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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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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下来之后,钱错陪着我回了一趟老家。这个时候阿尔茨海默症还没有在我身上展现出太大的威力我只是想当然地一以为:生病嘛,吃药打针就会控制住的,也不需要提前这么早让自己生活在恐惧里。
只是,在告知父母这件事上,钱错比我更加坚决。
“阿晨,阿尔茨海默不是小病,虽然你症状不明显,但是还要早早地告诉父母让他们有一个适应的时间。”
适应,这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隐晦说法,我们心里都知道父母需要去适应什么——他们需要适应的是我们随时会不告而别。
“不就是倒计时嘛。”我拍着他的手心,语气里带着点儿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咱们时间还长着呢,他倒计时他的,我们过去我们那边的日子。”
他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少有地没有说话,我*当然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应该比我还要绝望。毕竟,我脑子里的这个橡皮擦会擦掉关于我们的全部记忆。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知道未来回到过去,只能看着所有的故事发生却怎么也改变不结果。
“放轻松一点儿。”耳边传来火车进站的提示音,我拍拍他的肩膀,下意识地要伸出手拿放在行李架上的行李,“一会儿我父母就来了,你这样哭丧着脸他们会更紧张。”
“知道了。”他下意识地委屈想要扁嘴却不知有想到什么而维持住那种“我委屈但我不说”的状态,他沉默着帮我拿下行李,而后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
“怎么了?”我捏着背包上小仓鼠的尾巴往他耳垂上拨弄,这次钱错回来实在是太过反常。
自从确定了关系,他越发享受被我照顾的感觉,像这种平日里拿行李被背包之类的小事,他从来都是的带着笑容地看着我做。
“没什么。”他兴致缺缺,眸子里的光似乎从生日之后就黯淡下去不少,就连回到老家也没什么情绪的起伏,“快点走吧,一会儿阿姨该等急了。”
我没有吱声,心底的仿徨随着距离出站口的路程越来越短而变本加厉,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考试没有考好,虽然知道父母不会责备什么,却还是害怕他们露出失望的深情。
“一会儿吃什么?”大概是紧张久了反而习惯了那种紧绷,我趁着刷身份证的时候转过头问他,“是吃海鲜还是咱们学校门口那家小面?”
“唔……你不回家吃?”他也刷完身份证,而后跟着我一起往外走,母亲的车停在车站口,他跟着我上了车,冲着我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阿姨好。”
“小错啊,你现在看起来比之前气色好不可少,也胖了点儿是不?”我妈这人一向都热情的要命,她打开副驾驶上的纸袋给我们一人一瓶水,“做一天车累坏了吧,走,阿姨回家给你们做点儿好吃的。”
“不用了妈。”我心底就想堵着一块石头,看着她眼角上的皱纹,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把病情告诉母亲,“我和钱错就回来呆两天,学校还有实验呢,一会儿我们俩去学校看看,顺便就在学校门口吃一口了。”
钱错拽着我衣角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无数次张开嘴想接过话头却都被我堵了回去,不得不说,在面对父母方面他比我更加坦诚。
母亲听了我的话没有吱声,她依旧平稳地开着车,车里的气氛虽然沉默但好在有车载电台的调节倒还不至于尴尬,我坐在车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直到车子停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我才意识到,母亲已经把我们送到了学校。
“早点回家。”当着钱错的面,她依旧是一个话不多而严肃的人,她看着我们两个并肩走向校门,又降下车窗嘱咐,“我家里买了海鲜,晚上记得带小错回来吃。”
“知道了,妈。”越是认识到阿尔茨海默这个病的恐怖,我越是珍惜现在这样平静而得之不易的日子。
我害怕某一天清晨醒来,我会一脸警惕地盯着那个给我递过来水杯的人然后问:“你是谁?”
