疲惫。
“小乐师,我们各自安好吧。”
兴奴转身就要离开,独留下柳文昌在那,这些话一直想要告诉他,这可能对于他来说是最坏的选择,但是是她最好的选择。
“兴奴——”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兴奴回过身去瞧他,他背对着身子,不知看向何处。
“对不起,恕我无法完成我们的约定,算是我欠你的吧。”兴奴看着他的背影说到。
“如果…如果我不再去那么想,你是不是就能答应嫁给我或是不再躲着我。”
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兴奴猛地转过身子,看向他,以为他已经完全疯掉了,会说出这种话。
“那更不会——”他震惊了。
“那就不再是我喜欢的那个小乐师了。”
慢慢的兴奴朝着远处走去,市坊里的琵琶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素锦长舒一口气,那成功后被人认可的喜悦,此刻也有想要分享的人,还没等那些客人打赏,素锦就快步走出了湖心亭。
兴奴朝着远处慢慢走去,每一步都好似很沉重一般,她不敢回头去看。
“那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这兴许是他最后的卑微请求吧,“等你真的掌管礼乐的那时候,我们兴许还会再见。”
“希望你不要再食言。”
“那可不好说了。”兴奴用最轻松的口气说出这句话,转过身时就越是沉重。
“后会有期吧,小乐师。”
说完这句话,兴奴头也不回的离开,生怕在那里再多待上一分钟,都会动摇,那个山中偶遇的小乐师。过去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结束了,如释重负。
大老远的就能听到门外那动静,正在院子里歇息的陈叔不禁皱了皱眉头,那家伙气喘吁吁的夺门而入,扰了他那难得的清净。
“陈叔!”裴昭推门而入,正在歇息的陈叔没好气的瞥了一眼他。
“你这是什么打扮。”
他激动的说到,“我从军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陈叔并没有感到很意外,替自己倒上一杯茶,抬头看着他。
一身甲胄,腰间配了把剑。那衣服在他身上很是不合身,甚是别扭,他朝着陈叔走来,那步子看起来沉重的很。
“前些日子吧。”
“你阿姊她知道吗?”
“阿姊?”他犹豫了下,“我还没去找她,我想着一会儿穿去给她看看,让她看看她阿弟威武的模样。”他憨憨的傻笑到。
陈叔也跟着笑到,“估摸着你要挨你阿姊的骂!”
还在兴奋的裴昭没有听到陈叔的话,自顾自的在陈叔面前炫耀,心想着一会儿阿姊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那表情,光是想一想都能笑出声来。
杯中的茶水冒着热气,倒映着陈叔那面容,树叶慢慢落下,飘落到身旁,一旁的裴昭闹个没完,对着空气比划着。
“真想让阿姊现在就看到。”
裴昭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兴奴面前炫耀,可是陈叔却劝他不要太急。
“为什么?”
“你还是不要这么着急去找兴奴。”陈叔端着茶盏,这离开市坊的生活这般清闲,偶尔喝喝茶水,偶尔与三两好友游玩好不惬意。陈叔摇了摇头,将茶碗上的热气吹散,轻呡一口茶水,也不回他的话。
“什么时候走?”
“七日后。”他激动的说到。
“去哪?”
“北塞。”
“好啊~”
长叹一口气,看着落叶看看落下。陈叔也没有接着说下去了,端起茶碗,身子微微后倾靠在那里,享受这午后的阳光。
“不知道阿姊看到我这模样,会怎么想。”
陈叔侧过头瞥了一眼正在兴头上的裴昭,笑到,“怎么想?按你阿姊的性子,估摸着先把你揍一顿再说。”说罢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阿姊应该不会吧——”嘴上随这般说到,可是心里也没个底。
“不信你去试试。”
“晚些时候再去吧——”这会儿不知为何怯懦了起来。
陈叔忍不住嘲笑到,“都要出征打仗的人了,还这么怕自己的阿姊。”
裴昭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我没有,我才不怕呢。”无力的反驳到。
与柳文昌告别,兴奴回到家中将那身衣裳换下,用水洗去脸上的浮华。
悠悠的小船慢慢离开那湖心亭,离开那市坊,精疲力竭的兴奴坐在家中发呆。
“也不知道素锦她怎么样了。”这会儿也不忘担心她,不过一想起那时候离开,她好像没有什么影响,就放心了许多。
“阿姊!”这才刚回来没多久,门外就传来呼叫声,不用去看,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
“裴昭?他怎么来了。”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这些天忙前忙后的,也没休息好。
“这家伙可真会赶时候。”兴奴抱怨着,可还是慢慢的朝着门口走去,一打开门,老远就望见他的身影。
“阿姊!”他呼喊着快步走了过来。
“他这是什么打扮?”兴奴眯着眼去瞧他那一身打扮,瞬间阴沉下来的脸,像是说明了一切。
不一会儿功夫裴昭就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看起来很累。他刚要喊出她的名字,兴奴就重重的把门关上,看来是不欢迎他。
“阿姊你这是做甚?”还没缓过劲来的裴昭扶着门,这突然的拒之门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慌张的拍打着门。
“阿姊,怎么了?让我进去!”
“你来这做什么?”兴奴在门后没好气的说到。
“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阿姊开开门。”裴昭再三请求下,兴奴依旧无动于衷。
“你那是什么打扮?”
“甲胄。”裴昭还没意识到兴奴为什么生气,很快的回复到。
屋内没了动静,裴昭趴在门上,轻轻的敲着门,不停的唤着她的名字,“阿姊,还在吗?”
门被打开来,趴在门上的裴昭没注意,一个踉跄跌倒在兴奴面前,甚是狼狈,赶紧爬起身来。
“阿姊,你这是干什么?”
“你又是要干什么?”兴奴反问到。
“从军,出征。”
他的回答让兴奴愈发生气,看着面前这个不成气候的弟弟,兴奴很是无奈,那些责怪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气愤的转身就朝屋里走去,裴昭屁颠屁颠的跟在她身后。
“我还以为陈叔说的是假的,没想到你当真去从了军。”
“怎么样?”裴昭站在兴奴面前炫耀着自己这身甲胄,全然没注意到兴奴阴沉下来的脸。
兴奴长叹一口气,无奈的问到“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明白自己犯错的裴昭低着脑袋,不敢吭声,就算穿上这身甲胄,还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子,气不打一出来。
“什么时候出发?”
“七日后。”
“去哪?”
“北塞。”
裴昭小声的小心翼翼的回应着,只听到她那沉重的叹气声。本以为兴奴已经接受了他从军的现实,可是接下来的话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我不准你去!”兴奴几乎以命令的语气对裴昭说到。
“为什么?”
“从军不是儿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是你阿姊。”
“你又不在我身边,我去哪找你。”裴昭小声嘀咕着,也怕兴奴听着。
他低着头,不过却坚持自己从军的想法不动摇,纵使兴奴费尽口舌,也不为所动。
“你这是要干什么!”
“从军。”
兴奴沉默了,三分钟热度的裴昭竟破天荒的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兴奴也不再东拐西拐,直截了当的命令到。
“去把你这衣服还了去,我不准你去。”
“还不了了。”
“怎么?”
“现在还回去,我就成了逃兵,按军纪以军法处置,判以死刑。”
这么说下来,他从军出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算是兴奴再不愿也无济于事。
平静下来的兴奴看着眼前的裴昭很是心烦,自从阿娘走后,他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不过一直跟陈叔生活在一起,自己也少有照顾,先前听陈叔说他练武的事情,一时没放在心上,就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你为什么从军?能告诉我吗?”兴奴看着裴昭问到。
这一下让裴昭不知道该从何回答,从军也不算是一时脑热的想法,他东望望西看看的,半天也给不出一个答复来。
“嗯?”
“我不像阿姊那样会些乐器,我也不会其他什么。不过我听说从军后能帮阿姊脱籍,我就去了。”他天真的说到。
兴奴沉默了,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他的最后一句却是想着帮兴奴脱籍。
“可我已经脱籍了。”兴奴说到。
“啊!”裴昭震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反正已经从军了,也没办法了。”他摆了摆手笑到,就向小时候一般,现在还是一身孩子气。
兴奴深吸一口气,揉着有些发疼的脑袋。
“我有些累了。”
“你赶紧回去吧,就别在这里气我了。”
裴昭也识相的朝着外面走去,再在这里待下去,没准就跟陈叔说的一样,遭一顿打。本想着能让兴奴看看自己那威风模样,没成想挨了一顿教训。
“姐姐!”
