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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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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钦被雷总堂从雷同手里要了去,狄飞惊当晚便得知了这一消息。
他低着头颅,站在雷纯身边,二人一时沉默无言。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这里没有别人。”
到底还是雷纯先开口,这么多年她始终觉得自己仍旧是看不透狄飞惊,他不悲不喜,在雷损死后,他甚至话都少说,永远低垂着头,连眼睛都不叫人看见。
狄飞惊斟酌着字句,面对雷纯,他总是有一肚子话的,可是一见到她,这些话又只好埋进心底,一晃就是十多年。
“你见到那孩子了。”
雷纯点头:“是。”
“你觉得他像谁?”
雷纯一时沉默。
狄飞惊知道她心里始终有一道坎过不去,也不强求,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若是能忘,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雷同说他在邓州捡来的这孩子,当时饿得面黄肌瘦,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只是还能看出个轮廓,那是蒙古人的服饰。”
“竟是蒙古……”
“是啊,竟是蒙古!”他也不禁感叹道:“他入临安时手中所捧的,应当就是挽留了吧。”
狄飞惊回忆起当年在三合楼初遇王小石时的景象,那时他与白愁飞二人名不见经传,京城里人人皆可欺压,那一天,这两个无名之人竟跟在苏梦枕身后上了楼,与他见了面。他对金风细雨楼的重要人物几乎了如指掌,可那天苏梦枕偏偏带了两个外人,叫他有些意外,因此也对这二人格外上了心。他看出那满脸写着好奇的王小石,竟是一个坤泽,苏梦枕认了一个坤泽做弟弟,倒是件稀奇事,直到后来王小石助郭东神杀雷恨,又与白愁飞在三合楼大战关七,狄飞惊方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测,非寻常坤泽,不可等闲视之。
只是如今见了这孩子他才猛然惊醒,王小石到底仍是个坤泽。
“只是红袖刀已封了十年了,你又为何要将红袖刀给他?”
雷纯抬头看着远方的月亮,听狄飞惊这般问话,心中忽的一阵茫茫。
为了什么?为了报复白愁飞?
她本以为这十几年辗转奔波,国破家亡,山河动荡,她与白愁飞这些年也算站在同一条阵线,总归是该原谅了吧?
可是那日见了仁钦,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她才发觉那丝丝缕缕的恨又从心底滋长出来。
这恨在她心底压了十余年,只是被长久以来的国仇家恨压了过去,她与白愁飞才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和平相处,只是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她总是忍不住去想:
若是当年没有白愁飞的迫害,苏梦枕有没有可能在汴梁城破时活下来?
可她也只敢偷偷地想,近年来,她甚至也很少去想到苏梦枕了,苏梦枕始终不曾入她的梦来,有时她甚至会怀疑,苏梦枕是不是仍旧不肯原谅她?
往事如云烟,她想忘,越忘越舍不得。
所以当她见到仁钦时,她也不知自己究竟起了什么样的心思,她翻出了尘封已久的红袖刀,递到这个孩子手中,她想象着白愁飞可能的怒火,心里就畅快起来,只要这孩子跟着她,她想,总有机会让白愁飞看到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这样快。
何藓出使金国回朝,星夜入宫,竟带回了太上皇帝的死讯。而就在当夜,皇帝认命秦桧为枢密使,摆明了要重新重用秦桧。
“金风细雨楼约定三日后泰和楼见面,详谈此事。”
雷纯的目光终于移了回来,她看着狄飞惊低垂的头颅,良久,点了头。
无论她的恨如何,此刻,都比不过秦桧重新得用一事来的大。
山雨欲来风满楼,大宋的天下还能撑得几时?
雷纯四顾茫茫,狄飞惊向她告辞,开门后她看见那少年抱着红袖刀倚靠在门口。
刀在,信念就还在。
她总算露出了今夜第一抹笑容,她让仁钦去睡觉,自己也灭了蜡烛,在黑暗中难得一夜好眠。
三日后,泰和楼。
六分半堂此次赴约并未带上许多人,以低调为主,雷纯除了带上形影不离的狄飞惊,竟还带了雷扬与仁钦这两个才入堂里不久的少年,两个半大孩子自以为担负起了重任,不禁有些紧张,又很有些兴奋,狄飞惊却是看出了雷纯的用意,临行前他走到仁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却叫仁钦摸不着头脑。
泰和楼位于临安府东面,是一家官办酒库,雕梁画栋,名酒玉露数不胜数,酒器皆为金银,这些官办酒楼内通常都养有十余官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拱客人吃酒时消遣,此类酒楼一般招待些达官显贵、官宦子弟,寻常人连进门都难,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因与如今官家渊源颇深,虽两位主事人都未入官场,却也是人人争相巴结的对象,自然是泰和楼的贵客。
雷纯等人到达时,金风细雨楼众人也恰好在泰和楼门口停下了。
白愁飞同样也是低调行事,带的都是自己心腹,不欲张扬,他下了轿,同雷纯微微点头寒暄,只是目光扫过众人时,停在了那捧刀的少年身上。
白愁飞终于看清了这个少年的脸。
那少年生了一双大眼睛,天生的温柔、多情,可他还太小了,那一缕情也浅,他似乎察觉到自己在看他,也抬了头同他对视,许是自己身上的威压吓着了他,他很快又低下了头,在雷纯身后又退了一步。
可这已经足够白愁飞看清楚了,那张脸,像极了王小石!
可他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件事,那少年捧着一把刀,却非那日在六分半堂门口他所见的布包里的武器。
绯红的刀,绯红的鞘。
白愁飞不禁瞪大了眼睛。
红袖刀。
他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孙鱼见他愣在原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见到那少年的容貌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在他还算冷静,很快镇定下来,悄悄拉了拉自家楼主的衣袖,终于让他回过神来。
白愁飞向着雷纯怒目而视,雷纯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虽然很快被她自己掩盖住了,可白愁飞依旧看得一清二楚,此刻,他几乎忘了约雷纯到此的目的,他只想好好看清楚那个小少年,他有好多话堵在胸口,他想要说出来。
他看着雷纯的得意,恍惚间甚至动了杀心。
他的右手手指已在左手手背上弹动。
孙鱼眼尖,可是他向来拦不住白愁飞,只能看着心焦,而就在这时,一道人影闪过,站到了白愁飞与雷纯中间。
诸葛小花。
孙鱼在那一刻几乎感激得要哭出来。
诸葛站在门口,白愁飞的动作也停下了。
他看看二人,叹了口气,说道:
“站在门口当门神像什么样子?进去吧!”
说罢便抬腿,率先进了泰和楼。
白愁飞与雷纯跟在他身后。
只是白愁飞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个手持红袖刀的少年。
十年一觉扬州梦。
白愁飞这才惊觉,他已丢了王小石整整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