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长行》术瑾02

3、油尽灯枯

　　自入宫后，我的身体弱的不行，每到换季时咳疾就会加重，又是老毛病了…
　　因此宫里还时常有我的传闻，“东边殿里住着一位病殃殃的娘娘，也不喜说话，也不爱笑，难伺候的很，偏偏皇上最是宠她…”

　　这是我入宫的第三年了，皇上待我的确很好，事事巨细，他常常过来陪我说话，逗我开心。
　　听闻我总是忧思过度，他便带着我去宫外转了一转，我明明是最喜欢宫外的，眼下出了这城门，我却没有那么的高兴，我这才意识到我是真的病了，我无法开心起来了。

　　我和皇上着便衣，他带我来到茶楼听戏，听的是山海经，山海经…我心里泛起了波波涟漪，年少时期的我酷爱山海经，不过现在回想来却已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山海经我听的入迷，没注意到皇上在一旁注视我良久，他不屑的看向说戏之人说道“要我说 他们还没你讲的好”

　　一时间，仿佛时间错位了一般，年少时期，我也常常讲山海经中的怪物给我私塾里的朋友们听，叫他们被吓到的样子，我总是很得意，他们也说我讲书讲的好。

　　听完书后，恰遇到灯会，他带我走到一个摊位，是猜谜的，他让我选了一个，我随手指了一个 ‘日出美丽立取上，
　　残月屋下友情长，
　　无奈您却无心往，
　　白水一勺表衷肠，
　　春雨绵绵别三笑，
　　但已人去走下场，
　　嫦娥无女不寻常’
　　“这…”我向来不爱读书，年少也只顾着玩耍，眼下…不得要出了场洋相。

　　他看着我发窘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接过，说道“我来吧”

　　我自是不能与他相比，他从小便饱读诗书，他看了片刻，便开口道“最爱你的人是我”
　　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我有些无措，他又说道“答案就是 最爱你的人是我”
　　此刻他看我的眼神很认真，但又满是落寞与伤情，看的我心里一阵酸楚。

　　玩了一天，我的身子有些乏了，可能我是真的老了，我真的很容易乏困，只不过我才19岁而已…
　　我们选了一家酒馆，我乏的不行，便直接躺在床上睡下了，迷糊之间，我能感受到他正在帮我梳洗，替我擦了擦面颊和手脚…

　　睡到夜里，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起身想去倒杯水喝，皇上在边上睡得正熟，我不忍心叫他，正准备去的时候，突然窗外有很多人影走过，他们都带着剑器，皇上却猛将我按下，示意我不要说话。
　　顿时，他们破门而入，是一伙人，还带着蒙布。他们直奔我和皇上来，以寡敌众我担心他的安危，想跑出去叫人，却被他们盯上。剑尖向我指来，他挡在了我的面前。

　　鲜血喷涌出来，倒在了我的面前，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腿止不住的颤抖，我突然很害怕，害怕他像阿冽一样离开我，我撕心裂肺的唤着他…
　　失去后才珍惜的滋味我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皇上的暗卫来了，歹人逃离了，皇上有救了。

　　还好没有伤到心肺，只是流血过多，他还没有醒来，我伏在床边，等他醒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皇帝的情意有爱有恨，阿冽是我心中的逆鳞，我无法对皇帝敞开心扉，每天活在煎熬之中，我备受煎熬。但在他遇刺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通了，我要试着去接受，过去是该放下，长路漫漫，我不能每天都活在痛苦中，我折磨的不止自己还有他，阿冽他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我这个样子。

　　他醒了过来，嘴唇发白，脸上也没了血色，额头上也有一排排的汗珠，他一定很疼吧…
　　我有些自责，流下了眼泪，他替我擦去泪水，还开玩笑道“只是戳了一个窟窿而已，没什么大碍…”

　　见他生死之际，还不忘逗我开心，我又哭又笑。我拿出帕子擦去他额头汗水，他抓住我的手，问道“你现在愿意听我说话了吗”
　　我不住点头，愿意，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的听。