今儿个出奇的热闹,一个接着一个的来找兴奴,先是柳文昌,又是裴昭的,这会儿又是素锦,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素锦叫喊着朝着屋子跑来,迎面出来的是一个男人,身着甲胄。素锦有些害怕,放慢了脚步,不过再仔细看他这模样,好是帅气。
“姐姐…她在吗?”她小心翼翼的询问着,却总是忍不住看向他。
“在里面。”被兴奴嫌弃的裴昭有些沮丧,说着快步离开,那身甲胄有些不合身,走起路来还会发出些声响。
只不过是打了一个照面的功夫而已,素锦的魂就被那穿着甲胄的人吸引了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素锦?你怎么来了?”
听到素锦的声音,只能朝着屋外喊到。还在发愣的素锦,被兴奴的声音喊了回来,却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的望向那门口,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姐姐。”她走进屋里来,张口就问到“方才出去的那人是谁?”
素锦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本就有些疲惫的兴奴,这一下子又被裴昭气的,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样子。
“还不是我那气人的阿弟——裴昭。”
“裴昭?”
她小声嘀咕着,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你怎么会来我这?对了湖心亭怎么样了?”
“我正要跟姐姐你说呢,还是多亏了姐姐你,我才能弹完一首琵琶曲。”
“那还是你自己练习的结果,锦绣那家伙说你学的很快。”
“哪有。”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以后市坊的湖心亭可归你了。”兴奴调侃道。
“别别别,我还不够格。”
“素锦,秋娘!”兴奴笑着说到,说罢疲惫的趴在桌上。
兴奴的话让她一下子红了脸,微微低下的眼眸,害羞,不好意思。话还没聊几句,她就又看向那门口,好像期盼着谁能从那里进来。她这一进屋就是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兴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调侃道。
“得,别看了,那家伙回去了,今儿个是不会再来了。”
她的神情有些失落,不过紧接着是被揭穿的恼羞成怒,“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你是不是看上那家伙了?”
一下子被说中的素锦,支支吾吾的,身子也随之扭捏起来,想要反驳她。
“姐姐,你可别胡说!再这样我可就回去了。”
“你可赶紧回去吧,这些天忙活那湖心亭的事情,我都没歇息好,这会儿正好歇息会儿。”
兴奴站起身来,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没有裴昭和素锦那两个家伙的闹腾,整个疲惫的身子也随之放松下来,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却也时常有意外发生。
躺在床上回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不禁打了个哈欠。不过任谁都能看出素锦那家伙对裴昭这小子一见钟情了。躺在床上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翌日。
“阿姊。”换回平常衣服的裴昭,看起来顺眼许多,正在收拾院子的兴奴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裴昭,四处张望着在找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又来了?”
“阿弟来看你,你还不高兴了。”裴昭走进院子顺手就接过了兴奴的扫帚。
“来的正好,帮我些忙。”
兴奴直起身子撑了个懒腰,“昨天你才刚来过,今儿个又来,可一点没有要出征的样子。”
“明日就要回去了。”
“那还挺快,可别死外面了。”
“我当初不叫你,你偏去,我可不会替你收尸记住没。”
兴奴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嘴硬心软的样子。
“你在找什么呢?”
从进来之后裴昭的眼睛就没有闲下来过,时不时朝着屋子里望去,兴奴看着他这副奇怪样子忍不住问到。
“没…没什么。”惊慌失措的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是不是昨天落了什么东西在我这,瞧你这时不时往屋子里瞧。”
在兴奴的再三逼问下,裴昭不好意思的坦白了,“阿姊,昨天那找你的姑娘,在不在。”说着还红了脸。
他这么一说兴奴算是明白了他的来意,故意说到,“感情不是来看我的啊。”
“没,怎会,当然是来看看阿姊的,顺便——”
“你就继续骗我,顺便,是顺便来看我的吧。”兴奴装作一副生气模样,“她不在,昨天就回市坊去了。”
“她是市坊的姑娘?”裴昭一脸震惊的样子。
“怎么了?市坊的怎么了,你阿姊我之前不也是市坊的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正好你来了,等我一下。”说罢转身走进屋内,不一会儿功夫就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件衣裳,叠的整齐。
“去帮我跑一趟市坊,昨天忘记让那丫头捎回去了。”兴奴支使到。
“我不想去。”
兴奴瞥了一眼,也不管那家伙愿不愿意,自顾自的说着,从他手中拿过扫帚打扫起来,一边扫一遍把他赶了出去。
“她叫素锦,你去市坊那边的渡口等着她就行,估摸着这会儿那丫头在湖心亭弹琵琶吧。”
从湖心亭下来,船还没靠岸就有些着急要跳下来,裴昭早早就等候在这里。
“你是?”看着眼前的人素锦一下子没有认出来,等认出来时,唰的一下,脸一下就红了。
“你就是素锦吧。”
“嗯。”素锦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微微低下头去,偷偷的看着他。
“阿姊叫我给你送点东西。”
“阿姊?”
意识到自己没有介绍,吞吞吐吐的说到,“我们昨天见过,我阿姊是你们常说的秋娘,你应该认识。”
“哦。”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这还没几句话的功夫,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两人靠的有些近,这让裴昭能看清她的模样。
年岁与自己相仿,长的小巧。不过这会儿红红的脸颊,倒是可人。那忽闪忽闪的眼睛,甚是有趣。
“听阿姊说你是这里的花魁娘子?”
“不是,不过是平常乐工而已。”
“哦,我还以为你长的那么好看,是那花魁呢。”油腔滑调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来的。
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素锦别过身去,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与昨日的打扮不同,谈不上英俊,不过那憨厚的气质,倒是惹她喜欢。
“昨天见你不是这副打扮,难不成你是将军?”
“不是,也就是个小卒罢了。”
“哦~”简单的聊了几句,两人又沉默了下来,两人都满脸通红,甚是不好意思。
“那你什么时候走。”
“几日后吧。”
“是要去哪里打仗啊。”
“北塞。”
“那,很远吧。”
“嗯。”
就这说着无关紧要的话,湖心亭的客人慢慢散去,市坊里的乐曲儿欢快。素锦的手紧紧攥着那件衣裳,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再看裴昭这会儿正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其他地方,可是那眼神却不自觉的落在素锦的身上,仓皇的躲闪开来。
两人相视一笑,不过就又匆忙的避开来,不再说话,偷偷的,偷偷的,却被抓个正着,结果还是素锦先开的口。
“还劳烦你送衣服过来。”
“是阿姊叫我送来的。”
“哦。”裴昭的回答,让素锦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他的话,四处张望着。
“那个…那个也没什么好谢你,这样吧,我请你来听我的琵琶曲,如何?”素锦红着脸试探着说到,眼睛却不敢直视他,只敢偷偷瞧着,本以为那家伙会拒绝的。
“好啊。”
“那明天可以吗?”
他迟疑了,这下裴昭有些犯难了,明天是回军队的日子,可不敢耽误,可面前的事在他此刻看来,又不亚于那事。
“明天…明天不大行。”
“不方便吗?”素锦有些失落的说到。
“明天要回军中,过些日子就要出征了。”
“那好吧~”
看着素锦失落的样子,不免有些自责,赶忙找补着说到,“那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再来听你的琵琶曲可好?”
