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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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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点头,深黑色的瞳孔里闪耀着快乐的神采,语气也有些上扬:
“袁昕,我真不应该那样疑心你。”
瞧她说得一本正经,袁昕暗笑,表面却装作不明白,顺势接话:
“你疑心我啊?”
一抹绯红飞上双颊。
黎黎眨一下眼,再眨一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闪了闪,盖住眼底的快乐与羞赧,她点头回答:
“嗯,我以为你和她是在‘约会’来着。”
袁昕凝住她:“所以你就因为这个想法不高兴了一下午?”
“不止是这个想法。”黎黎放下手里的那张被折叠成小四方的餐巾纸,双手十指微微收拢,似乎是有些紧张,“我还想起了商祺。于是我就想,和你一起喝咖啡的那位是不是也喜欢你,要追求你呢?这么一想,我就沮丧极了,可我控制不住自己不那么想。”
袁昕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看向黎黎,语气揶揄,内心却感到一种轻飘飘的快乐:
“就喝个咖啡,你就能联想起那么多来。我真是服了你了,黎老师。
“你这醋劲儿,真不是一般地大呀。”
一些念头涌入脑海,袁昕敛眸沉思,没注意到黎黎的神情。
黎黎放在桌上的双手无意识收拢,又猛然散开。
其实她想说,她的确是吃醋了,可却师出无名——曾经也有一次,袁昕问她是不是吃醋了,黎黎否认了。但这一次,袁昕告诉过她,要大大方方地讲出来,大大方方地承认。
可袁昕没有问,黎黎也不好那么突兀地说出来。
脱口而出的勇气在一瞬间就消散掉了,承认吃醋的时机也稍纵即逝,十指捏合也抓不住那一刻。
黎黎在心里叹息一声。她抬眸看向袁昕,却发现对方神色微微收敛,好看的眉头微微拧,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黎黎很少见袁昕这副模样——在她的印象里,袁昕是活泼的、温柔的、沉静的;好看的眉眼总是带着些舒展的笑意,却不是这样拧着的,但这样的袁昕也同样漂亮和鲜活,甚至有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感。
那一瞬间,黎黎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悸和失落、甚至愧疚。
原来在她有意逃避的这么多年里,袁昕一直在成长,在改变,当然,是朝着好的方向。
从曾经那个怯怯的、容易羞涩的少女成长到现在,袁昕仍旧保留着原有的天真和温柔,但她身上也多出了另一些东西,比如沉着、深思、坚定这些品质,好像破茧而出的漂亮蝴蝶,耀眼摄人,美丽得让人心悸。
让黎黎感到失落和愧疚的,是在这漫长的蝶变过程中,每一幕重要的场合黎黎都缺席了。这么看来,她那些自以为的,对袁昕的爱慕,又有什么特殊的呢?
手心渗出了薄薄的汗,那些情绪如同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黎黎的心空上。
她感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脱力,连带着身体也感到疲惫起来,于是不动声色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方形餐桌,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却朝各自思绪的方向荡开了很远很远,直到袁昕从那堆理不清的疑问里抽身。
她的目光看向靠在椅背上的黎黎,看到对方那紧抿着的唇角,还有略微僵硬的神情,不由得感到不解,她问道:
“黎黎,怎么了?不舒服吗?”
