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长行》术瑾02

2、回到原点

　　进宫前，我得知父亲他们已经在去塞外的路上了，随行的官兵曾是阿冽的心腹，如此，我便放心了许多。

　　我和华丽收拾了一番，宫里有嬷嬷来接我们，我和华丽走到门口，眼看官兵将封条贴在了门上，嬷嬷不耐烦的开口道“走吧 还有什么可留恋的！不论你曾出身怎样高贵，到了宫里都一样，都是天子的奴婢！”

　　是啊，都是天子的奴婢！我和华丽上了马车，拉开帘子发现里面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竟是汗水的臭味和其他的味道，味道让我止不住的想吐，我立马跳下了车倚在门边，不住的干呕着，华丽急的不住拍背，嬷嬷阴阳怪气道“到底是世家小姐没受过苦，怎么？是没想到一个轿子能乘坐这么多人？”

　　“没有”我擦了擦嘴角，眼神里满是坚韧。
　　我坐上了马车，身子很无力，便依在华丽的肩上，车上的女子和我一般年纪，他们不住的打量着我，被他们看的不习惯，我便闭上眼睛靠在华丽的怀中睡去。

　　可是每当闭上眼睛我就看到了阿冽对着我笑的模样，想到世间再不会有阿冽，我很痛苦，我不敢睡觉，不敢闭眼。
　　顿时，我觉得手臂上奇痒难耐，我掀开衣服，发现有几只小虫在我手臂上爬着，我吓到尖叫，“阿冽！有虫子！你快帮我弄死它”
　　华丽怔了怔，心疼的看着我，红了眼眶。
　　马车停了下来，嬷嬷探了探头，拿绳鞭抽在我的身上，怒声呵斥道“又是你！鬼叫什么！”华丽将嬷嬷踹过，冷脸说道“同样是奴婢，天子教你高人一等打人的是吗！”
　　嬷嬷被华丽吓到，不再张狂，背过去，继续行驶马车。

　　到了宫里，掌事的嬷嬷分配了任务，她将我和华丽分开，起初华丽态度强硬不同意，我不住的劝说，华丽才没有再执意。我被分配到浣衣局洗衣服，华丽是厨房挑水，华丽的性格我相信不会被欺负，只是我常会被刁难，因为活干的不好，毕竟这些都是我第一次做。但后来我做的逐渐利索。
　　现在是冬季，手整天浸泡在冷水里，没过几天便生了冻疮，长了茧子，每每看到，华丽都要流几滴眼泪，我嘲笑她毕生的眼泪都为我流了！
　　这里的生活环境比不上在陈府，冬天屋里没有火炉，每人只供一床薄薄的被子，夜间总是会被冻醒，醒来就无法继续入睡，因为心里总有一种失落感堵的我心里难受…我蜷缩在床的角落，我真的好想阿冽…

　　新皇帝继位已有一月有余，今天便是他继位选妃的日子，听说选妃的时候他没去，全由皇太后做主，我不免心里嗤笑他是个傀儡皇帝！

　　次日，掌事嬷嬷便将我们集聚在一起，要分配给皇帝的几位妃子，听人议论道，选妃的当天晚上皇帝便去了郑太尉家的女儿处，今天一早就封了妃。我轻笑，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郑太尉的女儿郑楚云才貌双全，但她的才次于妹妹华丽，貌次于我，因而她自小对我们姐妹二人就不待见，并且她善妒，不是个好茬。

　　“陈华容 陈华丽”嬷嬷突然叫到
　　“你们去郑妃处，皇太后特命你们两个去服侍”
　　皇太后的意思显明，叫我和华丽去是最合适的
　　一替郑楚云出了恶气 二是再次揭陈家的伤疤。