“好——”素锦欢快的点了点头“那可就这么说好了。”
裴昭憨憨的笑着,一个劲的点头应和着,他这副模样惹得素锦哼哧一笑,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时间不等人,还需要回去收拾一下的裴昭,却又不舍得与素锦分开,这木头桩子这时候又犯难,跟个废物一样。
“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素锦想要再留他一会儿,可是不好意思开口,裴昭说罢便朝着市坊外走去,素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很是不舍,裴昭三步一回头,露出那憨厚的笑来。
“你可记得到时候来啊!”素锦嘱咐到,也不知道那家伙听没听到,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那街市的人群里。
“素锦你怎么脸红了。”羞红脸的素锦,那少女怀春的模样,正巧被路过的乐工看到,满脸通红的素锦傻愣愣的冲着一个方向望去,忍不住好奇的问到。
“没…没什么!”捂着脸仓皇而逃,那脸颊又红又烫,回到屋子里不停的煽动着手,好让自己凉快些。
拾起落在地上的衣服,那脑子里还是浮现着他的模样,快步走到窗前,想要在那茫茫人海里找寻他的踪影,不过这也是徒劳而已。
坐在窗边,微风拂面将那热气吹散,带来了秋日的凉爽。趴在窗边,嘴角微微上扬。
“你可一定要来啊。”
出征的日子很快就来了,没有想象中的告别,就这样悄无声息,若不是陈叔告知兴奴,还不知道他已经走了。
“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吧。”兴奴期盼着,这这刀剑无眼,更何况是打仗呢。
素锦这几日总是胡思乱想,每当想起裴昭时就紧张的胡言乱语,面红耳赤。久而久之愈发的提不起精神来。
“你这是害了相思病啊——”兴奴一眼就看出她的小心思来,素锦狡辩着。
“我没有。”
“是吗?”突然兴奴冲着她身后喊到“快看裴昭回来了。”
“哪里!”
兴奴开玩笑的叫着裴昭的名字,素锦一听到就精神起来,四处张望着。看她这副害相思的样子,兴奴忍不住笑出声来。意识到自己被戏耍的素锦,红着脸低下头去。
“你还说你不是?”
“我没有——”她小声支支吾吾到,这会儿还嘴硬。
“姐姐你可别乱说,叫别人听着了。”
“我…我…只不过欠他一首琵琶曲没有还而已,才不是。”
“是吗?那只可惜了我那阿弟单相思了。”
听到兴奴这么说,素锦一下子来了精神气,“当真?”
“我不知道,等他回来你去问问便知。”
“姐姐,你又笑话我!”
说着素锦气呼呼的离开了,兴奴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外,那条长长的小道,等待着归来。
战事变化不断,一晃过去了三十几天却没有要回来的消息,日日期盼着他能够早日归来。
“当初若是不叫他去好了。”
“那你怎么就答应了他去了呢?”
树上那枯黄的叶子,一片接着一片,在阳光下晃悠悠的落在面前,闲来无事,这难得的清闲,二人坐在屋外,享受着秋日独有的惬意。陈叔坐一旁端着茶盏,细细品味着茶水。
“那还不是要怪陈叔你当初没看住他。”兴奴反咬一口。
“怎么怪上我了。”
“你是他阿姊,他可不归我管。”
两人互相推卸这责任,这可能是这闲暇时光的小乐趣吧。
“那家伙告诉我,若是不去就成了逃兵,反正都要死,不如死的远一些。”兴奴苦笑到。
杯中的茶水散去了热度,那苦涩却没有消退半点,呡一口那独有的苦味,让人难以下咽,诧异的看向陈叔,他一口接着一口。
“这么苦。”兴奴抱怨着放下茶盏,“看来我还是吃不来你的茶。”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兴奴的身子向后靠去,阳光洒在脸上,忍不住眯起眼睛来。虽然还是不满他去从军的事,可是也无济于事,此刻也只能期盼他平安。
回家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如同往常一般,枯燥乏味,离开了市坊,也不用再去操心素锦那丫头,整个人空闲了下来,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那把琵琶一直摆放在家中,上面落上了一层薄灰,起初还会去清理,后来也懒散了。
从陈叔那里离开,已经是傍晚时分,随意闲逛着,也不急着回家。在离家不远处,隐约看见门口站着人,走近些,一身甲胄,越走近就越是激动。
他已经离开了快一年时间了“裴昭!”
兴奴激动的叫出声来,快步朝着他走去,听到动静的他转过身来。
“阿姊。”他笑的跟离开时那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些日子,我忙完军中的事情就来看你了。”
“阿姊你去哪了?我在你这门口等半天了。”
“去找陈叔了。”兴奴回道,推开屋门,裴昭却没有着急要进去,站在门口。
“进来啊。”兴奴催促到,裴昭却不动于衷,“怎么了?”
“我一会儿还有地方要去。”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
“市坊?”
随口一说,谁成想就被说中了,他急忙否认到,“不是……”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不成?”
“进来吧。”看着他还有些犹豫,“难不成你就穿成这样去市坊?”
“那市坊里的人还不被你吓着?”
听兴奴这么说,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脏兮兮的甲胄,这才肯进屋去。
“怎么样?当初不想让你去你要去,后悔了吗?”
“没有。”
说着他在兴奴面前比划着拳脚,说着那战场的事情,嘶~
“怎么了?”听到动静赶忙迎了上来,“哪里伤着了?”
“没什么,就是先前扭到了而已。”
“还疼不疼?”
“不疼了。”他抱怨着,“阿姊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小孩看了。”
兴奴故意用劲儿触碰他那发疼的地方,紧接着又是一阵嘶声,兴奴直接甩开他来。
“活该!”说罢走进房间里去,拿了件干净的衣裳丢给他。
“穿上吧,一会儿进市坊方便些。”
嘿嘿嘿——他坐在桌子旁,憨憨的笑着,“对了,我给阿姊你带了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吊坠来,他说到,“这是从北塞兵身上拿的,说是什么狼牙吊坠。”
他怕兴奴嫌弃紧接着说到,“你可别嫌弃脏,我都洗过了,还重新串过了。”
兴奴看着他那憨憨的模样,不自觉的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接下来他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吊坠来。
“我打算把这个送给素锦姑娘。”说着他拿着两个吊坠比对了一下,才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兴奴。
“阿姊,你说素锦姑娘会喜欢这个吗?”
兴奴这才意识到他这不是憨厚,而是朽木,那笑也从脸上消失。
看着他拿出来的狼牙吊坠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看裴昭倒是沾沾自喜起来,头疼的兴奴转身进屋取来了块绢布。
“若我是素锦,我就把你牙打下来做这吊坠。”兴奴没好气的说到,说罢将准备好的绢布塞给了他。
“你把这个给她。”
兴奴气愤的坐了下来,看着裴昭,总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老大不小了,送姑娘东西还不会,还想我不把你当小孩子看?”
“一码归一码。”他一本正经的说着,将那快绢布叠了叠踹进怀中。
“嘻嘻,一会儿就给素锦姑娘送去。”这会儿还沾沾自喜起来。
“你赶紧去吧,一会儿别晚了。”
“也是。”说着他快速站起身来,没有一点留念的意思,等兴奴从屋子里再出来时,已经没有了他的踪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小子。”
傍晚时分,市坊里的客人也少了许多,显得清净的很,还有剩下的客人,喝的大醉正躺在屋子里酣睡,这也成了件麻烦事。
“素锦姑娘在吗?”
“没有看见,你去湖心亭瞧瞧吧,兴许在那。”
那小厮忙活了一天,很是疲惫,裴昭的打扰,让他耐不住脾气,没好气的说到,却还是给他指了去湖心亭的路。
迎面走过的乐工一个个尽显倦态,伸着懒腰。没有一个人注意这个男人。越是靠近那里,裴昭的步子越是比先前慢。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湖心亭的客人早早的散去,等他到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正准备离开,却张望见那慢慢离开湖心亭的小船,素锦正坐在上面。
船慢慢靠岸了。
“你来了!”
裴昭在渡口等着她,一见面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欣喜,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
“我……”裴昭有些不好意思,紧张的挠着头。
“我刚从阿姊那回来,顺道过来看看。”
“姐姐她好吗?我有段时间没去看她了。”
“都挺好的。”
两人的目光相对在一起,马上就回避开来。都不敢吐露心声,却还是忍不住看向彼此。
夕阳下,那河面泛着点点金光,随着那微风拂过,原本平静的河面也随之泛起涟漪来,慢慢的变大,变的模糊起来。
“对了,上次你说等我回来,再来听你弹琵琶,可算数?”
“当然~”
“太好了,现在可以吗?”
