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长行》术瑾02

1、挖心之痛

　　十六岁那年，我和妹妹去寺庙祈福，一位僧人叫住了我，他对我说我注定姻缘不顺，红尘不得圆满…

　　这是什么破庙！我再也不要来这上香了！

　　同年，宫中大变。
　　皇帝病危，急召还在边塞杀敌的五皇子。

　　深夜，父亲得到皇帝垂危的消息，便急匆赶往了皇宫。可是阿冽还在边塞，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父王病危他一定会难过，我不想看到阿冽难过…
　　我不顾妹妹的阻挠，硬是要骑马去边塞找阿冽，我骑了好久，天好黑，好冷，我有点害怕，但是我更怕阿冽难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前面有一批军队，是我们陈家的军队！是哥哥和阿冽！
　　阿冽也看到了我，他将我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因为我的下半身都坐麻了。
　　阿冽的表情好难看，哥哥也皱着眉头，他们应该得知了皇上病危的消息，不然他们也不会提前在回京的路上。

　　见阿冽这样难过，我真的好讨厌三皇子钰仁凛！
　　我从不刻意过问宫中琐事，但哥哥对我说过“皇帝膝下有十六子，但唯三阿哥钰仁凛和五阿哥钰仁冽最受皇帝喜爱，三阿哥善文喜静 不善言辞，五阿哥善武 好动不受约束。

　　太子英年早逝，两位阿哥一直是太子的后备之选。三皇子的背后是养母皇贵妃和皇贵妃的母族，整个郑氏。

　　皇帝曾有意将皇位传给五皇子，为此，还常把五皇子遣到哥哥身边，让他去战场历练…没想到，三皇子狼子野心，欲谋权篡位，他靠皇贵妃的母族在朝中得半壁人心，眼下，呼吁三皇子继位的声响高涨。”

　　我不禁有点心疼阿冽了，三皇子背后势力强大，可他的背后却什么也没有…
　　不过，我了解他，他不会想要这个皇位的，他和我一样，最喜欢自由。

　　妹妹赶了过来，她眉目也紧皱着，他对哥哥说，皇帝已经被贵妃和郑太尉控制。父亲在内里应，他们外和，必要时拿虎符调兵！
　　府中的家丁都被遣散，姨母他们也被迁到了郊外的一座破寺庙。

　　里应外合？虎符调兵？家丁遣散？我只知道宫中大变，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会殃及我们陈府，
　　哥哥妹妹和阿冽密谋着，他们每个人的神情都很严肃，说的话我都不太能理解，无趣极了，我只好坐到一边摆弄着衣带，这个时候我也好想出一份力，但是我平时疯玩惯了，我不懂这些事情的弯弯绕绕，关键时刻我却帮不上阿冽，真是懊悔！

　　不知他们密谋了多久，我倚在树旁暇寐了一会，阿冽将披风盖在我的身上，将我拥入他的怀里，好温暖啊。我睁开眼睛阿冽正看着我，他弹了弹我的额头，宠溺一笑“你睡觉又流口水了知道吗”
　　我被弹的生疼，假意生气拽了拽他的耳朵，他只嚷嚷道“姑奶奶饶命”

　　哥哥无奈笑道“这一对活宝又开始了！”

　　我倚在阿冽的肩上，阿冽只呆呆的望着那堆燃起的柴火，我问他，既然这么担心皇上为什么不赶回去见他，他说他在等…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突然抓住我的手带我来到了我们的秘密之地，是郊外坡上的一棵合欢树，是他亲手我为种的！只因我说我喜欢合欢花…

　　我告诉他，站在这座坡上能看到塞外的方向，我日日都在这坡上远眺，他不解，我又拽了拽他的耳朵，踮起脚尖，怒嗔道“你怎么这么笨我在等你啊”后面几个字我说的极小声，他却有点戏弄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羞红了脸，喊道“我在等你啊”

