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空》南墨伽香

9、第九章

　　阿若姐姐告诉我，曾有传言，琅玕树诞于天地初开时，彼时天地混沌，冷热阴阳未分。边春山四季温暖，想要琅玕树发芽，兴许用降冰之法冻冻它，让其时寒时暖如混沌之中，便能催芽萌发。

　　连沉奚都不知晓的法子，阿若竟如此了解，但我未曾多问。我想，不是人人都愿意把一切开口的。

　　若某日她愿意说，那我便愿意听。

　　我与阿若坐在棠梨树下发神，我一颗颗地吃着野枣，她忽然扭头问我：

　　“栀泠你说，棠梨陪着琅玕一同成长，若是有天其中一株不在了，那剩下的那棵树，会记得它么？”

　　我愣了愣看她，她的脸在浅浅的春光中，长睫上的光缓缓流转跃动，颤抖如一只羽化脆弱的蝶。

　　“我想万物有灵，定是记得的吧……”

　　“倘若是人呢？”
　　她又问，而后闭上眼轻昂着头。

　　我顿了顿：
　　“木犹如此，人亦然？”

　　“是啊，木犹如此……”她喃喃着。

　　临走前她还在轻轻念着：

　　“木犹如此，人又如何呢？”

　　也不知她是问我，还是问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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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我便去了万灵山请示巫咸。

　　这个男人正在后山晒着蘨草，满手灰，见我到了一脸喜色，问我是不是琅玕树发芽了。

　　我说哪有那么快，以为是野草呢，而后告知他阿若教我的法子。

　　巫咸摸着下巴想了好一阵，最后蹦出一句：

　　“要不请示一下沉奚上神……”

　　问他等于白问。

　　我说巫咸大人还是您去向上神请示吧，他一会儿说晒草药呢走不开，一会儿说前几日卜了一卦，说近日要避见名中带水的人物……

　　我知他找借口，但我没法子，只得又去从极宫。从极宫外布了极强的法界，凭我的灵力是进不去的，若强行闯入，就算褪层皮也进不去。

　　我正发愁，忽然被谁揪住了后领。

　　“我说是哪个不知趣的小仙娥追沉奚追到这儿来了呢，原来是栀泠啊。”

　　回头一看，白晔一身绿衣，下摆却绣了粉花，有点像一颗油桃。若不是他生得俊美，着实是撑不起这衣裳。

　　“白晔上仙。”我行礼。

　　“是来找沉奚吗？又是为了树种？”他一面问我一面结印打开结界，让我先进去。

　　我向他弯身一谢，“正是……我前几日得了个法子说是能让树种发芽，来请示上神。”

　　刚走到从极宫门口，却听得里面有舞剑之声。

　　从极宫和我上次来一样，天光浅浅，月台旁的十二株芙蓉上共沐柔光。

　　而沉奚和粉衣仙子各执一剑，沉奚缓缓舞过一式，她便学一式。

　　四下寂静，只听得他二人之声，剑风带得芙蓉枝叶婆娑作响。

　　“哟，华净仙子又来找沉奚学剑术呢……”白晔见我发呆，狠推了我一把，“栀泠来找你问树种的事儿，我刚好遇见就带她进来了。”

　　“栀泠，你要问什么来着，快问啊？我瞧着沉奚上神此刻不忙，你慢慢问啊……”

　　我被白晔推到他二人面前，一时愣住了。粉衣仙子也怔了怔，还是对我投以浅笑，她生得清丽，我被她看得突然红了脸。

　　“找我何事？”

　　沉奚的声音自我头上传来，我抬眼看他。他今日虽束发却未带冠，着一身玄色，鬓角几根发丝松散，墨发雪面，神色如往日般漠然。

　　“回上神，我查阅古籍，发现有一法子也许能助树种发芽，不知可否……”

　　“随你吧……”沉奚打断我，“还有。”

　　“以后这等事，不必请示我了。”

　　他收起剑向里走去，言语神色同样淡漠。粉衣仙子也随他一起。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是九重天年少有为的神君，是战神，而我竟连一颗树种的事也要劳烦他。

　　好像我从来什么都做不好。

　　“是……”我还是朝沉奚的背影行了一礼，“那小仙退下了。”

　　白晔似乎有话想说，皱眉却未开口。

　　从极宫的一切都变得刺眼起来，能和沉奚一同舞剑之人，想必也不是普通身份。在这里，我似乎从未有说话的资格。

　　“栀泠，诶……”白晔想叫住我，他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上仙。其实以他的能力早可以飞升神位，但他闲云野鹤，懒得为那虚位受一百零八道道雷刑。

　　我向他也行了一礼，随即离开了从极宫。

　　退出从极宫，我反而觉得释然。离开时我回望了一眼，它仍在原处巍然不动，天光也还是那样，而我，也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