“可以。”
两人闲逛到了湖心亭,这里没有了客人,显得清净许多,那黑色的围帐不知何时换回了原来的白色轻纱。傍晚的阳光透过缝隙,那微风将纱帐吹动。
素锦坐了下来,怀抱琵琶。裴昭在她面前不远处坐了下来,这有些扰了她的心志,那目光时不时的就落到他身上去了。微微垂下的眼眸,像是害羞一般。
“那我开始了。”
她小声说道,随之那琵琶声轻柔婉转,那指尖在弦丝间游走着。那声响如同她自己的心跳声一般,越来越快。
少女泛红的脸颊,望着眼前这男人,兴许就是那一个照面。渐渐的看出了神,都不知道那琵琶从腿上滑落。
“没事吧。”
“没事,不打紧的。”
“你这琵琶都快赶上我阿姊了。”
“没有,我离姐姐还远的很。”
“你为什么一直叫她姐姐。”
“因为……”
“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裴昭。”
“裴昭~”她小声重复着。
“忘了我给你带了东西来。”说着他在怀中摸索起来“这个给你。”
“绢布?”
“嗯。”
“本来想给准备狼牙吊坠的,但是被我阿姊说教了一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看着他这副憨厚模样,说话有些结结巴巴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什么。素锦忍不住轻声笑着。这笑声让裴昭红了脸。
“喜欢。”
“喜欢就好。”他松了一口气。
两人坐在那里,都没有说话,周围的一切也随之安静下来,远处的河面,那渡船停靠在岸边,缕缕炊烟慢慢升起。天空的光彩也慢慢暗淡下去。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裴昭站起来时,一心急还磕了一下。
“那个……”
“下次我来的时候,你还能弹琵琶给我听吗?”
素锦一愣,迟疑片刻后,欣喜的回应到,“好,你下次来我再弹给你听。”
“那说定了。”
“嗯。”
每次的出征,兴奴总是替他默默祈祷着,可是他每次出去的时间好像越来越常,根本盼不到头,转眼就又是一年过去,他才回来,看起来沧桑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我一个大男人你给我绣一朵花,叫别人瞧见不笑话死我啊。”一脸嫌弃的说到。
“这是胭脂花。”兴奴仔仔细细的一针一线的缝着,已经许久没有动过针线活,手都生疏了许多。
“我不要!”闹起别扭来,别过身去,“那还不是花吗?”
“不要也得要。”兴奴突然强硬起来,凑近嘴边用牙齿咬断绣花线,拿远些比较起来。
“阿姊~”见硬的不行,突然撒气娇来,这会儿的裴昭站起来已经比兴奴高出不少,不过还是一副小孩子脾气。
“憋回去!”兴奴冲着他吼完,突然自己笑开来,“若是你现在这副模样,叫别人瞧见了,才是真的笑话。”
脸唰的一下通红,方才扭捏的身体,坐的板板正正,兴奴将那平安符递给了他,他还有些不情愿。
“你可知道这胭脂花什么意思吗?”裴昭摇了摇头,兴奴接着说到,“胭脂花代表着平安,过些日子你又要出征攻打蛮夷,兴许能有些用。”
突然兴奴的话停了下来,站在门口朝着远处眺望着,神情有些哀伤。
“我听说这次是场硬仗。”
“嗯。”
兴奴没有接着问下去,接下去的话两人都心照不宣了,裴昭站起来乐呵的说到,“放心吧,阿姊,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等我这次回来我就准备向素锦提亲。”一激动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好小子,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只是想想而已。”说罢将那平安符收好,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记得换身衣裳再去。”兴奴冲着那远去的身影喊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素锦!素锦!”
裴昭躲在一旁,探出个身子,呼喊着素锦的名字,那种紧张的感觉,就好像做贼心虚一般,时不时张望四周。
“裴昭?”
素锦快步走了过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昭一把把她拽了出去。
“这是要干什么。”
“素锦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二人离市坊越来越远,身旁的路人也越来越少,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
“素锦,我……”
素锦这会儿正盯着裴昭看,这哪里能够说的出口,憋的脸都涨红了。
“这一次出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所以我……”说到关键的地方,裴昭却迟疑了,半天说不出口,可急坏了素锦。
“你想要说什么啊?”一旁的素锦干着急。
他鼓起勇气说到“我喜欢你,素锦。”说罢害羞的低下头去。
“我——”
裴昭的话,让素锦不知如何去回应,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
那战事时有发生,经常一去就是大半年,等再回来时,他也总是喜欢往那市坊跑去,渐渐的也愿意开口去表达。
“我想要娶你。”
“真的,我不骗你。”他越说越着急,那紧张模样,让素锦放松了许多。
“等我这次回来我就向你提亲。”裴昭信誓旦旦的说着。
素锦听到这话又惊又喜,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故作镇定,可是那身子却因为害羞朝着一旁转了过去,低下头一副娇滴滴的样子,裴昭这个钢铁大直男,还以为素锦不愿意。
“怎么,不愿意吗?”
“你个木头!”说罢赌气般的快步离开。
这一次离开好像过了很久,北边的战事愈发的吃紧,兴奴没有一日不是提心吊胆的。盼望着那胭脂花能够将他平安带回。
那等待的每一日都是煎熬的,湖心亭的琵琶声却充满着少女怀春的期望,那战儿郎回来时能够娶她。没有消息可能会成为最好的消息。
转眼半年过去,传来的是胜利的战报。
“许久不见啊,秋娘!”
“锦绣?你怎么从教坊出来了。”
“出来采买些东西。”她提着篮子坐在了兴奴对面,“这些天教坊准备着那将军的庆功宴,可没空管我们这些小乐工。”
“他们回来了?”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吧。”
“哦~”兴奴的神情有些失落,朝着门外张望着。
“将军的庆功宴在三日之后,这会儿应该快到了,你就别担心你阿弟了,放心吧。”
锦绣站起身来,走到兴奴身旁,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房子外走去。
“走,陪我去街市上逛逛,我好久没有出来了。”
“可是——”
兴奴想要在这里等着裴昭回来。
“都多大的人了,那家伙自己知道怎么走。”
拗不过锦绣,只好跟着她出门去,微微敞开的门,告诉他自己出去了。热闹的街市,那胜利的消息不胫而走,在那街市上瞧见了一二穿着甲胄的士兵正在有说有笑。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还在路上吗?”
此刻的兴奴也无心再陪着锦绣去那街市上采买。渐渐的那身着甲胄的人出现在街上的越来越多,是将军的队伍提前回来了。
“我先回去了。”
有些心急的她,简单的与锦绣告别,便马不停蹄的朝着家的方向赶去,期盼着那门口已经站着一个身影在等待着她。
远远的瞧见那门口一个身影站立着,兴奴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快步朝着他走去,可是越靠近,兴奴的步子慢了下来,那人的身影比裴昭壮实了不少。
“裴昭?”
那人听到声响转过身子来,那人不是裴昭,兴奴有些迷茫的走上前去。
“你是?”
“你是裴昭的阿姊,裴兴奴是吗?”
那人的话让兴奴心里一沉,隐约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裴昭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兴许是那家伙来晚了些,托朋友过来告一声也保不准。那人沉默了,片刻后从那脏兮兮的甲胄里掏出一个平安福来,上面还有些干透了的血迹,递了过来。
“这是裴昭的。”
兴奴接过,那上面的胭脂花依旧鲜艳,那握着的手微微颤抖着,神情有些麻木。
“裴昭他……”
“我知道了。”只感觉此刻的身子愈发的疲惫。
“请节哀——”
“不打紧。”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长叹一口气,想要哭,可是整个人在那一刻麻木了,没有一滴眼泪滴下,这兴许是迟早的事情,从他从军的那一刻开始,这只不过是早晚。
“谢谢。”兴奴苦笑着,故作镇静。
“你没事吧。”
看着有些异样的兴奴,那士兵有些害怕起来,接着从那甲胄里掏出一个袋子。
“这是给你的。”
“嗯。”
过分的平静,只是为了掩饰此刻内心的忧伤,那最后一个亲人,又在她之前离去。无奈,无助。
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有人再会来这里。站着门口,像是被抽去了魂一般,木讷。
“胭脂花——”
她长叹一口气,“这胭脂花终究还是没能保你平安归来。”眼神有些空洞,不知此刻该去干些什么,兴许睡上一觉是最好的打算。
那平定叛乱的消息在京都热闹了好几日,不只是宫内,就连市坊都是歌舞升平的样子,没能进宫庆贺的小卒们,围拢在那市坊里把酒言欢,或是去那青楼消遣。
京都里洋溢着喜悦欢快的气氛,唯有兴奴草草的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将那胭脂花埋了进去。
“希望明年这会开出花来吧。”
这些天让她的面容愈发的憔悴。可是这伤心欲绝后的平静,却又开始担忧起来,不知道素锦知不知道这件事,他可是承诺了回来会去娶她的。
宴席后,那残破混乱的场面需要人去收拾,市坊里也是忙的不可开交,老妈妈却忍不住抱怨着那些人。
“这些人怎么一点规矩不懂。”看着眼前这混乱无序的市坊,让她心烦。
湖心亭停了几日,只为了庆祝那胜利,整个京都都在庆贺着,兴奴换上了身素衣去了趟市坊。
“姐姐!”