　　他有些得意，晃荡着脑袋，我真想把他耳朵拽下来！他一把抓住我悬在空中的手，亲了亲我的额头，天边泛起了一抹白，我看见他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
　　“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是去皇宫吗”
　　“是”
　　“你会有危险吗”
　　“我久经沙场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说着，又摇头晃脑的得意起来，他就是这样，整天没个正形，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他…

　　“等我 事情过后我们便成亲”
　　“那说好了你只能有我这么一个妻子”

　　我这人做事三分钟热度，也很难保持长情，但喜欢钰仁冽，做他的妻子，成了我在那段懵懂岁月里最执着的事。

　　他们便整装待发了，哥哥叮嘱华丽，撑起整个陈家，又带有些嫌弃和无奈的眼神看向我说“你呀 就是糊涂蛋，陈家要是交给你算是毁喽”
　　不可辩驳，的确如此，华丽她做事沉稳，为人冷静，陈家交给她是最明确的。

　　我不敢向阿冽的方向看去，此时的阿冽也正假意喂粮草给马，我知道他也在故意躲避我的目光，我太了解他了！

　　启程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只能心里默默祈祷。

　　华丽拍拍我的肩说道“离别总是太快，但距离相逢的日子也不会太久”

　　我斜睨调侃道“怎么总是摆出一个小大人的架子，难怪哥哥和父亲他们如此器重你”

　　华丽急着反驳道“器重我是应该的好嘛！本来就是我比你多出生两个时辰，是你非要当姐姐！”
　　我怒了努嘴，华丽缓缓开口道“走吧 母亲还在庙里等我们呢”

　　这座庙被荒废的时间很长，各处都落了灰。
　　不过，看到庙我就想到那个僧人，想到僧人就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说的话我就生气！
　　越待越气！我直接跑了出去，却发现有一批军队路过，这应该是哥哥虎符调的援军吧！他们走近，我听到领兵的人说什么瓮中捉鳖。
　　我想，这是好计谋啊，华丽却背后突然捂住了我，她将我拉过，疾声道“这是郑太尉的军队！”

　　那他们的意思…我不敢想，阿冽反被算计了吗
　　“这也在你们的计谋之中吗”
　　华丽不说话。
　　一时间我的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我绝不能让阿冽他们有事！信念使我失去理智！我想混进队伍报信，华丽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说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朝中还有父亲和皇上的心腹在暗中帮助，再说阿冽是皇子，滥杀皇子是被天下所不容的，会被天下唾弃失去民心，他们不会冒这个险”

　　但我实在坐立难安，华丽知道我决定的事无法改变只好告知我另一条通往皇宫的捷径——便是这座废弃的寺庙，寺庙之下是暗道，通往皇宫大殿的暗道，这是皇帝告诉父亲的。
　　走前我回头望了望姨母和府里的人，华丽挡在我的视线前，开口道“去意已决，就不要再留恋，府中有我，你放心去吧”

　　这个暗道很黑，我是最怕黑的。如果阿冽在的话，他一定又要嘲笑我了，他一定又会敲我额头，嘲笑我胆小。

　　我不住摸索着，这个暗道又黑又潮，墙壁黏黏糊糊的像是山海经中怪兽的唾液！

　　但我不敢停下脚步，也不敢放慢脚步，阿冽还在等着我，为了消除恐惧我不住的和自己对话着，但是脑海里总是不自觉的闪出山海经中的怪物。

　　突然，我猛的一惊，似摸到了什么东西一般，有温度！是怪物！我止不住的尖叫着，他紧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狠狠地低语了一句“闭嘴，不准叫！”

　　他点起蜡油，我看清了他的脸，他也看清了我的脸，他长的极俊，轮廓分明，长相不输阿冽，不过他有点凶，眉目之间总是一股戾气。
　　不过，他看到我的时候有点惊讶，愣住了一会。
　　“你是谁？怎么在这？”
　　他不语，只顾的走着，我猜测 他或许是皇子，是先皇为保护他才将其安排在密道里，不然皇帝不会随便将密道告知于人。

