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颗绿番茄 ...
-
宋毓文和这个哥哥的感情很奇怪。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源于Alpha和Beta的天性区别?还是源于血缘中因长久分离后骤然亲近而产生的无处安放的落差?
他不知道,他能感受到的,是如同那个梦境之中的向往,嫉妒,喜欢,讨厌……等等,或许本就是百感交集。
宋毓文一度以为自己对亲哥哥有不可言说的不伦心思,为此隐秘感到战栗,那时的他惶恐不已,甚至因觉得自己太变态而自我厌恶。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那只不过是在少不更事时,他曾经试图将宋宇含与心目中完美父亲形象贴合而产生的错觉。
那时的宋毓文并不清楚自己的感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两个个体之间,似乎存在连接的想法和可能,但永远都进不到同一个频道。
彼此只差一岁多,同样经历破碎,却都下意识觉得对方比自己过得更好,活的更轻松。
在六岁时,宋毓文会因为哥哥的离开趴在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似是心中已经预感到了长久的分别,而宋宇含只会觉得对方鼻涕太脏不想靠近说话。
在十二岁时,两人偶有机会居于同一屋檐下,一次父亲举办宴会宾客满堂,宋毓文被他掐着脖子掼倒在地。最终他不过是被无足轻重指责几句,因为他说Alpha力气大没收住手,而宋毓文被大庭广众扒了裤子。
少年的自尊被践踏,但他不能哭声。扒他裤子的祖母动作粗暴,但那是在为他检查伤口,不能回房间是因为着急没想到。忍不住哭出声时,他们说Beta就是不如Alpha。
大人总有许多大人的理由。
许多类似的场景和境遇里,宋宇含似乎什么都没做,又好像所有伤害都能达成,像在执行蓄谋已久的无期徒刑,宋毓文因他的沉默而感到创伤。
那时的宋毓文无法逃避的东西是什么?也许是附着在“哥哥”身上的魔咒。
兄弟两人算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宋毓文的青春沉默无言,都不曾有过叛逆期。而青春期里的宋宇含格外叛逆,抽烟喝酒打架,逃学离家什么都做。
高考结束之后不久,有一次宋宇含醉了酒,就躺在客厅沙发上。旁边放着垃圾桶,闭眼仰躺着,似是醉得很深。
宋毓文在他身上吃的亏太多了,甚至很多时候能清楚看见宋宇含眼里实际的厌烦,但他始终忍不住靠近。
宋毓文坐到沙发边上,静静看着宋宇含的脸,他觉得很陌生。
“哥哥。”
隔了很久,他轻声喊了一声沙发上的人。
没有回应,宋毓文起身要离开,却见对面的人眼角流下一滴泪。
鬼使神差的,宋毓文伸手凑上去,手指抹掉了那滴泪。
宋毓文没想那滴泪,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情绪上的,它都没关系。
他不知道也没想过知道这滴泪是为某人某事而流。
宋毓文的手摸到对方的脸时,心里突然感觉到了。他在想,这张脸是温热的,真实的,这是他一母同胞的哥哥,此时的他是真的醉了吗?
宋毓文不知道分隔的那几年,他们失去的到底是什么!没有拥有过的怎么确切地谈失去?
他们都长大了,以后面临的是各自的人生。
“你看,还得是亲兄弟,喝醉了酒还会给你擦眼泪。”
宋毓文还没离开,母亲就端着一杯水进来。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多久,又看了多少,刚说完话宋宇含就睁开了眼睛。
在有的关系中,两个人沟通可能很难,但能说上一说。有的话错过时机,便永不得开口再言。有的话却不能由第三个人直白的讲出来,始终是变了味。一些场景不适宜闯入第三个人。
原来他有人照顾,自己刚才真是多此一举,宋毓文心中有些恼火,自己是在犯什么蠢。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有更恼火的事。
宋毓文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学的,从那一天起,他总会使用一个句式,“我就你一个弟弟,你/我不……谁……”这句话是咒语。
以前宋毓文听过一个说法,“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语”,他现在好像明白了它的意义。
不知何时他暴露了,被人用咒轻易捕捉,去做许多他本不愿意的事情。
母亲喜欢说宋毓文是她唯一的Beta,但实际上宋毓文想成为她不唯一的儿子。所以宋毓文不是唯一的。
宋宇含喜欢说宋毓文是他唯一的弟弟,但他忘了被送人的同父异母的Beta弟弟,他也有两个弟弟。所以宋毓文不是唯一的。
母亲的话让他觉得不公,哥哥的话却让他觉得惶恐。
父母很早就离异,父亲二婚后育有一个Beta儿子,他比宋毓文小了整整十二岁。宋毓文抱着小团子似的宋灵毓爱不释手,但之后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不住在一起。
父母离异时在法庭闹得不可开交,甚至顾不得体面动起了手,打了几次才成功上诉离婚。
法院也许没见过这么奇葩的离婚,夫妻不愿离婚,闹着办手续的却是婆婆。丈夫闷着不说话,婆媳之间却为了这个男人打得头破血流。
“乖孙儿,如果法官叔叔问你,爸爸妈妈离婚,你要跟谁?你该怎么说呀?”