“你怎么来了?”素锦欢快的跑了过来,手中还拿着酒壶没有放下。
“那些士兵都回来。”她激动的说着,面对素锦兴奴此刻不知说些什么。
“裴昭他回来了吗?他怎么没来看我。”
“兴许军中还有事情没交代吧,忙完了就会来看你。”此刻看着素锦的那张脸,却选择了隐瞒。
“那家伙不会是不想娶我,逃了吧。”素锦开玩笑的说到,兴奴的神情里透露着些许忧伤。
“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兴奴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递给了素锦。
“这是什么?”
“裴昭让我给你的。”
素锦欢喜的打开那布袋,里面装着的都是通宝,“这么多钱,他给我这个做甚?”
“算是给你的彩礼吧。”
素锦把钱袋子递了回去,“那这,姐姐你先替我收着,怎么你也算是我的亲人不是?”
犹豫了片刻,兴奴做了个打算,将那钱袋收好,笑着说到,“那我先替你收着。”她的话有气无力的。
“那个……姐姐,那边还有好些事要我去帮忙,我就不能在这陪着你了,我……我先走了。”
看来她还不知道,她笑着快步离开,“去吧——”说罢兴奴看了看那市坊里的士兵们,转身离开。
“那人不是裴昭的阿姐吗?”一旁庆贺的士兵认出兴奴来。
“你认识?”
“前些日子才去报了裴昭的事,当然认得。”兴奴已经离开了市坊,那些士兵还抬着头瞧着热闹。
“她与这市坊姑娘认识?”一旁的士兵问到。
“我哪里知道。”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素锦,他们谈话她全都听了去。
胜利的喜悦过了许久才淡去,那塞北的大风吹卷着狂沙,断裂的刀剑,折断的箭弩。
夜慢慢的深了,月亮也被厚重的云雾遮挡,外面的一切看起都是漆黑一片。昏暗的屋子里,一人倚靠在窗边,那目光呆滞。
“你说过回来娶我的。”
屋子里黑黢黢的一片,隐约那个身影在窗边依靠着,呆呆的望着远处。疲惫的身子,红肿的双眼,看来才哭过没有多久。
“骗子!”
她小声咒骂着,可是那人怎会听到。兴奴的到来兴许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消息,可是那一刻却骗了她。
一首凄凉的琵琶曲儿,在这漆黑的夜晚回荡着。那一晚之后,素锦像是平常人一般,不再去提及。军队又在不久前离开了,这一次又是多久。
“素锦,你怎么了?”
素锦木讷的回过头看向那人,“嗯?”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很久了。
“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只是这几日招待那些士兵,有些累了。”
“那你赶紧回去歇息吧,剩下的我来。”
说着从素锦手中接过酒壶,素锦轻声应到。那过于的平静,让人害怕。
“听说秋娘要搬走了。”市坊里的消息最为灵通,稍微有些风吹草动,最先知道的就是那些人。
“秋娘?不方才还在湖心亭弹琵琶吗?”两人装模作样在干活,实则窃窃私语着方才听到的消息。
“你是新来的吧,不是这个秋娘。”她说的有些着急,“是老秋娘,以前与媚娘一起的那个。”她解释着。
“她怎么了?。”恍然大悟的感觉,“我不是听说她脱了籍,早就不在市坊了吗?”
“那是!不过听说出了些事情,要搬离京都。”说着小心翼翼的张望着,“听说跟素锦有关。”
“当真?”
两人在那交头接耳着实引人注目,听到动静的素锦好奇的凑了过去,听了个一半,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姐姐?我?”小声嘀咕着走上前去,那两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走到身后的素锦。
“你们两个在聊些什么呢?”
“秋娘!”两人被素锦的声音吓了一跳,齐刷刷的站到一旁去,一副认错的模样。
“我们……”那人刚要说,另外一人就在背后用手捅了捅她示意她安静。
“方才我好像听到了秋娘的名字,有什么事?”
两人无助的对视着,生怕告诉了她会出什么岔子,不过在素锦的逼问下,这才娓娓道来。
“姐姐要走?”听完后的素锦大吃一惊。
“这可不是我们说的,我也是才听到的。”她忙摆脱干系,“方才有位客人住在秋娘附近,见她家这些日子在收拾东西,我也只是听到了而已。”说罢两人手忙脚乱的跑开来了。
这几日的收拾,屋子已经空荡下来,有些留念,这还是脱了籍之后购置的,也没住上几年。随手那起那把琵琶,轻轻擦拭上面的灰尘。长叹一口气。
“是时候离开了。”
“姐姐!”气冲冲的素锦快步从外面赶来。
“素锦,你怎么来了?”见素锦进门,兴奴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了上去。
素锦也不遮遮掩掩,东拐西拐的,直接问到,“姐姐这是要去哪?”
“去哪?”兴奴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我这不过是收拾些没用的东西而已。”
“我都听说了。”
“又是谁在外面胡说八道。”
“姐姐这是要去哪?”兴师问罪的素锦急冲冲的跑了过来,来不及遮掩的兴奴看起来有些仓促不安。
“不去哪,就是去附近的山里逛逛。”她极力遮掩,拽着素锦往屋外走去,“最近听那些文人墨客说,山中正直凉爽时分,那些景色倒也是不能错过不是。”
“那我跟你一起去。”顺着兴奴说的话,想要逼着她说出实情来,这可有些难为兴奴了。
“老妈妈不说你什么吗?”她语重心长的说到,“你现在可是市坊的头牌,可不是吗?素锦秋娘。”打趣着说到。
“姐姐!”素锦甩来她的手,一把拽住,“他们跟我说了,你要走。”
“都瞎说的。”
“那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身后的屋子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看起来空荡荡的,那把琵琶也被擦拭的一尘不染,正静静的放在一旁。所有一切都像是要离开这里的模样。
“我只是……”
“姐姐你别骗我了。”
“我——”无奈的兴奴只能回答她的话,她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气,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我想去江南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那干什么?”
“那你又去那干什么!”
“我去找媚娘,她说江南的日子不比京都差,我想去看看,何况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兴奴想要随便找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我也一起去。”
“你这是要干什么?”听不进去话的素锦,让兴奴有些发难,这执拗的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在市坊还有事要干不是吗?”
“何况老妈妈能答应吗?我不是市坊的人,我出入方便些。”说着兴奴走到一旁,开始收拾起来,刻意回避素锦。
“姐姐你在逃避什么?”
“没有。”兴奴心虚的走向一旁,不去看她。
“是不是因为裴昭?”看着兴奴这副模样,素锦也不再拐弯抹角。
“你这说的什么话。”
“他不会回来了,姐姐你别再骗我了。”
“他只不过是晚了些,没有回来而已,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军队已经走了。”
“下次,下次就回来了。”兴奴心虚的说着这些话,自己听都不能相信,何况是素锦。
“他不是说了要回来娶你的吗?那彩礼不也给了吗?”
“姐姐!”素锦大声喊叫着,屋子里陷入了沉寂,素锦深吸一口气,长叹到,“他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回来了。”说罢兴奴背过身去,苦笑了一声,随后屋子里又陷入沉寂,呼吸声,心跳声在屋子里回荡着。
“我知道。”
我知道,素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屋子内又安静下来,此刻传来的不是平稳的呼吸声,而是局促的。
兴奴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猛地转过头去,素锦的眼圈已是通红,不过看起来很是平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在他们回来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说?”
素锦摇了摇头说到,“我不想说,姐姐你不是也没说吗?”