　　到了郑妃的殿内，皇帝果然在这里，看到皇帝，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咆哮，我真的好恨他！
　　郑楚云看到我们后，上前拉了拉我的手，她按到了我冻疮的位置，我疼到嘶了一声，郑楚云夸张的娇声哭道“容儿，落到如此境地，我身为姐妹也很痛心”说着还挤下了几滴泪水“不过我和皇上商量过了，咱们今后还是姐妹，皇上不会因为你是罪臣之女就阻止咱们往来”
　　我直觉得恶心想吐，这感觉比那天马车上的味道还让我受不了。我漂了眼正在品茶的皇帝，他也抬眸望了望我，我就这样直直的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怒气！我推掉郑楚云的手，后退道“说笑了，今非昔比，你是郑妃，我是你的奴婢，尊卑有别，您还是别做自降身份的事了！”虽然我态度强硬，但这绝对是她最想听到的话。

　　皇帝放下了茶杯，从我身边擦过，无意间望了望我烂掉的手。

　　自我在郑妃服侍的这些天，皇上的确每天都来，外人看来皇上的确是极宠爱这个郑妃，但皇上来这只是喝盏茶的功夫就走了，像是极敷衍完成任务一般。

　　皇太后倒是常来郑妃这里，真是蛇鼠一窝！我常把对她的怒气流露在神情上，毫不掩饰！她也经常处罚我，有一次，她嫌我做事不利索，毛手毛脚，便罚我跪在雨地里，雨下到深夜我跪道深夜，最后连自己晕倒也不知道，我发了高烧，郑妃却执着让我来伺候她。
　　就这样坚持着，病情反倒让我拖好了。

　　我喜欢白天一直忙碌着，因为一到了晚上，我就觉得异常的孤单，我想念父亲，哥哥，和阿冽，我会想他们直到彻夜难眠，痛苦煎熬着，然后默默等待白天…

　　皇帝爱才，听闻我烧的一手好茶便向郑妃讨了我来，将我带到御前侍奉，自此，我在御前专门负责端茶倒水，侍奉皇帝穿衣。

　　皇帝嫌我手难看碍眼，便赏了我一个药膏，并且命我要按时敷用…
　　高公公极照顾我，平时只分配我一些不费力的小事，他说是皇上的意思。
　　总算他对陈府和阿冽有一丝愧疚！

　　皇帝一般卯时起床洗漱，上早朝。
　　龙时早膳，过后会喝杯淡茶，除去批奏折的闲暇时间便是练字，看书，去皇太后处，再去郑妃处。

　　我的生活被皇帝填满，但越是这样，我对阿冽的想念更加深切，对皇上的狠更加浓烈。
　　偶尔我会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我，常会感到陌生，不如以前漂亮了，是少了什么？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阿冽说过，我笑起来很好看…是少了笑容吗？可是镜子里的我却笑的苦涩，太阳陨落了，带走了我眼中的光亮，此后，我不得不摸索着独自前行。

　　开了春，我莫名染了咳疾，高公公命我休养，不能将病气过给皇上，还替我请了太医。
　　太医替我诊脉，她说我是老病未及时诊治且常年寒气侵体所致，她劝我不要忧虑过度，也不要太过劳累，还给我开了药方…

　　皇上准许华丽来照顾我，华丽看到我之后，又哭…她总说我现在一副病秧子的模样，一点都不如以前灵动了…
　　每当夜间，我总觉得床边有人守着我，应该是华丽吧。

　　过了好一阵，我的咳疾才好了些，我继续回到御前侍奉。
　　我像往常一样给皇帝端水，他批阅奏折间心情突然烦躁起来，他怒摔了奏折，殿内之人都被吓到跪在地上，见势，我也跪在地上。
　　片刻，皇帝不语，后来他命我起身去上一壶新的茶水，我照做，茶水换上之后，他没有喝，而是莫名的问了我一句“侍奉我让你很勉强吗”

　　当然很勉强！你是我的仇人！但我没有说话。
　　一旁的高公公见势替我打圆场道“死丫头，为天子端茶倒水是多么荣幸的事啊，还不叩谢皇上给你这个机会！”

　　皇帝冷着脸不语，我仰着头，就是不开口！
　　皇帝又开口道“今晚你来陪我”
　　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高公公反应告诉我这是一件好事，但对我来说不一定是！

　　到了晚上，高公公来到我的房间，急切道“哎呦喂 你怎么还没准备啊”
　　“准备什么?”
　　“洗洗身子去陪皇上啊”

