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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仁钦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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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钦已经几天没有休息好了。
他依然在江陵府,大夫们说母亲的身体实在太差,尽量不要再让他长途跋涉,真要离开也须得等他身体好些了再说。
金风细雨楼这些日子几乎将江陵府的百年以上的老参都搜刮干净了,就因为那日大夫诊断王小石遭此劫难活命不易,白愁飞上了心,大把大把的药往万福楼里送,只为给王小石续命。
仁钦主动担下了煎药的责任。
这几天,他又像从前那样与苏勒亚形影不离,苏勒亚将他离开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了他,仁钦静静地听。这段日子他已经学会了沉默,可是苏勒亚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剜他的心。
(如果那天我没有走,我是不是就可以保护额吉?额吉是不是不用受如今的苦楚?塔娜是不是还可以活命?)
可惜这世间最不值钱的就是如果。
塔娜葬在了茫茫草原上,甚至没有一座墓碑,而母亲被剜去了半条命,以后恐怕日日离不开药罐子。
(这就是我离开的代价吗?)
而苏勒亚也草草略过了他的断腿。
到这时候,仁钦已经不愿再去问他的伤心事了。
曾经在草原上肆意奔跑的少年如今甚至连正常走路都算难事了。
仁钦守着一炉药,想母亲,想塔娜,想苏勒亚,想草原的一切,正当他想得出神时,祥哥儿已经来到他身边。
祥哥儿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可是仁钦的表情太过悲伤,当他走进去时,这少年竟毫无察觉。
他用布垫着掀开药罐子,看熬得差不多了便取了个碗来,仁钦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他,忙将药罐抬起往碗里倒那黑乎乎的汤药,那里面有什么他也说不清,只知道那一定很苦,额吉从前在草原上给他的药都苦,可这里的药每一锅的味道都比草原上的浓烈十倍、二十倍。
而母亲没有一日间断。
只有这样的苦能让他活,只有这样的苦能让这世上少几个伤心人。
“师父为什么会来江陵府?”
他倒完了苦苦的汤药,看着升腾的热气,让祥哥儿的脸有些不真切了,此刻他终于忍不住将埋藏在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祥哥儿的动作顿住了,他端着药碗,不大敢看仁钦的眼睛,只告诉他:
“若是想问,直接去找楼主吧。”
说罢,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开。
仁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隐隐的猜想,只是这猜想却令他心里生出一股悲凉。
祥哥儿稳稳端着药,走到王小石歇息的房间门口时,他空出一手敲响了房门,白愁飞的声音从里头传来,他这才动手推门而入。
他进屋时,白愁飞依然执着王小石的手,他在这屋里守了几天,眼看着王小石在药物的滋养下气色比先前好了些许,可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祥哥儿想劝他也去休息,可是想到了十二年前的事,想到仁钦悲伤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默默把手里的药递给白愁飞,看白愁飞把王小石搂在怀里,每一匙药都放在嘴边吹凉,这才送进王小石嘴里,多的汤药从嘴里流下,他就用袖子抹去,黑乎乎的汤药污了雪白的袖子,他置若罔闻。
与十二年前判若两人。
他看着王小石一口一口喝下苦不堪言的汤药,从白愁飞手里接过空碗,没再逗留,转身离开,离开前他再次看了眼屋里的人,他们如今是那样亲密,那样柔和,王小石依旧不怎么清醒,可他死死抓着白愁飞的一片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
祥哥儿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曾经与王小石是好友,进了金风细雨楼后反而成了白愁飞中心的下属,倒是与王小石渐行渐远,他帮着白愁飞策划花府惨案,帮他对王小石千瞒万瞒,他亲眼看着白愁飞心机算尽,看他迫走自己曾经的好友,可他无动于衷,他甚至是一个帮凶。
可现在的王小石还能做什么呢?
一个从没有结过契的坤泽,生下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孩子,现在他还没有了腺体,连活着都很艰难,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团聚了。
但是这真的是团聚吗?
仁钦在这些天里依然固执地叫白愁飞师父,他没有拒绝,他无法拒绝。
若是拒绝,他要如何跟他的孩子说清这十二年的事?十二年太长了,他讲到天荒地老都讲不完,可十二年的事又很短,短到几句话就能让仁钦明白他与母亲是如何流落草原的。
只是有些故事,亲历者是说不出来的,当他终于在这十二年里明白自己的内心时,他已经无法将过去的故事一字不差的说出来了,花府、苏梦枕、蔡京、赵佶……那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人和事了,说书人或许可以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讲述,可他自己已经不能够。
所以他只能任由仁钦一声接一声的叫他“师父”。
只不过,当他重新将王小石搂入怀里之后,这对他而言其实已经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从前,王小石是一块暖融融的石头,那时他们才入京城,睡一间房,乾元与坤泽睡一间房实在不大像话,可他们穷,穷人有穷人的活法,一开始,他让王小石睡床,他打地铺,可王小石这人心肠实在软,这样睡了几天,他就心疼起来,他要白愁飞睡床上,他睡地上,白愁飞自然不能同意,他又说那干脆两人都睡地上,这件事上他在白愁飞面前展现出了难得的坚定。白愁飞拗不过他,最后的定论是两个人都睡床上,只是用衣物划出一条楚河汉界,不越雷池。
可王小石的睡相实在称不上老实,总是把手脚伸向身旁的人,当他滚进白愁飞怀里时,白愁飞觉得自己抱着了一个小火炉,烧得他脑子烫,脸烫,全身都烫,他们的第一次就这样顺理成章。
现在依然是在客栈,只是他们已经不再穷困,王小石却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暖,他手脚冰凉,白愁飞头一回主动给他捂,却怎么也捂不暖,如果不是均匀的呼吸还在,白愁飞甚至会觉得自己抱着一个死人。
死人是不会动的。
王小石动了。
他再一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睁着那双多年未变的大眼睛,仰头看着白愁飞,他的手还抓着白愁飞的衣袖,此刻却放开了,他抚上白愁飞的脸,活生生的温暖几乎烫伤了他的手心,他问道:
“二哥,天亮了吗?”
白愁飞瞥了一眼窗户,窗户纸被一层橙红色浸染。
——如今已是黄昏了。
他点了点,靠在王小石耳边,轻声回答道:
“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