“可是我——”
“姐姐是怕我伤心,接受不了是吗?”
“我——”兴奴沉默了,想要解释,可是此刻那些话都是无力的。
“姐姐你也曾在市坊呆过,那里的消息最为灵通,就连你要离开京都的消息也都是我从那听到的。”素锦的目光逃避着,在屋子里四处游荡着,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我起初以为不会有他的。”素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发红的眼圈,慢慢湿润。
“可是。”她停顿了下来,抬眼,一滴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此刻她紧绷的情绪崩溃了,“可是他一直没有来。”
兴奴快步走上前,将她搂进怀里,胸口传来的湿热感觉,她的声音慢慢小去,也许是自己不愿听到吧。
“对不起,素锦。”此刻所有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身子随着她的哭声微微颤抖着。
屋子里回荡着的哭声,兴奴紧紧的抱住她的身子。
“他曾答应过,等他回来就来娶我。”她哭的有些麻木,抬起头来依偎在兴奴怀中,“姐姐,他没有回来。”
“对不起,素锦。”兴奴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双手轻轻的搭在她的脸上,素锦微微上扬的嘴角,掩饰着她内心的伤痛。
“姐姐,不是你的错。”
“如果,如果当初我拦着他不让他去军队,或许……”还不等兴奴说完,素锦的手指抵在她的唇间。
“姐姐——”她轻声说到。
江南离京都有些远,那货船也要好久才能到达,没有想像中那哭的死去活来的告别,离开的那日也只有素锦一人。还闹着要跟着一起去,甚至连衣裳都收拾好了。
“等我去了那里,再写信给你。”
“一起——”
兴奴突然笑到,摸着她的脑袋轻声说到,“等明年我再来接你,到时候我去跟老妈妈说。”
“当真?”
“姐姐说话还不信?”
船慢慢远离港口,那京都的模样越来越远。
“姑娘起风了,赶紧进去吧。”
“好!”
转过身去,那京都的一切都慢慢远去,再也看不着了。
“再见,京都。”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船靠岸了,许久没有看到过热闹街市的兴奴,耐不住性子,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这一下船那股子热气就扑面而来,这不比京都那般繁华,甚至可以说是落魄。
“这不是江南吧。”兴奴张望四周的一切,与媚娘信中提到的完全不一样。
“江南?”那力夫没空理会她,扛起船上的货物,看起来有些吃力,兴奴上去帮着扶了一把。
“这是哪?”不停的扇着扇子,汗珠不停的从额头滴落。
“这天可真是湿热难熬啊。”说着微微松开衣襟,这来的时候不凑巧,正直夏日里最燥热的几天。
“喂喂!”见那力夫不理会,有些着急起来,这人生地不熟的,莫名有些害怕。
那力夫吃力的把肩上的货物卸了下来,还没等喘气的功夫,兴奴就又凑了上来,着急忙慌的问到。
“这是哪?”
“江州。”那力夫来不及歇息,就又往船那走去,兴奴不依不挠的跟在他身后。
“江州?”用扇子遮挡住些阳光,勉强能够睁开眼,路上几乎没有人,看起来都在冒着热气,“这不是去江南的船?”
“是去江南的,可是回去时才在江南停靠。”那力夫身上冒着豆大汗珠,也在不停的吆呼着这要命的天。
这怎就到了江州,从未听过这个地方,“江南?”也不知道这船何时才去,就这一会儿溜神的功夫,那船夫就已经走远了。
“等等,等等我。”兴奴快步跟上,这天气一动身上就燥热的很,这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也要好好琢磨一番。
“这船何时走?”
“我不知道。”这力夫看来想要耍开兴奴这个麻烦人,随便敷衍搪塞了几句,就继续干活。可是兴奴不依不挠的在耳边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任谁听都会厌烦。
“好了,好了。”那力夫也磨没了性子,没好气的说到,这天气大声说话都费劲,好不容易在阴凉处稍稍缓劲,一直叫个没完也很是烦躁。
“你要知道,你去问问那管事的。”说着指了指船上某处阴凉的地方,“他知道什么时候去。”说着叉着腰喘着粗气,见有人来了灰溜溜的滚回去干活。
这里的房子与印象中他们说的江南屋子不同,看着眼前的景象。
按着他指着的方向,在货物旁的阴凉处果真瞧见了一人,喝着茶水对着那些力夫吆五喝六的,看来这就是那个管事的了,在船上见过几次,倒也是没说过话。看他这副模样,兴奴不禁有些怯生,不敢靠上前去。
“快着些。”
“白吃饭的你。”
对着那些力夫呵斥着,吆呼着,使唤着。兴奴硬着头皮靠上前去。
“那个……”
她的声音倒也是引起他的注意,上下打量着兴奴,一脸嫌弃模样的说到,“我在船上见过你几面。”倒也是没想到他还能记得。
“说吧,什么事。”说着摆出一副大爷模样,喝一口茶水又唾了回去。
“这船是去江南的吧。”
“是的。”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凶狠,不禁说话都放低了声音,“不过还要过些日子。”
“什么时候启程。”
“也快。”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子来,不过没有离开那阴凉的地方,“快则四五天,慢则半个月。”
“什么时候走,不还要看这帮饭桶什么时候干完活吗?”说着踹了一个力夫一脚,扛着货物的身子不禁踉跄了几步。“还不快点!”冲着他吼道,不过这会儿听起来倒也是像是给兴奴听的,不禁身子抖了一抖。
“等在江州把这些东西卸下去,在等装上货就能走了,你就等着吧,这几日船不会走,你可以下去瞧瞧。”他接着说到,“江州不比江南,不过也不会差太多。”
他说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不过能确定的是这船一时半儿也走不了,索性也照着他说的那般走一走,若是要去江南,在船上呆着就好。
一日两日,船上的生活当真枯燥,像是与世隔绝一般,那些人,那些东西,看多了都会厌烦。反正这会儿这船也不会走,索性兴奴换了件轻薄衣裳走了出去。船上的货物卸去了大半。
这里的天气湿热难耐,看起来不太适合生活。不停的扇动着团扇,四处张望着新奇的景象。
那些人的衣裳与兴奴的不同,看起来保守许多,一身轻纱的她显得格格不入。
隐约间听到说笑的声音,寻着那声音找去。大老远的就瞧见两个妇人在河边盥洗着衣裳,有说有笑的模样,引起了兴奴的好奇,不禁凑了上去,想要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听说惠三娘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有段时间了吧,我也才听说没多久。”
“去哪了?”
“听说是去了京都的教坊,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乐坊的老鸨肯放她走?”
那妇人擦了擦手,靠近另外一人,故作神秘小声说道,“那老鸨巴不得赶她走呢。”
“当真?”那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可不是?”那妇人撇了撇嘴叹气到,“那乐坊都快改成青楼了,三娘那性子在那,可不把那老鸨气死。”
“你们说的惠三娘是谁?”听她们在河边拉着家长里短的事,难免不会引起好奇,这口中所说的惠三娘?
那两妇人上下打量着这来路不明的生人,小声私语着。
“这人怎么没见过?”
“新来的?”
“可能吧,看着面相不像是南方人。”
“你这说的,你见过几个其他地方的人。”
“就你话多。”
这两人就你一句我一句的,全然没有理会兴奴的意思,她们谈论着还时不时瞥一眼。
“那个……”这场面有些许的尴尬。
“外乡人?”还是其中一个妇人开口问到。
“京都来的。”
“难怪。”另一个妇人小声说着,拽了拽一旁的妇人说到,“我就说不是南方人吧。”
那妇人被说中了,倒也是有些不服气。也是听说过排斥外乡人的事时有发生过,以前京都也时常遇见过,这不算是什么了。
“那个,你们说的那个惠三娘是谁。”
“三娘啊。”一提到这名字,他们好像都很是自豪。
“她可是江州有名的大善人。”
“你别看她就只是一个乐坊里的平常乐工,但是要是跟别人说起三娘,大家伙都知道。”
“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
那两妇人相视一笑,像是在笑话兴奴一般。不一会儿功夫她们的衣裳洗好了,撑了个懒腰站起身子来。
“那个…去哪里能够见到那三娘。”兴奴追问到。
“你去镇上的乐坊瞧瞧吧,那里的老鸨比我们知道的多一些。”说罢两人又说又笑的离开,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站在河边的兴奴。
“三娘?”
