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碰撞的》逃跑日记

5、不断循环的梦境

　　一直在风雨里走着，宋毓文人已经被冻麻了。
　　津市近几年发展得很快，才不到半年，熟悉的地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宋毓文没有找到地址上的小区，换乘了几次车，天已经黑透了。
　　最终还是给他母亲打了电话。
　　“什么事？说，我这会儿忙着做晚饭呢！”
　　华明溪或是心情不太好，语气很不耐烦。
　　“妈，我听外婆说家里的房子卖了，我……”
　　“房子的事我和你哥商量了，先挂在他名下，我跟他协议了房产和钱，以后会分给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新买的房子，放假回家找不到地方。”
　　“新房子还在装修，我和你叔叔暂时租了一个，你哥哥到时候也要回来盯装修，你回来也麻烦，你实习结束直接回学校吧！家里也没什么。”
　　宋毓文只是想回家，至少过完今夜。但他说的每句话都被华明溪理解成另一种意思。
　　他有些怆然，这一通电话有什么意义？
　　华明溪没有问一句自己为什么突然提起房子的事，也丝毫不关心他此刻身在何处，甚至接通电话都很不情愿。
　　他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他不知道为什么华明溪会忽然将自己与房子和钱联系在一起，他本无心计较自己是否拥有这些。他只是想回家。
　　一路风尘仆仆归家，他以为自己到家了，但现在他不知自己家在哪里，母亲告知他别回去，他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电话那头还在不断抱怨她很忙，随意解释着房子和钱怎么分，宋毓文觉得自己在母亲的眼里就是一个讨债的人而已。
　　过去许多时候，华明溪做事总觉得没必要向他解释过程，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只要安排好他的去处他的位置就行了。
　　甚至有一回，华明溪在暑假出了车祸，几乎命悬一线，宋毓文因为外婆偶然说漏嘴才知道实情。
　　宋毓文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你为什么告诉哥哥不告诉我？难道不应该和我商量一下吗？就算做了决定，那么多次电话，你就不能告诉我一声你卖掉房子了吗？”
　　面对母亲喋喋不休的抱怨，宋毓文突然爆发了。
　　他性子温吞，几乎没同人红过脸，更别说发脾气了，这也是他头一次这样质问自己的母亲。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从小到大都这样，你总是安排好一切，而我就一定要按你说的去做。不管我喜不喜欢，都要满足你的愿望。你总是拒绝我参与这个家庭的一切，我难道是外人吗？”
　　宋毓文不是在责怪某个人，他想起过去人生中为参与家庭生活所做的各种努力，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理解他也是家庭一员，总是对他真实的存在视而不见。
　　不是责怪，不是抱怨，他只单纯地想知道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他也不再说话，彼此都不知道说什么。过了许久，华明溪再次说起房子和钱的事，宋毓文觉得自己的追问既天真又愚蠢，他像身处一个荒诞的笑话之中。
　　“算了，你忙吧！”
　　宋毓文挂断电话，他实在无话可说了。
　　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四周都是建筑在装修，在手机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旅店，只能去最近的一家网咖将就一晚。
　　网咖有些年头了，环境不算好，包间也少，早早就满了。宋毓文只能在大厅开了个座，在前台泡了碗泡面回到座位上。
　　宋毓文开机给手机充上电，并没有去卫生间换一身干衣服，只是抽出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
　　大厅里乌烟瘴气的，抽烟的喝酒的吃东西的，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不太好闻。或许还有信息素的味道，宋毓文虽然闻不到不受影响，但其他的味道也把他熏得够呛。
　　他捧着泡面感受着蒸腾的热气，胃里空荡荡的，他却有些食不下咽。
　　终于缓过劲儿了，他在微信上发消息联系了付皎皎。一个女Omega，是他的发小，两人同在温市读书，隔得不远。
　　晚上八点。
　　YW：皎皎，你最近有空吗？
　　YW：我想在温市租一个月的房暂住，如果有房源请你帮忙留意一下。
　　没过几分钟，付皎皎打了一通电话过来。
　　宋毓文拒接了，他今天已经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但他及时回了一个消息。
　　YW：我在外面，太嘈杂了听不清。
　　付皎皎似毫不介意，很快就回了消息
　　你的明月：哦哦，好的，那我发信息聊。
　　你的明月：怎么突然找房子？是你要住吗？一个月的话时间太短了，可能不太好找，情况很紧急吗？