　　天子之命我自是不敢抗，但用下三滥手段取悦我的仇人我还办不到，但由不得我选择，我被高公公带人送到了龙塌上，像个粽子一般被捆的无法动弹，嘴里还被塞了帕子。

　　不知等了多久，皇帝才回来，还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他扯开被子，顺手拭去屋内烛火，拉下了床帘，整个人撑在了我的身上。我用力的蠕动，拼命反抗，他却无动于衷。

　　过了许久，他才起身，他将我嘴里的帕子拿了出来，我刚要喊叫，他开口威胁道“你父亲的性命不在乎了吗”

　　他竟用父亲的命威胁我！
　　我不受控制的甩了他一巴掌，他顿了顿，舌头顶了顶脸颊，开口道“你放心，和我同床共枕一晚，我便保你父亲一命”
　　“我不会碰你”

　　阿冽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了！他是天子能决定任何人的生死！阿冽的死我无能为力，眼下，父亲他们的性命却交到了我的手里。
　　他的确冷血但是不会失信。
　　就这样，我蜷缩在龙塌的里侧，他睡在外侧，背过我，将被子扔在我的身上，不懂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但他的确没有碰我。

　　次日，我照往常侍奉皇帝穿衣早朝，他不住的打了几个喷嚏，面目狰狞着！有点好笑，原来他打喷嚏也是有表情的，我还以为他是面瘫。

　　见到我的宫女对我指指点点，听他们议论道“皇帝昨晚醉酒，临幸了我”

　　我觉得荒唐，刚要上前解释，高公公将我叫住，他笑脸迎迎的，脸上的肉堆积着，看着极油腻，他开口道“丫头有福了！还不接旨”

　　他将我封作了贵人，高公公向我贺喜着，帝王有权利这样霸道，但我不甘心自己的命运任人随意主宰。那天，我一个人默默坐了很久，我摸着心口的那道疤痕，心痛难耐，是阿冽在难过对吗？

　　殿内，我拿着圣旨问他为什么。
　　他沉默良久，命殿中侍奉的人离开，他递给我一个奏折，我翻开一看，字字句句都在批判父亲的过错，我不理解，父亲已经落到了这种地步，什么人还容不下他？

　　他起身，注视我的双眸开口道“这样的奏折不止这一个，每天都不止一人上奏！”
　　“可是，我们陈家已经失势，威胁不到什么，为什么…”

　　“你出宫门去看一看，家家传颂的都是陈家的丰功伟绩，陈家父子一日不死，这样的奏折就永不会停止，你懂吗？”

　　“陈太尉只有和我沾为亲家，这些人才不敢这样放肆，而太尉日后就会有希望回京”

　　陈家今天这幅局面都是皇帝和皇太后一手促成，我不明白他现在一副为陈家着想的样子是为了什么，我开口问道“是你将我父亲逼走，现在这样是为了什么”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且他毕竟是我的老师”

　　他的目光诚恳，甚至隐约中有些怒气。
　　宫里早就传言，皇上和皇太后关系不和，难道是真的吗？

　　他目光认真、坚定。那一瞬间很像阿冽，那么我就信他一次。

　　我接了圣旨，内务府为我选了一处宫殿，搬进去后，我很意外，里面的布置和我在陈府的房间一样。

　　自被册封为贵人起，他时常会来到我的寝宫，起初是隔三差五来到我这里，过后，几乎是每天都来，后宫女人多，故而嘴舌杂，消息通。听说，皇上和皇太后闹了些矛盾，并且将郑太尉罢职了一段时间，郑妃也受了牵连所以不怎么去郑妃那里。这些消息说的有理有据，但没经证实，过过耳瘾也就罢了。
　　皇上的确常来我这里，但也只是同我吃吃饭，喝喝茶，他同我说话时，我几乎都不理睬他！不过，高公公却说，皇上只有来到我这里的时候才会多说几句话，脸上也有了笑容。