“倒是个有趣的人,若是有机会真想见一见。”
一个在他人看起来低劣的娼籍,却在这能够得到大伙的肯定,那人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看向四处。
“留在江州,好像也不是不行。”说罢快步回到船上,收拾起行李来,抱着琵琶走了出来。
“唉唉唉。”看到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兴奴,船家赶忙上前询问,“姑娘这是要去哪?”
“下船!”
“若是没记错,姑娘可是要去江南。”
兴奴上下打量着船家,心里还是提防着些,毕竟也是孤身在外。“我在江州找到了件新鲜事,想要留下。”
“是吗?”那船家一副奸诈模样,接着说到,“不过那船钱可就不能退给姑娘你了。”
“随你吧。”这会儿的兴奴倒也不想跟他纠缠,随口应付了几句便匆匆下船去。
这江州城与港口离的有些远,昨夜随意找了个住处休息了一晚,今儿个一大早起来准备去官衙报备一番。
日上三竿,这天气也渐渐变得燥热起来。江州城内倒也是比港口那看起来繁华些。看道路样式和沿街商户,大概是照着京都建的。
阳光落在树顶,撒下一片阴凉,鸟儿站在枝头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敷衍的叫唤几声。街上几乎见不着人,估摸着干活去了或是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歇息去了。
河边树下的茶铺倒也是热闹些,那些男人敞着膀子,喝着凉茶。在那聊着哪家小姑娘,小媳妇的。茶铺的老板倒是悠闲在一旁扇着蒲扇躲在阴凉的地方。
再往前走些,孩童伏在大人腿上在那树荫下歇息。方才的河边还有几人正准备下水嬉戏好不快活。
那蝉鸣有些恼人,小商小贩也没了踪影。商户敞开着大门,看来没什么生意。
“鼓乐坊?”探头往里瞧去,隐约瞧见的陈设倒像是青楼一般,“这就是他们说的乐坊?”里面没有动静,再往里面瞧些到能看到些人。
官衙就在这条街的尽头,这惠三娘到也是真的想见上一面。简单的在官衙报备了一番也算是完事,也就差在这地方有个安稳落脚的地方了。
再从那乐坊门前经过时,兴奴停住了脚。鼓乐坊听起来倒像是正经乐坊的名字,可是毕竟是市坊嘛,再瞧这里面安静的模样,难免不让人想是落魄关门的场面。
一进门就是一股子刺鼻的胭脂水粉的味道,夹杂着熏香令人头昏的气味。用袖子遮住口鼻还不能完全挡住。
“来客人了。”一旁躺着的小厮只是瞥了一眼,冲着屋内喊到,没有想起身招呼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也没人出来招待,兴奴自顾自的瞧了起来,绫罗绸缎装饰,入门的厅堂通顶。勾栏围拢。不像是乐坊该有的模样。
进门后除了那小厮就再也没见到其他人了,估摸着里面应该还有些房间里有人在。
“一个个吃饱了饭不干活,我养了一群猪不成。”只见一人骂骂咧咧的从后面走了出来,一副不好惹的模样,那小厮吓的一下子蹿了起来,装模作样的干起活来。
“客人呢?”那老鸨叫喊着四处张望着。
那小厮指了指兴奴,那老鸨这才看过来,靠近上下打量一番,“你唬我呢。”冲着那小厮就骂道,那小厮也不想挨骂一溜烟就跑的没影了。
“我就是客人。”
兴奴虽这般说道,那老鸨也是不信,绕着她仔细打量,“你一个女人来我这做甚。”
“当然是听乐的。”
“外乡人?”
“京都人士,曾在教坊学过一二乐理。”
兴奴说着,但是那老鸨听的一头雾水,什么教坊,什么?
“我这不接待女人。”
说着那老鸨扭着那身子朝着里面走去,“若是想在我这干活,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我想找一个人。”
那老鸨突然笑了,转过身子朝她走来,“找人,找谁?来我鼓乐坊找人的大多是男人。”
“三娘,惠三娘。”
听到这个名字,老鸨恢复了正经模样,“你找三娘啊,不巧她不在。”
“前些日子听说去了京都,就是,就是……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教坊。”
老鸨上下打量着兴奴,“你个外乡人,打听三娘做甚?”
“我想见见她。”
“我还想见见她呢,整日布施,大善人一个。”她的话更是嘲讽一般,“还赖在我这乐坊不走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那老鸨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回答兴奴的话也是越来越敷衍。
本想着能在这里的乐坊里问到些跟三娘有关系的事情,可是看起来她在这不是个受欢迎的主。
看兴奴也不是要在这消费的主,老鸨冲着那小厮喊到,“送客!”
一晃在江州就是三年,瘴热潮湿的天气也逐渐适应了。这不比京都,不过离的远,少了些官家的管束,更加自由些。
“秋娘姐。”稚嫩的童声从耳畔传来,兴奴四处张望着找着那声音的来处。
“嘻嘻~”那笑声紧接着传来,“在这呢!”
顺着那声响寻觅去,正对着的窗户外突然探出个黑压压的脑袋来,一个不大点的小姑娘出现在眼前。
“是你啊!”看来是老相识了,兴奴也不计较她的淘气。
“你这是要干嘛呀。”那女孩垫着脚,努力的想要往屋里瞧。
“你这还没这窗户高,快进来吧。”
她吃力的模样还在逞强,兴奴笑着站起身来扶住了她,好在她趴住了。
“秋娘姐,你这打扮的这么漂亮,干嘛去啊。”
“去城里一趟。”兴奴不敢松开手,生怕她掉下去,“有些日子没去乐坊了,想去瞧瞧。”
“那真好。”换作平日里这小丫头片子哭着闹着也要跟去,今儿个却消停的很。
“不进来吗?”
她摇了摇头,兴奴接着问到“进来弹会儿琵琶吧,这会儿还有点时间。”
“不了,不了。”她拒绝到,说着从窗口滑落到地上,兴奴担心的探出身子瞧去,那丫头不过站在石头墩子上,这会儿稳稳的站在地上。
“今天跟别人说好了,要出去玩的。”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娘!”那小姑娘突然正经的跟着兴奴说到。
“好,好,好。”
兴奴笑着答应下来,说罢那小姑娘跳了下去,蹦哒着朝着远处的河边走去,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她玩耍了。
看了眼屋外的天气,这天还是那么难熬,就算适应了也忍不住会抱怨几句。
刚准备回屋子的兴奴,忽然看见那小姑娘又折了回来,跳了上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对了,秋娘姐,刚才有人在问你的住处。”
“问我的住处?”
“嗯。”她点了点头,“那人我没有见过,不过看起来其他人好像都认识她的样子。”
“她在哪里?”
兴奴探出窗户,好奇的张望着,只见她用手指了指门口的那条道。
“我刚来的时候见着她,估摸着快到了吧。”
“是不是秋娘姐你在这里的朋友啊。”
兴奴想了想了,摇着头,自己没有什么朋友说要来看望她,更何况在这里认识的要找她更不用去问路。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小姑娘跳了下去,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秋娘姐,就不跟多说了,他们等的着急了。”说着急冲冲的朝着远处跑去,“等下次再来找你。”
“去吧。”
倒也是好奇是谁在询问她的住处,张望着那空荡的大门,会心一笑,也不再放在心上。
“秋娘是住这吗?”
坐在屋里正在收拾的兴奴,隐约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好奇的朝着屋外张望着。远远的好像看到一个人影正朝着这边靠近。
“秋娘?”
那身影靠近了些,好奇的兴奴来不及收拾,就着急的走了出来。
“是谁?”冲着那身影喊到。
那人并没有回应,眯着眼瞧着,好像是个女人模样。
“你就是秋娘吧?”那人在很远的地方,就冲着她喊到,不过那步子并没有停下,越来越近。
“你是……?”
那女子却突然笑了起来,兴奴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院子的门敞开着,那人越来越近能看见模样了。
头发被盘在头上,一身素衣,看起来与他人无异,正朝着兴奴款款而来,那身姿,再瞧那气质与他人全然不同。
“是谁?”心急的兴奴向前快步走了几步,那人也快步走来。
“听闻你找我?”