黎黎眨眨眼。心知自己的情绪又被袁昕给看穿了——总是这样,无论黎黎想怎么隐藏自己,却都逃不过袁昕的眼睛。她只需要将目光掠过黎黎的脸,立刻就能明白黎黎在想什么,她那么了解黎黎,甚至胜过黎黎自己。
黎黎微微摇头。她抬起头看向袁昕的眼睛,在对方的目光里找到自己那略有些狼狈的神情,不由得感到羞赧,连忙掩饰:“我没事啊。”
又转移话题:“你刚才在在想什么?想得好认真。”
袁昕怔住。
因为谈话间提起今天中午咖啡座的那次见面,所以袁昕的刚才的思绪都与之有关。
那天,她从清溪镇回来后,得知韦林家有两个女儿在市里上中学,袁昕就托了人打听两个小姑娘的学校,恰好就在瑜大附中,更巧的是两个孩子的班主任正是袁昕的初中同学蓝芩。
为了更好地了解韦林家的情况,袁昕在今天午休时间约了蓝芩见面。
根据蓝芩和之前在清溪镇了解到的情况综合,袁昕对韦林家的情况也了解了个大概。
韦林和妻子于艳双于04年带着一对刚满周岁的双胞胎女儿回到清溪镇生活。同年于艳双在清溪镇中学任职初中语文老师。
但06年时,清溪镇中学因为建筑工程问题塌楼,于艳双在这场事故中去世。大概是为了逃避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和想有个新的开始,韦林安葬了妻子后,带着两个女儿离开了清溪镇,直到五年前又再次搬回到清溪镇来。
韦林生了很严重的病,要吃一种很昂贵的药来治疗,这些年来欠了不少钱。两个女儿的学费对他来说很昂贵,但听说一直有人定向资助她们至今。
袁昕知道,那个定向资助的人,就是黎黎无疑。
但知道了这些信息,袁昕还是无法把它们串联起来。她只思考了一会儿,就觉得筋疲力尽,赶紧停下来——清溪镇那所中学,韦林那位曾经是中学历史老师的妻子,都与袁昕过去的记忆点有微妙的重合。
清溪镇中学是小学、初中、高中都设在一起的乡镇学校,袁昕的母亲当年是袁昕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袁昕记得,塌楼那一年,她六年级,11岁。因为还没开始长个儿,她相对同龄人小小一个,排座位时都把她放第一排;又因为母亲是班主任,为了避嫌,她总是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靠墙。
那是春季学期的某一天,外头下着大雨,天上还滚着闷雷,天气有些凉,恰好就是语文老师的课。因为担心孩子们冷,老师把门窗都关上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整栋楼开始毫无征兆的剧烈摇晃,紧接着就是轰然巨响,楼板塌陷下来了。
袁昕记得母亲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喊着“快跑”。
教室里乱作一团,她坐在角落里,个子小,反应又慢,眼睁睁看着同桌推开凳子一溜烟跑了出去;这时候,母亲三两步冲下讲台,隔着课桌将角落里不知所措的她摁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下一刻,耳边响起刺耳的巨响,黄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一次塌楼,死了很多人——两百四十八个学生,十二位老师。
袁昕在母亲的怀里,目睹了楼塌的那一秒,也目睹了很多同学被瞬间掩埋,那其中,有她昔日的玩伴,她刚和她们闹了别扭还没来得及和好;有总招她生气的烦人精,她上午还吓唬她们说“要去找我妈告状”……
相比起那些她们,袁昕很幸运,她身体上受到的伤就是一块砖石残片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在她左边眉间留下了一块小疤,历经十多年,那块疤痕已经很小,细看也就是一块米粒大小的紫色半月。
而她的口吃也就是这时候落下的。
后来她也做过很多次干预治疗,持续地看心理医生,口吃也有所改善——但这不过是她催眠了自己,绝大部分时候她都刻意地逃避去忆起那件“事故”所展现出来的效果,简单来说,就是治标不治本。
她的心结仍在。
袁昕从纷繁复杂的回忆里迅速抽离。
她不想再提起它们,也不能让黎黎知道她正在暗中查访那封信的事情,于是摇摇头,笑着说:“没想什么,只是……走神了。”
相对平时来说,袁昕的语速很明显地变慢了。
就好像高中初见她时那样。
黎黎感到自己的心猛然往下一沉,随后隐隐作痛。
放在膝上的十指缓缓握拳,黎黎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朝袁昕面上掠过。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餐厅内暖黄色的灯光占据了主导地位,肆意地在袁昕的周身铺陈而开。
她笑容依旧,可舒展的眉眼间却无端显露出疲态。
袁昕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不美好的东西——而黎黎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袁昕和初中同学重逢,说不定会谈起清溪镇中学的往事。那些往事里,让袁昕最无法面对的,就是她的口吃,还有她母亲的故去。
一定是因为那些回忆,袁昕才会这样,黎黎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
黎黎略微沉吟,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和袁昕的情绪相比起来,她那些数不清的拧巴心思都可以暂时搁置一边。
如果袁昕不开心了,那么黎黎觉得自己应该让她开心起来,至少不要让自己和袁昕一样不开心。两个人待在一起,是要维持一个良性的氛围的,而不是让坏情绪在两个人之间蔓延而无动于衷。
她说:“袁昕,你今晚有事要忙吗?”
“我……没有。”
袁昕说话还是有些慢,并且一时半会没有转过弯来——黎黎怎么可以一下子将话题转变得这样快!
袁昕下意识地抬头看对方,一下子撞进对方的目光里。
那双微狭长的凤眼轻轻眨了一下,眸光真诚又温和。
沐浴在这样的注视里,袁昕听到自己的心轻轻地悸动了一拍。恍惚间,她以为曾经的沈筱枝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