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遗》丑丑小鱼

31、第 31 章 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陆遗家旁的马路边，穆厌付了钱往全村唯一亮着灯的那间房子走去。

　　门外挂了白布，墙边堆了几个撑开的花圈，随着夜风哗哗作响。

　　大门留了一道缝，这是村里老人特意吩咐的，留缝是给魂回来，不然新魂找不到家容易变成孤魂野鬼。

　　穆厌透过那道缝看到孤零零跪着的陆遗，他好像瘦了很多，背虽然挺得很直，但很单薄，像一摔就碎的瓷器。

　　穆厌感觉嗓子里吞了一快热辣的铁，梗得他很难受，心脏像是被放在碎玻璃片上滚了几圈。

　　他轻轻推门进去，在陆遗身旁的蒲团上跪了下来，给陆奶奶磕了三个头，然后抽了三根香点了插进香炉里。

　　陆遗从他跪下开始就眼睛都不眨的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他抬手摸了摸穆厌的脸，热的。

　　陆遗嗓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发声了，声音又哑又轻：“穆厌？”

　　穆厌拉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陆遗又问：“穆厌？”

　　穆厌牵着他的手轻轻吻了下：“是我，穆厌”陆遗依然像在梦中，眼中充满怀疑，穆厌又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问：“疼吗？”

　　陆遗的手指被咬出了一个牙齿痕迹，他终于确定不是在做梦，如果是做梦多好啊。他轻轻拂过那道齿痕，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他和穆厌说：“不疼。”然后，他用那根带着齿痕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对穆厌说：“这里疼。”

　　痛觉终于回归，密密麻麻的缠住他的心脏往全身蔓延，他感觉不能呼吸不能喘气，眼睛充满血丝，眼泪夺眶而出。

　　陆遗近乎沙哑：“我奶奶死了，她被人……我再也没有奶奶了。”

　　穆厌咬紧牙齿，喉结上下滚动，他伸手撑着陆遗不断颤抖要倒地的身体，紧紧的抱着他。

　　陆遗哭了很久才缓了过来，穆厌用手将他脸上的眼泪抹去，他仔细的端详陆遗，陆遗真的瘦了，下巴更尖了还有一块淤青，眼睛刚刚哭过很红，脸颊也发红，穆厌发现他全身在微微颤抖，体温很高，他摸着陆遗的额头问：“你在发烧，吃药了吗？”

　　陆遗缓了下，只是还有点愣愣的，大脑处理穆厌发过来的信息要耗费比平时几十倍的时间来处理，他说：“穆厌，我小时候经常生病的，每去一趟医院就要花钱，而我奶奶只能靠果园挣不多的钱，所以我不喜欢生病，花掉的钱陆奶奶要花很久才能挣回来，我经常在睡觉前都会幻想自己长大了，赚了很多钱，带她去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城市，定居下来，照顾她，让她也能享享福。”他指着桌子上陆奶奶的遗像说：“你看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多好看啊，她一个人带大了陆泽宁，陆泽宁死了，然后我又出现了，她又一个人带大了我，她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这么倒霉遇到了我和陆泽宁？为什么啊？她年纪那么大了，为什么要杀她呢？她一天好日子都没享受过呢？我不明白，穆厌，你能明白吗？”

　　陆遗当然不指望穆厌回答，他推开穆厌抱着他的手，拿了纸钱点燃放到盆里，火光像开的灿烂的向日癸，本应该是热烈的有生命力的，陆遗看着那火很想将手放进去，摸一摸那火。

　　陆奶奶躺在一快木板上，她的脸被一张黄纸遮住，才过了两周，他们也只是见了一面而已，陆奶奶的样子，她笑着说要给他做松鼠鱼虾球不放辣子的样子；那么鲜活的陆奶奶变成了躺在地上那具尸体，别说陆遗仿若在梦里，穆厌也难以相信。

　　穆厌找到退烧药，倒了热水过来，让陆遗吃了。

　　他们一起守了第二夜，陆遗后面再也没有说话了，只会隔一段时间就烧纸烧香，其他时间便盯着一处发呆。

　　定好的灵车早上7点准时到了，火葬场在县里，离上庄村要一个小时的路程。

　　黄婶见到穆厌，两眼通红：“你来送陆奶奶一程，有心了，麻烦你多陪陪我们家小遗，他一个人不哭也不说话，我怕他憋坏身体，我一看到他这心里就跟刀子割的一样难受啊。” 她无法安慰陆遗，没说两句话就哭开了，便不敢往陆遗身边凑。