宋毓文的奶奶摇了摇手里的糖,看着宋宇含。
“糖糖。”只有五岁的宋宇含不说话,宋奶奶便一遍一遍地教。
直到教会宋宇含在法院改口,而那时的宋毓文一直同他们在一起。
“我要跟着爸爸。”宋宇含说。
宋家人一片欢呼雀跃,而宋毓文母亲脸色十分不好看。
宋爷爷是过继来的Alpha,宋奶奶虽是亲生的却是个Beta,最后二人结了亲,在他们眼里,宋宇含是根独苗苗。
法官先问了宋宇含,其实不打算再问,因为他们争夺抚养权,抢的只是宋宇含一个Alpha。
但看在角落里不知所措的宋毓文,小小的孤零零的一个人,心有不忍。
“宋毓文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离婚,你想要跟着谁生活?”法官庄严地开口。
“我,我要跟着妈妈。”
小小的宋毓文看了看母亲的脸色,怯生生地回答。
其实奶奶也教了他一样的话,他很想和哥哥在一起,可他又想到母亲也想在一起。他不知道怎么选了,但他看到独身一人坐在对面的母亲,下意识已经选择了。
后来他跟着母亲生活,母亲白手起家过的很艰辛。他觉得生活变了很多,但没人和他说说这变化是怎么回事。
他经常被关在家里,独自一个人看着母亲忙碌出门的背影,时常觉得是不是母亲其实早就后悔让他选择自己?
幼年的记忆会模糊,但是母亲话到伤心处便会一遍遍对他重复那些细节,表达她的怨愤与艰难。
宋毓文回老家每次经过那家法院时,都会远远绕过。那时的法官给了他公平与庄严,同时也提醒他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去见哥哥,那里有许多人。因此,他也见证了宋灵毓的诞生。
宋毓文人生中有一个长久的深埋的疑问。
宋毓文知道他爸的二婚生涯又以失败告终,此时正在办离婚,所以直接找了奶奶见宋灵毓。
但他只得到两句话。
“宋灵毓呢?”
“送人了。”
“送哪儿了?”
“不知道。他妈亲自找人送的。”
六一的时候宋毓文买了礼物,到了却得知这么一个消息。不满三岁的宋灵毓被送走了。
宋毓文不明白为什么,宋奶奶说宋灵毓亲妈想送人才送的,好似这些和她没关系。
神态轻松得就像只是送走了一只小猫小狗,宋毓文再也不想同她讲话。
宋灵毓的亲妈是个非常热情奔放爱自由的女Omega,脾气有些爆,但为人很爽直。
他没机会再见,也没能追问,问出的问题永远是沉默作答。
小时候的宋毓文怨怼宋家人的冷血,那时的境遇又不至于贫穷得养不大一个孩子。
等他长大了,便开始认同宋灵毓亲妈的决定,每当他觉得自己不幸福时,就开始思考甚至羡慕宋灵毓有可能过得更幸福。
宋毓文偶然在宋宇含面前提起宋灵毓的事,说自己有点想念他。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现在有没有上学,生活过得怎么样,一切顺遂吗?
宋宇含没有当面回应什么感想,后来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宋毓文。
他让宋毓文别去钻牛角尖,人生可以更开阔一点,人之所以不快乐,是他总是不能放弃在意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自我。
但他不明白,宋毓文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随着年龄的增长,宋宇含的性格显露出越来越多母亲的特点。宋毓文弄不清楚这是环境的影响,还是基因里隐藏的秘密。
但实际上无论哪种成因,都让他对自己的变化和即将面临的处境感到忧惧。
总有人说,宋毓文像他爸。
这是他觉得恐惧甚至耻辱的,他死也不想成为那个人,他觉得很懦弱。
宋毓文认为,他可能迎来了一场迟来的持久的叛逆期,叛逆的对象是自己。
他想,这生活多像连绵不尽的雨季,在泥泞的田间一遍遍接受洗礼,他是一颗悬挂枝头的绿番茄,还未成熟就已经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