　　我和他一前一后的走着，终于走到了出口，透过缝隙看到阿冽正挟持着贵妃，威胁她撤军，我想跑过去告诉他们，郊外还有一批援军。
　　却被那人点了穴，我无法动弹，全身无力，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他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拎出来。
　　听到动静，殿中的目光锁定在这边，阿冽见是我，剑尖指向我旁边的皇子，怒喊道“钰仁凛你卑鄙！你放开她！”
　　他就是三皇子钰仁凛！！

　　钰仁凛冷冷开口道“五弟别来无恙，刚回到京城还没来得及休息吧”
　　阿冽将贵妃挟持着，步步逼近道“宫中有小人作祟，我来不及休息”
　　“你将她放了 挟持女人实在算不得光荣”

　　钰仁冽冷冷嘲笑道“你挟持着我的母亲算的上光荣吗”

　　眼看援军要进城了，我想告诉阿冽，但身体没有一丝力气，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急到额头流下汗水，青筋都凸起，他却帮我解了穴位，但我并不感激他
　　“眼下郑太尉的援军快入城了！你们也快调兵啊！”
　　话落，
　　阿冽愣住了

　　哥哥也愣住了…

　　皇贵妃却嗤笑一声，见她得意情形我不解，随后更是笑到花枝乱颤，直赞叹道“凛儿，这件事你办的真漂亮！”

　　我不解的看向阿冽，阿冽生硬的挤出一抹微笑，应道“没事，你不用担心…”阿冽笑的极难看。

　　皇贵妃开口道“小丫头你来的正好，好让他们死个明白”

　　可我来是为了让他们活，我并不想让他们死啊…

　　“没有兵力了吧 你们陈家都是蠢货！不惜赌上一切兵力来挟持我，到头来就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

　　我想起华丽说的话，安慰道“没事没事，邪不压正，朝中还有一半忠臣是向着皇帝的，他们知道我们被困住，会来救我们的”

　　皇贵妃缓缓径直走来，她挑起我的下巴，说道“你长得不错 脑子却很笨”
　　“朝中早已没有了皇上和陈家的心腹，表面上朝中大臣有一半与我们为敌，实则他们才是最忠诚我们的”

　　阿冽将贵妃的手推过，他把我扶起，拿起地上的剑，冷冷的笑着，笑的阴沉，瘆人“父王戎马一生，光明磊落，却死在自己心腹手中，死在见不得人的勾当中，沙场有沙场的规矩，成王败寇而已！我认…”

　　我抓住他的手臂，低低的说“你不要做傻事”阿冽对着我笑了笑，他摇了摇头。

　　开口道“但我希望…你能放了陈太尉一家”

　　阿冽是我眼中最耀眼的骄阳，他骄傲，敞亮，在战场即使被千刀架颈也绝不会向敌人屈服…我明白，此刻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

　　钰仁凛侧目冷冷道“你向来心高气傲，为了陈家肯向我低头…”说着抬眸看了看我“这个女孩对你就这么重要？”

　　皇贵妃轻笑道“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终于明白这场还没开始的战争注定会输的很惨，惨到今后没有陈家的立足之地。

　　而后不久，郑太尉架着父亲来到大殿，父亲一脸从容淡定。
　　他挺了挺腰板，寒意的看了看贵妃和三阿哥，道“三阿哥恭喜！你赢了！说来，我还是你和五阿哥的老师”
　　“我看着你们长大，知道你们的秉性，你是最像先皇的一个，你心里有国，有百姓，但愿有一天你能挣脱束缚，成为一个好帝王”

　　三阿哥不语，皇贵妃冷笑，拿出玉玺喊道“先皇口谕，传皇位于三阿哥钰仁凛！”声音响彻大殿，殿外早已站满课文武百官，他们扣首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切尘埃落定，接下来，我们的命运何从？
　　该处理家事了吧，皇贵妃走到我的面前踱步，玩味看着我笑道“没有比挖心更好的处罚了 你说是吧皇帝”