　　正这时灵车上下来两个人，他们要将陆奶奶放到裹尸袋里，陆遗却不让任何人带走陆奶奶，他推开了所有靠近陆奶奶的人，不让他们那裹尸袋碰陆奶奶。

　　黄婶也顾不得穆厌，上前去拉陆遗，又有很多的人去拽陆遗，去扯他的手，陆遗的袖子被扯开了线。

　　这次放手他再也见不到陆奶奶了，他慌乱中只得在人群里寻找穆厌。

　　穆厌走过去将那些人挡开，他力气极大，瞬间就将那些拉扯着陆遗的人都隔开了，他站在陆遗的前面，护着陆遗和陆奶奶，不让人上前，大家见他人高马大的，面色冷峻，一时间也都静默的对峙着。

　　陆遗只抱着陆奶奶，不说话。

　　开灵车的大哥在旁边大声嚷着：“我们还要赶时间，到底要不要去火化啊，做做样子得了，人都死了。”

　　陆遗不放手，穆厌守着，没人能拉走陆奶奶。

　　村长安抚了司机，叹了口气，他来到陆遗身边，说：“陆遗啊，让陆奶奶早点入土为安吧，不能耽误上路的时辰，火化下葬都是山人算好的时间，不能耽误了，放手吧。”

　　他朝拿着裹尸袋的两个人招了招手。那两人犹疑下，绕过穆厌，将裹尸袋铺好去抬陆奶奶，陆遗的手微微颤抖，他控制不住那种颤抖，他无法放手，村长想去扯他手，穆厌拦住了他，他握住了陆遗的手微微用力。

　　陆遗终于放开了，他眼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慢镜头，眼睁睁的看着陆奶奶被装到那个黑色的裹尸袋，然后被塞到灵车上的棺材里。

　　村长和陆遗一起进的火葬场，本来只有家属可以进的，但是大家商量还是让村长一起进去，防止陆遗犯轴。

　　陆奶奶烧成了骨灰被放到一个盒子里，一个很小的盒子里，里面却装了一个人。

　　陆遗抱着骨灰盒，和陆奶奶一起回家。

　　墓地已经选好了，村长他们昨天去选墓地的时候，发现陆泽宁的坟让人撅了，碑倒了，骨灰盒被撬开了，骨灰洒了满地。

　　村长和几个老人叹了一声，没有声张，请了人重新给陆泽宁下葬，在陆泽宁的旁边圈了一块地，给陆奶奶做墓地。

　　陆奶奶的遗物需要整理，有些衣服要烧掉，有些要做陪葬，陆遗不允许别人碰陆奶奶的东西，所以只有陆遗和穆厌两人进了陆奶奶的房间。

　　陆遗在陆奶奶的箱底找到了以前包裹他的花被单，很醒目。

　　还有一张照片，张片是黑白的，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陆泽宁，另外一个应该是陆遗的母亲，他们站在一个建筑工地前拍的照片。除了照片还有两张证书，一个是结婚证一个是离婚证。

　　他把它们打开，结婚的离婚的都是那两个人，陆泽宁和伊倩。

　　他的母亲原来叫伊倩啊，他想。

　　他不太能记得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只记得有一段时间自己也很想要妈妈的，可能是孩子的天性，需要妈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想要了，大概是知道永远都不可能有了或者是已经将陆奶奶当成了自己的妈妈，所以即便现在知道他母亲长得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的内心也毫无波澜，陌生人一般，甚至还不如经常被提起的杀人犯陆泽宁能给他造成的影响。

　　离婚证里夹着一封信，是伊倩写给陆奶奶的。

　　陆遗将这些放到箱子底下，没有动，去收拾陆奶奶的衣服，他在柜子的编织篮里看到陆奶奶给穆厌勾的衣服，陆奶奶大多都是给陆遗做衣服勾毛衣，然后放在了陆遗的房间，篮子里有一件织好的米色毛衣和一个还剩一半袖子没有勾完的黑色毛衣。

　　他知道那是给穆厌的。

　　他将陆奶奶的衣服都收拾好，放到一旁，然后拿起那个没有勾完的黑色毛衣，是陆奶奶很喜欢的一种织法，陆遗也会。

　　穆厌坐在他的旁边安静的看着陆遗勾毛衣，如果时间可以随意拉长，他希望这样温和的时刻被无限拉长，他们只待在这一刻的时间里，不前进也不后退。

　　陆遗将勾好的毛衣拿给穆厌，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又能替陆奶奶干活了的那种开心，可惜笑意只撑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他觉得头很重，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突然就看不见了，等他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手上挂着吊水，穆厌守在他的身边，陆遗发现穆厌的下巴有一层青色的胡茬，让陆遗觉得他很成熟很可靠。

　　黄婶将穆厌买回来的烟以及酒送给近几日帮忙的长辈和其他人，才走了进来：“小厌，薛无量说这瓶水挂完就没了，让你给小遗拔针，你行吗？”她见陆遗醒了，连忙走过去：“小遗，好点没，还有哪里不舒服和婶子说，你千万不能有事，你出事了，我死了也不敢见陆婶。”她话未说完又泣不成声。

　　陆遗拍了拍她的手背，说：“我没事。”然后就盯着屋顶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