　　“九岁那年，我在树上看到一个女孩，她正在摘合欢花，我当时在想怎么会有女孩子爬树…后来，女孩子注意到站在树下的我，她问我 你也喜欢合欢花吗，我给你摘一朵最美丽的吧她的眸子极亮，似有星辰一般…”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私塾，她因为上课看山海经被老师叫到门口罚站，我在想，怎么会有女孩子爱看这种书？后来，我发现她真的很喜欢看山海经，于是我便找齐了所有偷偷送给她，她很开心…不过，她后来很少来私塾…”
　　“第三次，是父王宴请百官来宫中赴宴，她也来了，中途她偷偷溜了出去，她真是一刻也停不住！她来到后花园的池塘逗鱼，我偷偷跟在她的后面，却看到她被郑太尉的女儿无意推到池塘里，我很着急，便跳进去将她救了上来，她晕了过去，后被送到了太医院，我被贵妃叫住没有跟上去…不过我捡到了她的手帕，是黄色的，上面还绣了一个粉色的合欢花”
　　“第四次见面，她已出落的美丽大方，她依旧爱玩闹，不过不再是她一个人了，旁边多了五弟，五弟常陪她疯闹，她笑的更开心了，也笑的更加迷人，不过笑容也只属于五弟了…”
　　“后来女孩出现的场合我都在，只不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我没有勇气走上前认识她，我没有母亲，整天被贵妃当傀儡般控制，这样的我太弱了…”

　　原来他都在，难怪会有人莫名送我全卷的山海经，难怪在我落水时会有人立马跳下来救我，难怪我在暗道里害怕之际他会在身边陪我…
　　原来我生病那晚，在床边陪我的是他
　　他一直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陪我…

　　此行回宫后，我放下了心结，不过我不喜欢和别人分享我的丈夫，所以每当听到他去了别的宫殿留宿，那晚我总是会气的睡不着觉，但他次日准会来赔笑道歉，这完全和他的人设不合啊，所以我总是会被他逗笑。

　　太医院的人按皇上叮嘱，定时来给我的身体调养，他说我的身体恢复的不错，最起码没有忧思劳累的的痕迹，只不过根病无法医治，我的身体还是虚弱的，咳疾还会在换季的时候发作…

　　不过我已经很开心了，我至少没有以前那样痛苦了。

　　又到了换季的时候，我咳的难受，不过这次的病状比以前更严重了，我还伴有呕吐和头晕，任何东西都吃不下去，皇帝听到后下了朝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传了太医，他眉皱了半天，见状皇上也跟着皱眉，我想，我完了，我是没救了吗…
　　半天，太医眉目舒展开来，眼角又皱了起来，笑起来皱巴巴的，比哭还难开，他道喜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情形，他高兴的像个孩子，不住的听着我肚子里的声音，可是才一月有余，几乎都没显形，就算有声音那也是我肚子饿的声音。

　　他还给我升了位分，之前从贵人直接给我升到了妃嫔就已经有不少的人议论了，但是皇帝对外说是因为如今我的身份是陈太尉的嫡女，贵人有些不合适，就提了位分，这次更是直接给我提到了贵妃的位置，说是我怀龙嗣有功！
　　就跟闹着玩似的！

　　三年一次选秀到了，本该由我和皇上亲自去选，但有谁能亲眼目睹自己的丈夫亲自挑选美人呢，我实在做不到大度，便以身体不适推脱。

　　选秀结束都很长时间过去了，皇上没有临幸过任何一人，我不免有些同情他们。
　　华丽来看过我一次，后宫不能有男性出没，所以哥哥他们就没来，但她说父亲带了句话给我，她让我不要恃宠而骄，让我多劝劝皇上要雨露均沾，因为这不仅关后宫，这也有关江山社稷，龙嗣的绵延…

　　我并不是恃宠而骄，我只是希望得到丈夫一个人的爱，更希望心里只有我一个，但是寻常百姓或许能做到，可是帝王做不到，帝王心里要装的太多了…

　　转眼到了我临盆的时候，我身子太虚，生的时候疼的死去活来，皇帝不顾阻拦硬是要进来陪我，中间我疼到晕了几回几个时辰后我终于生了下来，是个小皇子。
　　皇上赐名为阳 ‘阳 是朝 是华 是贤明’。

　　果然次日，又被参了一本，言，天子，身份尊贵，不能见血光！
　　从我升位分开始，到选妃，直到现在生孩子，几乎眼睛长在了我的身上，准确是长在了皇上和父亲的身上，我们都清楚，郑家的势力并没有完全铲除。

　　后来，齐国的公主被送来和亲，这么做是为了与齐国结盟，有了齐国的势力，郑氏反而收敛了点。

　　齐国的荣尚公主被封做德妃，直觉告诉我她绝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
　　果然，皇帝一连几日都留宿在她的地方。

