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空》南墨伽香

12、第十二章

　　送走了那孩子，天色已经很暗了，街上的人是越来越少了，我一眼就找到了转角坐在小摊上吃汤面的她二人。

　　“你刚到哪去了？”有落问我，“怎么灯也不见了？”

　　我这才想起，芙蓉灯还落在河边呢。

　　“嗯……自己闲逛就不知道逛到哪去了……店家，来壶酒！”

　　“赏月需得饮酒才算雅致，你说是吧阿若姐姐？”我扭头问。

　　我们坐在小摊上，店家烧水的热气一股一股，缓缓飘向天上的圆月。

　　“月下对酌，不错不错，尘世赏月却比天……我们那要有趣得多……”阿若姐姐说着为我们斟满，三人碰杯。

　　于是我和阿若喝得晕晕乎乎，最后回到边春山时都还是晕晕乎乎，幸好有落照顾了我们一晚。

　　凡间的酒甚是醉人，醒来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只是脑子还有几分沉重。她二人不知何时已走，只是给我桌上留了张字条，是有落的笔记，上写：

　　“你昨晚喝醉，‘好累啊’说了一百零二次‘阿娘阿爹’喊了九十五次‘沉奚上神饶命啊’喊了三十二次……”

　　“还有三次‘小沉奚姿色不错嘛’……”

　　我登时脸烧得通红，马上施法把字条烧得一干二净。

　　糟了，有落！阿若姐姐肯定也看到了，有落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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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琅玕树苗又浇了快两个月的水，这天巫咸忽至边春山，告诉我天妃于昨日诞下公主，只是公主生来便孱弱无比，明日众仙皆去天宫为公主祈福，不可有误。

　　我等小仙敢推辞吗？只得应下。

　　第二日，我早早起来给琅玕浇完水便赶往天宫。

　　九重天上今日人甚多，我们小仙的位置几乎排在了天门外。

　　玉清天尊领着众人念了一段祈福经文，又静默焚香一会子，便结束了。

　　法会结束后，我想着兴许能遇见有落，望了一会子，谁知没等来有落，却等来了蔚锦和沉奚的好学生华净。

　　见是她二人，我还是按规矩行了一礼。

　　“想不到这儿也能遇见栀泠啊。”还是那个让人想打她的语气，由于是为公主祈福，面前的蔚锦一身简单的青衣，只是繁复的百合髻上还戴着红宝钗，在想尽办法彰显不同。

　　“哦哦，对了，这次法会是人人都要来的，要不栀泠可没机会呢。”

　　和上次一样，还是只会冷嘲热讽，我扭头就走，不想理会。

　　“你是在等老师吗？”开口，华净生得清丽温婉，白衣凌虚髻更衬得她袅弱，“你在等沉奚上神吗？”

　　“不……”

　　“姐姐你和她多说什么，这种小仙没见过世面，偷偷摸摸想多见识见识也是有的嘛……”没等我开口，蔚锦便打断了。

　　我实在不想与她多分辨，本欲走，却被来人挡住脚步，面前之人向我福了福身，我看清面前仙子柳眉细眼，一身白衣，虽是生面孔，但那副淡然的样子不像寻常仙娥。

　　她轻轻开口：“请栀泠仙子随我们来，天后娘娘有请。”

　　我心中也奇怪。难道是我们方才说话吵到天后她老人家了？

　　“天后，请她？栀泠？”蔚锦翻了个白眼，指着我大嚷。

　　“今日是公主的祈福法会，还请仙子不要喧哗。”

　　白衣侍女轻声说，只是眼神看蔚锦带了几分鄙夷，气得蔚锦不好多说，拉着华净匆匆走了。

　　倒是华净仙子，走时对我微微笑了，笑容中似乎有几分歉意。

　　她生得温婉，说话也轻言细语，怪不得，沉奚也愿意教她剑法……

　　我跟着侍女穿过重重人群，穿过九重天座座宫阙，来到了紫灵宫，侍女解释，天后娘娘喜静，也不喜太华丽，所以一直住在清幽的紫灵宫，对外说有头疾，在紫灵宫养神。

　　我心中隐隐猜出了几分，随着侍女进去紫灵宫，宫内种了许多兰草，若有似无的香味让人生静。侍女拨开层层垂丝海棠，我看见了天后坐在石桌旁，穿着白衣，还是显得那样单薄。

　　我愣了愣神，随即向她行礼说到：

　　“小仙栀泠拜见天后。”

　　天后见我如此，笑着忙起身来扶我。

　　“栀泠，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像平日里那样唤我吧。”她拉起我，轻声说。

　　我也笑着看向她：

　　“遵命，阿若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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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栀泠，我之前不是存心想隐瞒我的身份，我只是……”

　　阿若姐姐拉我坐下，语气恳切。

　　“我知道，阿若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仙子，毕竟你那么漂亮嘛哈哈哈……”

　　仙侍上来为我们摆上茶点，有我爱吃的枣泥糕。

　　“那阿若姐姐为何今天找我来呢？是有什么事吗？”

　　她环顾四周随即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烦闷，想找人陪我说说话，我知晓今天法会你会来，所以……”她拿了一块糕点塞到我手上。

　　白衣侍女却突然迎上来说：

　　“娘娘，天君传旨，说今晚来宫内陪您用膳。”

　　阿若姐姐蹙了蹙眉，我不知她是厌恶还是悲伤，只是看她很快又浅浅笑着回答：

　　“不用，告诉天君，我头疾发作，让他安心陪侧妃和公主吧。”

　　侍女闻言又退了下去，一时间这宫内寂静得让我心慌，我觉得阿若姐姐在难过，因为她忽然问我：

　　“栀泠，你觉得我好不好？”

　　我想说阿若姐姐自然是好的啊。

　　可没等我回答，她又自己说道：

　　“不好，我曾经也觉得很好，凡人总说神仙多好啊，与天地同寿，可太漫长了，太漫长了，那些痛苦也变得加倍漫长……”

　　她回头看我，泪水从她的眼中缓缓滚落，匝地间变成一颗颗晶莹的粉珠。

　　“我们鲛人族啊……只剩我一个了……”

　　“姐姐……”
　　我手足无措，想擦干她的眼泪，却被她制止。

　　“栀泠，我早就没有亲人，也没有家了……”阿若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几万年前的今日，除了我，我们鲛人族一族全灭……”

　　但哭着哭着她却笑了，而后背对着我，单薄的身子在如幕帘般的垂丝海棠下饮泣颤抖着。

　　“一族全灭，最后……却只换来……如此吗？”

　　“若不是因为这个日子，他会来吗？”

　　我猜她说的‘他’，是指天君，曾经天宫传闻天君和天后自小一同长大，两小无猜。彼时天君还是三皇子，那场大战不慎受伤坠入凡间，只是从凡间回来时，却带回一位女子。

　　那女子便是现在的天君侧妃。人们都说侧妃得到的荣宠极多，并且如今还先一步有孕诞下公主。

　　“阿若姐姐……栀泠心里你很好，漂亮聪明还为人亲和……我想天君他，一定是挂念你的……”

　　我走过去，蹲下擦干她的眼泪。

　　“不，栀泠，我如今不过是断了尾的鲛人……”阿若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双腿，“明明都过了几万年，怎么伤口还是痛啊？”
　　她苦笑问我，我抱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

　　“阿若姐姐，都过去了……”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是三界的天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在我怀中饮泣，哭着说她想爹娘了。

　　神仙寿数比凡人长，相对的，那些痛苦和烦恼却也伴随得更久。凡人一世轮回，神仙千年万年的痛苦。

　　多久才能遗忘前尘旧事呢？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