　　当夜，我在沐浴，每当褪下衣物，看到心口前的疤痕都会想到阿冽死在我面前的样子…

　　“为什么不用宫女来伺候你洗澡”不知他何时来的，我下意识的躲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皱了皱眉，笑道“我进来还需要经过你同意？”
　　说着，为我扯过一旁的衣物，转身走回正殿。
　　“是宫女太少不够你用吗”
　　“不太习惯有人看着我洗澡”
　　“那我再送你郑妃身边的人怎样”
　　话落，我知道皇上是想讲华丽调到我身边，不过这样的后果可想而知，皇上把我拉到了他的阵营，而他要彻底和郑氏对敌。
　　难道真如外界所说，皇帝已和皇太后闹翻？

　　“行，我要陈华丽”
　　皇上笑了笑，不语。

　　次日，华丽被送了过来，自我被送到御前起，我就和华丽很少见面，一见面，难免煽情了些，她并没有受到郑氏的刁难，反而郑氏对她还不错，听说明里暗里是皇上的意思。

　　我越发不明白皇上与皇太后关系闹僵，却向我们示好的原因。

　　华丽解释道 皇太后与皇帝的关系并不好，皇帝生母舒妃的死与皇太后有关，他这些年甘愿受皇太后的制约，一是为了报仇二是为了彻底将郑氏铲除，现如今，已找到郑太尉勾结匈奴的证据，所以皇上就不再继续受制于皇太后了。

　　所以说当年的事故并不是皇上真心而是受皇太后以及背后势力所迫？华丽还说其实这些年来皇上也在秘密和父亲联系，我半信半疑，直到他将父亲和哥哥接回了京。
　　我对他的态度有点好转。

　　郑氏彻底倒台，外戚霸权的现象也消失，郑太尉被夺了虎符和兵权，处以死刑，朝中那些追奉郑氏的老顽固也受了牵连，皇太后被送往佛寺念经祈福，郑楚云受不了刺激疯了。

　　父亲和五阿哥钰仁冽被证实了清白，父亲和哥哥官复原职，华丽也被送出宫回到陈府。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一切都回到了原点，除了我和阿冽。

　　皇上准许我出宫和家人团聚，趁此，我又回到那棵合欢树下，我将一切讲于他听，微风吹过，黄色的裙摆随风而起，阿冽一定是在开心，此时他或许正在对我笑，笑的温暖，明亮…
　　春季等百花开，
　　夏季等蝉鸟鸣，
　　秋季等红枫落，
　　冬季等雪白头，
　　年年等故人归…

　　“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
　　听到是哥哥的声音，我擦去眼角泪水

　　哥哥摸了摸我的额头，眼眶红红的，思索良久才开口说道“我到现在还记得母亲临终前对我和父亲说的话…”

　　“她紧紧拉住父亲的手说，不求容儿懂事明理，不求她大富大贵，我只希望她能永远保持天真，做自己喜欢的事，嫁给喜欢的人，不受世俗的约束…”
　　“母亲临终前看襁褓中的你眼神很是伤情”

　　“所以你和父亲从不曾让我经手琐事，将我保护的很好…”

　　“是啊，但我没想到…”哥哥突然哽咽住
　　“没想到…，陈家重新崛起的代价竟然是牺牲了你，你还是被困在了深宫…哥哥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冽…”

　　我仰起头，拼命不让泪水滑落，安慰哥哥道“哥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真的！我并不觉得我有所牺牲，皇上待我极好，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回宫后，皇上已在我的寝宫等我。
　　见我回来，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籍，拉过我的手，我猛的一惊，极不适应，他顿了顿，笑道“西域供的羊奶茶，听说是美容养颜的”
　　说着，他将奶茶递过，满心欢喜的期待我品尝，我接过，抿了抿，笑了笑，淡淡说道“很好喝”

　　“那我明日命人将羊奶茶都给你送来…”
　　“事情都结束了，我真的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皇上，我有些累了，有些话我们明天说吧”
　　我打断道，皇上有些失落，他顿了顿，开口道“那你休息，不打扰你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他暗戳戳的动作早已让我察觉出异样，我明白皇帝的心思，可是帝王最是无情，帝王的心中不会只装下一人…况且阿冽的死始终与他有关，阿冽会是我们之间的隔阂，我很难做到对他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