这突然的一句让她找不到头脑,那女人就站在面前不远处,兴奴上下打量着,在脑海里寻找着这人的模样。
“我们好像从未见过吧?”
“当然。”
“那你怎会知道我?”
“前些日子我刚回到乐坊,就听闻有个叫秋娘的人在找我。”说着指头指了指兴奴。
“你不是江州人吧。”
兴奴点了点头,面前的女子好像不急于表明自己的身份,这让兴奴愈发的好奇起来。
“他们都叫我三娘。”她笑着自我介绍到,身子向后倾去,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着。
“三娘?”兴奴也跟着打量起来,“你就是三娘?”
三娘点了点头,兴奴细细打量着这女子,倒也普通没有他们传闻中的那般神奇,那容貌算不上是天资,倘若在市坊里还是不显眼的那种。
“他们说你……”
“他们说的都邪乎的很。”三娘打断兴奴的话说到,那些人对于自己的评头论足的话也听到过许多。
“你是京都人吧。”三娘问到,不过听她这般问到,总感觉是有备而来。
“祖籍京都□□岭人。”兴奴也不遮掩回到。
“我在教坊听说过你。”
“我?”难以置信的样子。她点了点头,得到肯定的答复,这下兴奴更是好奇面前这自称三娘的人。
两人站在门外,三娘那自来熟的性子倒也是惹人喜欢,还没说两句话。
“我昨日才赶回来,这还没怎么休息就来找你了。”
这才注意到三娘的神态有些疲惫,兴奴有些自责,不过三娘笑着走到她面前说到。
“不好意思啊,秋娘。”
“可以明天去我那里,我们再说吗?”
三娘的放荡不羁是兴奴没有想到的,一时间恍惚不知如何回应,只是吞吞吐吐的说到。
“好。”
“你应该知道去乐坊的路吧。”
“嗯,知道。”
“那太好了,明日见,秋娘。”
说罢三娘头也不回的离开,这三娘与他们口中感觉的不太一样,不过那豪爽不羁的性子是从先前那些娼籍身上从未见到过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可真是好奇这三娘,不白费我在这等的三年。”
翌日,兴奴如约而至,三娘早早的等在乐坊门口,见她来了便热情的招呼着。她与自己先前接触过的那些娼籍不同,性格更洒脱一些。不过那乐坊里也就除了老鸨看不惯她而已。
三娘领着兴奴在乐坊的长廊里走着,越来越深入,在外面看起来这乐坊不大,可是当真进去,发现别有洞天,也是好奇为什么会如此的荒凉。
两人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停了下来,里面很大,凌乱的东西摆放在屋中,还没来的急收拾。
“我前些日子才刚回来,还没来的急收拾。”
三娘看着自己糟乱的屋子,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兴奴倒也不在意这些。
三娘的屋子在乐坊的最里面,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偏僻。正对出去能够看到一条大河,偶尔出现在上面的小船,也算是唯一的景色。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京都来的?”
“你的口音,跟我在京都时听到的差不多。”
“你说在教坊里听说过我?”
“我听锦绣他们时常提起你。”
三娘的话,让兴奴有些意外。锦绣?
“京都那么多叫秋娘的人,你怎么就知道是我?”
“你的琵琶。”
“?”
“我回来的时候就听说了有位擅长弹琵琶的姑娘在乐坊里等了我很久,再加上他们在京都时说那位秋娘去了江州。”
这么一说兴奴倒是想起来了,在江州生活下来后,写了封信寄到了京都,兴许是那时候他们知道的。
“她们说我什么?”
“说你弹的一手好琵琶,不过可惜的是离开了教坊。”
“教坊能者甚多,也不差我一个。”
“我到不这么觉得。”
兴奴在屋子转悠着,简单的陈设。不过若是在别人口中如此尊敬的人,却如此的普通,不禁好奇。
“你为什么会去找我。”兴奴问到,“如若我知道你回来了,我定会去找你的。”
她看着兴奴笑到“我想你教我琵琶。”
三娘一本正经的请求到,这突然的请求,让兴奴有些无措。
“我不会教人。”
“没事。”
“不过为什么要我教你,你不是去了教坊三年了吗?”
“实不相瞒,那三年基本上没学什么,那教头成天见不着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现在教坊琵琶处的教头是谁?”
“好像叫牡丹吧。”她想了想才说到,“没什么印象,不过让我说谁更适合那教头的位置。”
“那锦绣更像是个教头。”她接着说到。
两人相视一笑,就好像许久未见的故人一般,一见如故。谁曾想昨日才是她们两的第一次相见。
就这样,兴奴时常会去乐坊里与三娘一起弹琵琶,两人愈发的熟络,兴奴也对三娘有了些许的了解。不过好奇的是,她为人处事上大大咧咧的,可是当真在他人面前抚琴时,却显得温文尔雅,这措不及防的转变,兴许是有什么别用意吧。
回来了许久,那日子也安定了下来。忽然有一日,三娘一本正经的跟兴奴说了些话。
“过些日子我要去接济难民,你要一起去吗?”
“我吗?”
从来没有过这样经历的兴奴,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又惊又喜,生怕自己做不好。
“嗯。”三娘点了点头,把琵琶放在身旁,“我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想要你帮我。”
兴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三娘高兴的交待了一些事情。
“我怕我会出错。”兴奴把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不用害怕,不是还有我吗?”
好像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媚娘的影子,莫名的让她感到心安。
“等到时候了我去接你。”
所有的一切都由她去准备,兴奴只要跟着去就行。开始有些期待那日子的到来。
三娘忙前忙后的,站在一旁的兴奴倒像是个累赘。看着这会儿正在布施的三娘,与琵琶时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完全不同。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她,站在一旁的兴奴显得有些尴尬。
“三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去了趟京都学艺,回来了晚些。”说着拿着汤匙给他们舀上一碗粥。
兴奴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有些出神,殊不知三娘已经回过头来看着她了。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感觉现在的你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自己到不这么觉得。
“你弹琵琶时温文尔雅的,不过这会儿却大大咧咧的,放的开手脚。”
听兴奴如此形容自己,三娘忍不住笑出声来。
“弹琵琶时要静下才行,举止得体才能让那些人接受你。不过在他们面前不用这样。”说着三娘不顾及形象的撑开四肢,整个人也随之舒展开来,好不惬意。
“在他们面前端着架子没有什么必要,这样更轻松些。”
兴奴伸展开四肢就像三娘一样,整个人逐渐的放松了下来。
“三娘你与我见到的那些娼妓都不一样,他们总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而感到自卑,就算是要强,但终究还是低人一等。”
“都是人,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在我看来不过就是些自诩清高的人分出来的而已。”
“你看!”说着她指着面前喝粥的那群人说到,“他跟我们都一样,其实也没有什么贵贱之分,那自卑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应和别人的想法罢了。”
“要我说啊。”三娘轻声叹气到,“那些自诩清高,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人,才最应该感到自卑,我不会因为我娼籍的身份,而荒废自己。”
三娘的话让兴奴感触颇深,那娼籍的贵贱,正如她所说的那般,是别人分出来的。当真不去考虑那身份,不去管别人说什么,那活的才轻松些,看着三娘的侧脸,兴奴笑了。
“你笑什么?”
“我倒是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么称赞你了。”
“那不过是些虚名而已,又不能换了钱。”
“还剩一些了,你先去歇息吧。”
片刻的歇息,两人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也不去顾忌那地上的尘土,看着面前那些人露出的由衷的喜悦,兴奴的嘴角也不自觉的上扬。
“感觉怎么样?”三娘在一旁问到。
“挺好的。”
“我还怕你会适应不了呢。”三娘笑着说到。
“你好像很享受?”
“恩,看到他们得到我的帮助,总感觉自己能做的更多。”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会去京都,会去教坊?”
“还不是因为势单力薄。”她苦笑着。
“我一个乐坊的乐工能有多少银钱,你也看到了,这里的人不爱听乐曲。”
“本想着去教坊能够接触些高官,好让他们去接济百姓。”说着说着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可是等我去了的时候,才知道教坊跟我想的不一样。”
“那些大的宴席轮不到平常乐工,基本上整日都是荒度日子。偶尔的小聚,可是哪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所以啊,我就回来了。”她故作轻松将勺子塞到了兴奴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