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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他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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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辗转,宋毓文还是回到了温市。
他刚到付皎皎家那天什么都没做,就和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昏天暗地。终于醒来时已是黄昏,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宋毓文很擅长昨日事昨日毕,对于所有不愉快的事,他像小鱼一样忘记,或是藏进梦里,总归要在太阳升起之前给它们画上完整的句号。
住处离学校很近,路过广场有条长长的步行街,不论晴天雨天都很闹热。
宋毓文打扫了暂住的客房,看见付皎皎养在阳台上晒得半死的仙人掌,像是看见了同伴,还顺手给它浇了水。
他出门前突然对仙人掌说:“我要去散步了。”
宋毓文走了一段距离,突然笑起来。他想,如果那时仙人掌会说话,是要一起牵手散步还是说等他回家?或许会觉得他可能脑子有点毛病?
宋毓文漫步走到了学校对面的街,在常去的店吃完一碗牛肉面,路过广场人声鼎沸,然后在长椅上坐下。看灯光,看人影,看街边的晚风。
路上的人很多,身边的空位很快就被人占据。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少年在他身边落座,对方戴着黑色口罩,长衣长袖捂得很严实,看不出第二性征。宋毓文看人时,对方也恰好在看他。
看着十七八岁的少年摘下口罩,笑容腼腆声音悦耳。青春绚烂如霞光过目,他说:“你好呀!”
宋毓文点头,却不说话。心头浮出的第一印象很好,果然,夏天啊!少年啊!真美好!
少年看着人群侧身,宋毓文才注意到他身边有个黑色袋子,少年打开琴盒拿出一把小提琴。
宋毓文以为他要开始在广场上表演了,准备起身让出场地,但少年却叫住了他。
“等等,哥哥你别走!”
少年捧着琴神色赧然,宋毓文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我不敢拉琴,你能不能先别走……”
少年用眼神央求他,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宋毓文本就无事可做,对方的请求也无伤大雅。他坐在长椅上默默看向远方傍晚的天空,静静等着少年做足准备再悄然离场。
时间流逝,身边的人始终没动静。宋毓文看向那把琴,少年却自暴自弃似的跟他说话。
“我太怯场了。”
钟韫是艺术学院的学生,作为音乐系的学生却不敢当众表演,他接受老师的建议来广场拉琴,挑来挑去选了这个时间点,还是有很多人。
钟韫有些丧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跟宋毓文聊天缓解焦虑。
“哥哥,你有喜欢的音乐吗?”
“比较喜欢卡农。”
“卡农吗?”
“嗯。”
少年笑笑,露出浅浅的梨涡,卡农曲很有意思。
他想到一个说法,很好奇。
“那你听到的是什么?忧伤还是希望?”
宋毓文思考一瞬,看见少年问得很诚恳。于是他回答得也很认真。
“我曾经在音乐节目里听过一曲D大调卡农小提琴曲。”
“那个版本的卡农曲,像是在做一个永恒的仲夏夜之梦,既热烈又怅然若失,不停追逐,漫长追逐后瞬间交互又被拉开距离,当音乐停时就同归于寂静,但不知道梦的结局聚散。音乐会停,这梦可能戛然而止后便停,但也有可能在停止后的寂静中真正永恒地继续着。我不停地追逐你奔向同一个地方,但没人知道结局。”
宋毓文很难得说这么多话,有这样直接的表达。他表情一贯的冷淡,或许是因为彼此是陌生人,只要鼓起勇气就能毫无负担。
钟韫听着宋毓文的解读,很想表达出他所说的内容,忽然觉得拉一首曲子也不是很难。
“哥哥,我拉琴给你听吧!”
钟韫看着宋毓文的双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自告奋勇,带着一丝丝激动。
“我的特长并不是小提琴,可能拉的不是很好。可以吗?”
宋毓文看着忽然激情澎湃的少年,眼里有些纵容的意味。
“认真做自己就是很好的音乐。”
钟韫起身站到他的对面,刚开始一首卡农拉得磕磕绊绊,但看见宋毓文鼓励的眼神,就不在意其他的了。
忽然觉得在这冷淡外表之下,看这人真他妈的温柔极了!他几乎忘了自己在表演,一曲结束竟也吸引了许多观众鼓掌。
钟韫完成一曲就不再继续拉琴了,他将琴放回琴盒,一边整理一边冲宋毓文粲然一笑。
“这拉的什么玩意儿?”
“老子花钱给你,重新拉个喜庆一点儿的!”
两人间的和谐被一个男声打断,眼前出现一对似是情侣的男女,男人喝得醉醺醺的,看着他们口出狂言,女人有些窘迫但制止不了。
“我不想拉,你找其他人吧!”
钟韫直言不讳,丝毫不惧对方,相比之前怯场的社恐表象,此刻才真正是意气风发的张扬少年模样。
男人似是觉得自己在心仪的女人面前丢了面子,表情不满似要找茬动手,连嗓门儿也大了起来。
“老子给钱是给你面子!”
宋毓文眼见少年有动手的意思,想要上前制止。
“去你妈的!”
此时宋毓文看着钟韫,他不知道事情为何是这么一个走向。
几分钟前,钟韫对着那个男人说“去你妈的!”,干脆利落,双手冲男人竖了根中指,直接将上前动手的人按住往后一推,趁着对方摔懵了,一手抓着琴一手拉着宋毓文转身就跑。
两人跑到无人的小巷里才堪堪停下。
宋毓文不喜欢剧烈运动,体能跟不上,撑着双腿还在喘个不停。
于是他又听见对方愤愤不平地说:“去他妈的!”
宋毓文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拉着他,自己就要跟着跑,听到钟韫的话,沉默了几秒,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去他妈的!”
接着宋毓文突然开怀大笑,笑得无比畅快,身心通透。
宋毓文一句话说得很慢,一句脏话被他说得有韵味起来,好似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宝藏密码。
钟韫看着宋毓文表情一言难尽,不是很理解。
“哈哈哈,抱歉,我没骂过人,就是觉得很有趣。”
宋毓文像是发现新大陆,忍不住笑。
“爽吧!”
钟韫并没有深究,也不打断他的新奇体验,反而附和他。两人相视而笑。
宋毓文的点头,语气畅快无比:“超爽!”
可能是一件奇怪的事,他以前从没有骂过人。脏话烫嘴就是吐不出来字。
宋毓文从小到大都没说过脏话没骂过人,就算极度不喜某人某事,他所呈现出的仅仅是平缓绵长的厌烦情绪。不会开口骂,更不会在心里骂。
有的人余恨难消时,或许出于礼貌不会开口骂娘,但在心里早就将人骂了个千千万万遍。
以前听到别人说脏话时,他表现得很排斥,发自内心不喜,他将这归于祖父严苛的家教,是礼貌礼节。
但实际上是他画出一个圈,围绕着自己,这里有他的准则,要让他克制。即使看不惯也隐忍。
钟韫分别之前开玩笑似的说:“都是成年人了,想要什么就要痛快说出来,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所以“去他妈的!”就是钟韫的态度,宋毓文忽然觉得这种人生太棒了!
他对这个少年有些艳羡。
他忍不住地想,这迟来的青春啊!有些遗憾和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