　　一向咋呼的我，此刻却无比从容，阿冽却下意识紧握住我的手。是啊，比我更爱我自己的是阿冽，所以他会害怕。

　　钰仁凛没开口，阿冽斜睨道“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应该是同样有皇位争议的皇弟吧 我再最后送你一个礼物，希望你喜欢…”
　　阿冽不舍的看了看我，随即又立马转头，躲过我的眼睛，又开口道“放过陈家，陈家世代忠烈，为国赴死，或许先皇也不愿你伤害陈家”说着，便利索的举起手中的剑，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剑起，剑落…
　　我最明媚的太阳一点一点的落在了我的面前。
　　他还在对我微笑
　　“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第一次是被敌军砍伤脊背，因为我不喜欢看到受伤流血。

　　他的嘴唇发紫，嘴里喷出鲜血…
　　哥哥上前紧紧捂住我的眼睛，我挣脱
　　“容儿，是假的，这些都是假的，你听哥哥的话，你休息一下好不好”

　　“是啊哥哥 怎么会是真的，事后阿冽说他会娶我的”
　　“我掌心还留有他的余温呢”
　　可他就这样躺在我的面前，我叫他，他不应我。
　　阿冽的胸口在流血，我知道了他只是疼昏了过去…我撕下黄色裙角，像小时候他受伤那样，替他包扎，可是这血怎样都止不住，我很慌乱，不住的撕着裙角，可是这血还在外涌…
　　对了，阿冽他最怕我哭，可是我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我好难受，我哭不出来，“哥哥，怎么才能哭出来啊，哭出来阿冽就醒了…”

　　片刻，皇帝开口“传朕口谕，五皇子钰仁冽勾结陈太尉欲谋权篡位，今被斩于殿内示众，然，朕念及亲情，将尸体葬于皇陵”

　　“阿冽！”
　　大殿内外都回响着我撕心裂肺的呐喊，胸中一口瘀血吐出，我晕了过去，看着阿冽离我越来越远…

　　“念及以往陈太尉的功劳，我保住你们性命，男性全部流放于塞外，陈太尉之妾杨氏和陈华康之妻帘氏随行，永世不得回京，女性充入后宫为奴为婢…”

　　昏倒后，皇帝后面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睡梦中，我看到了阿冽和我，他身着白色便衣，依旧笑的明亮，我身着黄色长裙，依旧喋喋不休着，在那棵合欢树下，我们许诺未来，我们许诺春季、夏季、秋季、冬季
　　等百花开
　　等蝉鸟鸣
　　等红枫落
　　等雪白头…

　　往事幕幕回首，我们感动的瞬间，惊喜的瞬间，吵闹的瞬间…都停驻在他许诺娶我的那一刻。
　　梦醒时分，我拭去眼角的泪水，我不禁埋怨他承诺我的事都能办到，为什么娶我不能做到…

　　见我醒来，华丽急匆走了过来，着急开口道“你总算是醒了，昏迷了一天一夜，脸都没有了血色…”

　　我似是丢了魂魄一般，喃喃自语道“什么都没了…”
　　本以为我会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我得父亲爱护，姨母呵护，兄长庇护，爱人保护，虽是家中嫡女却从不着手府中任何事情，事事得妹妹的帮衬…
　　“罢了，此后这些都是过往云烟”

　　华丽也哽咽住，不住流下了泪水，她开口道“男丁流放不得回京，女性进宫为奴为婢，这是皇上对陈府的惩罚…”
　　“明天就要进宫了，我吃苦倒无所谓，我就怕你受苦…”
　　华丽一向冷静坚强，突然的落泪倒让我不习惯，我替她拭去泪水，开口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帮我把那件黄色裙子拿来”

　　现在是冬季了，合欢树下之约，他也食言了…片刻，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挖下了心口的一块肉，疼痛感让我不住的冒着冷汗，我身体不住的发抖，但这疼痛，根本不及失去阿冽的万分之一。
　　我突然想到贵妃那句“挖心之痛”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心心所念之人占据了心脏便是代替了心脏，我心如此，他心亦如此…我命似他心，她是在用我的性命逼迫他了断。

　　阿冽并没有离开，他活在我的心里，眼下，这块心头肉便是时时告诫自己“挖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