“妈。”想到这里,我叫住已经把车窗升了一半的母亲,而后对她很认真很认真地说,“谢谢您……”
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就已经先一步跑到了眼前,我不想在母亲面前落泪,就只能一遍遍地说着,“妈,你走吧,我一会儿就和钱错回去。”
越是重复,压抑的情绪越想喷涌而出,钱错在身后轻轻搂住我的肩膀,而后对着一脸疑惑的母亲笑,“这不是快到母亲节了嘛,我和小晨看了场电影,他挺感动的就突然回来看看阿姨。”
我妈终于被钱错骗了过去,他似乎还有事,将信将疑来回扫视了我俩一圈,便点点头开车离开。
真的站在学校门口,我忽然不那么想进去,操场上是一群青春洋溢的少年人在运动奔跑,我实在忍不住,一把拉住身边的人来到熟悉的面馆。
“你……”
钱错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便已经压着他坐在座位上开始点菜。面馆里的菜品不多,都点了一遍也才刚摆满小桌子。
“以前咱们俩哪有钱敢这么吃啊。”我往钱错碗里夹了一块牛肉,语气里带着点儿轻松,这家小店和我们高中的时候一样,里面的布置基本上还是原来的样子。
钱错没有吭声,他拿过一旁的调料加在面里,过了许久才轻声说,“你要是喜欢,我们以后可以常来。”
平日里最简单的对话在现在的我们眼里变得真贵,我们两个就像是两只刺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钱错,要不我们回学校吧?”趁着他沉默的空挡,我确实有考虑过对母亲说这件事的利弊,我实在想不出,当我告诉母亲之后还应该何去何从。
“我找了几家比较靠谱的医院,我发在你微信上。”他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示意我看看,“这两家的环境什么都是不错的离学校又进,而且你可以趁着自己症状比较轻完成学校的课程……”
“钱错。”我打断他的话,眼泪说着我的脸颊留下,我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着那泪水给桌子上的面增添一点儿咸味,“我们不要告诉她了好不好,我就说我出国留学,然后你帮我骗他们一辈子。”
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这四分之一人生以来最悲伤绝望的一次,在知道检查结果的那一刻,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我条件反射地选择了隐瞒。
“阿晨。”钱错的眼睛里露出慌乱,他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着眼泪,在我耳边轻声安慰着,“我都查过资料了,这种病虽然听起来恐怖,但是它从发病到恶化有十多年的时间,如果药物治疗可能会恶化更迟一点,你想啊,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控制住了,未来有好多好多个十年。最不好的结果,不也就是十年以后你的病还有我的心脏都一起恶化,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嘛……”
是了,我忘了他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早就进入了死神的花名册。
“擦擦眼睛。”钱错见我情绪平复了不少,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而后说,“回家之后好好和阿姨说,我陪着你呢,你就算忘记我了,我也让你爱上我好不好?到时候啊,我们每天都重新相遇然后相爱一次,是不是听起来也挺浪漫的?”
“……确实听着有那么点儿浪漫的意思。”我听了他的话终于轻松不少,我推了推坐在我身边的钱错语气里却带着点儿不安,“钱错,那你会不会觉得我烦啊,我每天都忘记你,你会不会很不开心?”
“那怎么会呢?”他年轻的脸上露出让人觉得稳妥的笑容,似乎进了二十二岁之后,钱错真的成长了很多,成长到让我觉得可以依靠片刻的地步。“等你那个橡皮擦终于开始工作的时候我们就去旅行,我们每天都去一个城市,这样我们每天都是在不同的场景里相爱,然后我把我们的每一天都录下来,等我们俩走不动了或者我死了,你就可以一个人看着那些东西想起我了。”
时间在钱错略带着点儿天真的幻想中走得飞快,我笑着听他说着,却一直没忍心告诉他,时间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就是当初再坚定的爱也会一点点儿财米油盐磨个粉碎。
不知不觉中,到了回家的时间,我和钱错回了家,正看到母亲外厨房里忙碌着。
“妈,您别忙了,剩下的我来。”我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心疼地帮她揉着肩膀,“怎么不早点儿叫我回来啊,你看你做了这么多菜多累啊。”
“你这孩子,小错还不容易来一次,我不得多做点儿么?”她瞪了我一眼,转过头对钱错温柔地笑,“小错啊,把盘子放下让晨晨来,他皮糙肉厚的。”
……
终于忙活完一桌子的晚餐,我和钱错各怀心腹事地做在餐桌上。
“小错啊,最近去医院复查了没有,结果怎么样?”母亲给钱错夹了一只螃蟹满是关切道,“你多吃点儿,可别客气。”
“谢谢阿姨。”钱错没有急着吃碗里的东西,他放下筷子悄悄在桌子下踢了我一脚,“阿姨,这次方晨陪着我一起复查的,他也检查了一下。”
“体检?”母亲加东西的筷子顿了一下,“结果出来了么,都正常吧。你们年轻人啊还是要多注重保养,要不年纪大了一堆老年病……”
“结果……不太好。”我小心观察着母亲的脸色,“妈,我查出来阿尔茨海默,已经确诊了。”
“吧嗒。”母亲手中的筷子应声掉落,她看着我和钱错惊慌失措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瞧你们两个,今天又不是过年过节的,说这些话吓唬我干嘛?”
“阿姨,是真的。”钱错按住我已经抖成一团的手,“阿姨,方晨是确诊了的。”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在我们两个面前不停地扫过,像是要确定一件重要的事情一样,最后她终于低下头强挤出点儿笑容,“不就是阿尔茨海默嘛,没事,妈养你。”
母亲这句话一说出口,我就哭了。钱错倒还是冷静,他一面拍着我的手安抚着我的情绪,一面对母亲道,“阿姨,我们已经问过医生了,钱错这个病距离发病恶化还有挺长的时间,我们两个准备打算用这些时间完成学业和工作,等他真的不能再继续正常生活了我们再做打算。”
“学长,那你们现在……”回忆被乐队的主唱打断,他礼貌地停顿了一下见我们不介意才继续说道,“你们现在还都在工作吧?”
工作?这个词对我来说确实带着点儿年代感的意思,自从大学毕业以后我和钱错便去了同一家公司工作,他做宣传,我做策划。
奈何年初开始,我的记忆问题越来越大,在他第二次帮我在小组会上掩饰错误以后,我辞职回家开始过起了无业游民的生活。
“我已经辞职了。”面对男孩的问题,我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很自然地回答。
“我年初就辞职了,”我冲着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头部,“这块橡皮擦确实威力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