　　宫女们又在议论了，说我被皇上冷落…

　　闲下空隙会来看我和阳儿，每当他来看我，总会带一朵合欢花。
　　这些天他看起来疲惫的很，我让他平时没事就不要往我这里跑了，劝他有空多休息。

　　不久后，阳儿能下地走路了，而郑氏余孽也已彻底铲平，我知道是齐国的帮助。
　　我很感谢德妃，至少他能为皇上分忧。

　　德妃也常到我这里做客，说的也不过就是她和皇上的事，皇上很宠她，进贡的东西也由着她先选，她还送来些糕点给阳儿吃。
　　我平时不让阳儿吃这些太过甜腻的东西，但是这个年纪正是贪吃的年纪，阳儿趁我不注意偷吃了一块，之后便闹起了肚子，我看向一旁的糕点，秘密让太医院过来检查，果然是糕点的问题，这是德妃对我的警告，皇帝刚继位不久需要一个强大的势力，德妃现在就是他最好的帮手，父亲可以给予的帮助不多，所以她料定我不会告诉皇上。

　　我的确不会告诉皇上他下毒给阳儿。
　　这一瞬间我觉得我很无能，我抱着阳儿流泪，他还这样小，便受到了这样的威胁。

　　阳儿渐渐长大，已经两岁了。我却没有过多的力气继续陪他玩，自生下他之后，我总觉得体力被耗尽了，每天都靠喝药维持身体。

　　我深知自己的身体情况，太医每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能猜出大概，但是阳儿还没长大，皇上的位置还没稳劳，我放心不下…

　　德妃越发不把我当回事了，常在我面前拉帮结派搞些小动作，我不愿日子过得太累，这些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但我一再的示弱他们却更变本加厉，并将爪牙伸向我的阳儿。

　　我曾暗示过皇上，德妃的荒唐行为，皇上刚开始还会训斥一两句，后来直接将我的话搪塞过去。

　　阳儿三岁，德妃怀了身孕，皇帝大喜，给了很多赏赐。
　　宫里还有传言，要立德妃为后，就凭德妃的背景，这皇后她当得。

　　只是我有些不甘心，我本无心于皇后的位置，但听说立德妃为后，我心里却嫉妒的发狂！

　　这晚，他来了我的寝殿，又带了朵合欢花。他抱了抱阳儿，还从宫外带来了好玩意。
　　他搂住我，伏在我的肩上，低语道“再抱一会”
　　我抚了抚他的背，问道“很累吗”
　　他不说话，他真的很累，自登基为止，他没有一日空闲，不停在解内忧除外患。好在，一切终于稳定下来了，
　　久久，他开口道“最近太忙，疏忽了你们，你提，我尽一切补偿你们”

　　尽一切吗？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竟然鬼使神差的说“我要做皇后”
　　皇上看了看我，不说话，“对不起，我…”

　　对不起…
　　我的泪水在眼睛里直打转，我望着面前正垂着头的男人，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我忙笑道“我开玩笑的，我才不愿意当皇后呢，太多的事儿，我最讨厌麻烦…”

　　“我许了德妃的皇后之位”他补充道。
　　“应该的，应该的…如今她有了身孕，齐国又一直在背后默默帮你，而且她为人又贤良淑德…”

　　帝王无情，深宫中最多余的就是许一人之心的情意，他背后的眼睛太多了，他承受的也太多了，是我太贪心，我真的不怪他…

　　皇后册封，举国同庆，我抓着阳儿的小手站在100级台阶之下，目睹皇后的册封礼，阳儿指着皇上嚷嚷道“是父王！是父王！”
　　他看了过来，眸子里看不见喜悦，尽是流露着愧疚，我对他轻笑，示意他要开心…

　　又到了冬天，我的咳疾加重，头痛到起不来，阳儿却闹着打雪仗，拗不过他，我便起身陪他打了一场，
　　阳儿笑的好开心，白胖的脸蛋被冻的通红，可是我真的好累，好累…阳儿越跑越远，我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我看不到我的阳儿了。

　　再次醒来我已经在床上了，皇上坐在我的身边，表情严肃着，阳儿垂着头扣着手指头，定是被皇上训斥了，我心疼坏了，将阳儿搂了过来，阳儿直委屈的向我道歉，我怎么会怪他呢，我的身体太弱都不能陪他尽兴的玩，是我对不起他…
　　“身子怎么差成了这样…”
　　“你多久没来了”我打断道
　　他又不说话了，自册封过皇后之后，他便没在来过，我知道他是愧疚。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我不说话，看向一旁的阳儿，开口说道“有空多陪陪阳儿吧，你陪他的时间太少了”