　　YW：是我住，时间稍微长一点也没关系。
　　YW：这样好找吗？最近两天就可以入住的。
　　你的明月：你前两天寄东西的时候不是跟我说回家了吗？什么情况？出什么事儿了吗？
　　YW：宋宇含回家了。家里住着不方便，我先租个房子等半个月后开学回宿舍。
　　他的消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付皎皎都没回信息。
　　宋毓文心里有些失落，都打算另寻办法了，但情况峰回路转。
　　付皎皎：你去我那儿住吧！我和我男朋友回他老家了，反正房子也要空到开学，短租不太好找，也不太方便，我还担心你的安全。那边离你学校也近，多方便啊！
　　宋毓文没有更好的安排，付皎皎在微信上又和他聊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去她家住。
　　付皎皎拒绝了宋毓文给房租，给他发了地址，明天一大早就要把钥匙快送给物业，事先和物业人员沟通好，到时候直接让物业放他进去。
　　宋毓文自觉给对方添了许多麻烦，便约着开学请吃饭，道过谢就开始购回程的车票。
　　稍晚一点，手机上突然弹出宋宇含的微信消息。
　　宋宇含：她身体不好，你别老气她，不要这么任性。
　　宋毓文瞟了一眼信息，没有点进去。
　　他有宋宇含的微信，但很少聊天，明明是亲兄弟，彼此却无话可说。
　　一看这消息，就知道他母亲又跟人抱怨了一些有的没，反正结果到最后都是他的错。
　　这是她惯用的招数了，有什么不满意的事情，有什么想要达到的目的，总会有人来帮她传达。有时候他的哥哥宋宇含，有时候是他的继父许叔叔，有时候是他的外公外婆，再远一点的还有七大姑八大姨。
　　他的母亲是个强势坚韧的人，但在某些方面，她又如此擅长体现她的柔弱。
　　这让宋毓文难以招架，因此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复宋宇含。
　　两人相见的机会并不多，他不确定宋宇含是想在他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抑或是得到一个承认错误的态度，抑或是一个好好听话的保证。
　　但实际上，他什么都给不了。
　　宋宇含：房子的事，她已经跟你解释了，你好好跟她说，不要气她。
　　宋毓文彻底无语住了。
　　他在想，是华明溪故意隐瞒了真相，说话只说一半让人误会。还是说，其实他们都不在意自己有没有知情权这件事。
　　不论是哪种情况，宋毓文心里都不好受，像硬生生塞进去一块顽石。
　　让人难受的痛苦的气愤的东西都被掩埋掉，别人不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但宋毓文却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不去刨开那个洞，却能看见上方残留的虚影，久而久之，他也以为自己所经历的只是一场梦幻泡影。
　　宋宇含坦然地说出如此有失偏颇的话，好像宋毓文就应该为华明溪让步。
　　宋毓文突然觉得，如果自己能活到七八十岁，他依旧是华明溪的附属，也可能是别人的，但绕来绕去总归不会是属于宋毓文自己的。
　　他一直都像只小宠物。
　　YW：该生气的人是我，你知道不知道这不是房子和钱的事？
　　宋宇含：她身体不好，你让让她。
　　宋毓文快被宋宇含气笑了，避而不答就算了，回过头还要来劝他妥协。
　　宋毓文有些看不透宋宇含这个人，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心机。有时厌烦他心机深沉，他却偏偏能说出“何不食肉糜”一样天真残忍的话，有时又羡慕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生。
　　兄弟两人谁都没再回消息，话到尽头已经说无可说了。
　　宋毓文突然回忆起从前做过许多次的梦，梦境里的一切都在现实中给宋宇含默默贴上标签。
　　祖父去世好几年了，宋毓文总能梦见他死的那天，画面一直存在记忆里，恍如昨日。
　　孩提时代的两兄弟，站在一条高高凸起的田埂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哥哥兜里揣满了糖，却吝啬鬼一样不愿分享一颗，那本该是他们两个人的糖果。
　　哥哥装着全部的糖奔向原野，欢笑声在湿润的空气中回荡，声音在欢快明亮过后又开始变得低沉，弟弟就看着他越跑越远，心中艳羡不已，即使两手空空，他仍想捕捉那笑声。
　　画面一转又回到祖父的床前，祖父快咽气的那个午后。
　　深秋的阳光进不来，房间有些昏暗，房间里是上小学年纪的两兄弟，其他的亲人都不在，仅有他们二人和床上的祖父。
　　祖父让哥哥搬张椅子在他面前学习，但哥哥很不情愿。祖父说，乖孙要好好学习，以后要有出息。弟弟明明也在房间里，但他们却默契地看不见他。
　　在实际情况中，祖父快咽气的时候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宋宇含的名字，死死的抓住他的手，想要见他。
　　这两个场景连贯成一个梦，虚构加工的地方很多，但宋毓文每次梦到最后都郁结于心，有几次发现自己醒来仍抱着双臂，摸着眉头异样之处，后来他察觉到了。
　　那个梦，让他即使睡着了也皱着眉，醒来时，脑海里也有个念头在追问。
　　为什么最后那个人不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