　　“嗯…你早些休息”他似有话对我说，但握了握我的手便离开了。

　　哥哥边关告捷，皇上很高兴，叫高公公传话，今晚要来我这里。
　　而后，和怀阳儿的症状一样，我又怀孕了。
　　太医劝我不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我比太医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活不长了，但是留阳儿一人在世我舍不得，我想多一个亲人陪陪他…

　　皇上知道我又有喜了，他很惊喜，他说希望再生个女孩，像我一样灵动，他还早早的为这个孩子拟好了名字。
　　但他不知道我身体状况，他一直以为也只是咳疾…

　　我怀孕这个消息公布在宫里，最顾虑的应该是皇后那边，我怕她会再害我的孩子，便向皇上请旨关殿不去走动，也不让旁人靠近我这座宫殿…
　　但是就算我把所有人拒之门外也没能阻止意外的发生，外面传起了我和阿冽的往事，皇上他是知道我和阿冽的，他应该不会听信这些。

　　当晚，皇帝来到了我的殿内，我有些惊喜，因为他说皇后即将生子了，要陪着她，就不来我这了。

　　他阴沉着脸，不说话，久久他才开口道“你还记挂着五弟吗”
　　我怔住，阿冽…
　　见我犹豫，他将桌子上的茶具摔碎，走上前扒开我胸前的衣服，他看到了…看到我心口的那道疤。
　　我明白了，我轻笑道“原来是因为这疤…”

　　我身上的疤痕只有我最亲近的婢女碧儿知道，她自小陪我长大，我什么都与她说，陈府事变后她被卖到别处做家奴也是我苦苦赎回来的，定是皇后抓住碧儿的把柄了，否则她不会出卖我。

　　他眼睛里满是愤怒与失望“为了五弟而剜是吗？”
　　我对阿冽的感情是正大光明的，这不是一段可耻的过去，没什么不能承认“是 是为阿冽而剜！”

　　话落，他怔然，泪水止不住的滑落，他不可置信的后退，后退，退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落荒似的走开了…
　　后来，他没再来过，皇后生了一个嫡子，取名为‘禛’
　　一段时间后，我的孩子也降生了，真的是个公主，她长的极好看，阳儿很喜欢这个妹妹。

　　我命人将孩子带走，单独和太医说了几句话，太医只顾摇头，我的身体根本无力承受生第二胎，撑到现在我已是奇迹。

　　已到油尽灯枯之际，我将所有人都遣散了出去，我换上了压在箱底的黄色衣裙…
　　我突然想去看看那棵合欢树…

　　我坐在镜子前默默等待着蜡烛的熄灭。
　　门开了，他走了进来，我有些不可思议，他蹲在我的面前，我摸着那张熟悉的脸“我是在做梦吗？你怎么来了…”
　　我笑道“今天怎么没有合欢花啊”
　　他不答我，只是一个劲的流泪，他怎么这么爱哭呢 我以前都没发现，真是小哭包！

　　坐着好累，我让他抱住我
　　躺在他的怀里，我问道“好看吗”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眼皮子重的厉害，但我好想再看看他
　　“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
　　“阿冽喜欢看我穿黄裙子的样子，到了下面，我怕…怕他找不到我”

　　他将我抱的更紧，止不住的哭
　　“我怎么办？你为什么只对我这么恨心！”

　　我伸出手替他拭去眼泪
　　我摇头道“我欠阿冽太多了，欠你也太多了！是我太贪心，不能给你们一心一意的感情却奢求你们全部的爱”

　　“那你喜欢过我吗”

　　“喜欢…一直都喜欢”

　　“答应我件事好吗”
　　“等阳儿及冠的时候赐他一块封地，让他远离京城”

　　“女儿我自作主张替她取了一个名字，叫禾，是自由、明朗…不要拿宫规约束她，也别让她和亲，让她自由…”

　　“还有…下辈子，你拿合欢花来找我，这样我就一定能认出来你”

　　‘姻缘不顺 红尘注定不得圆满’原来是我错怪那位僧人了…

　　蜡烛熄灭，周围一片漆黑，我循一丝光亮走去，是那年灯会，永远忘不掉灯下那个俊朗少年对我说的话，最爱你的人是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