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光》陈谙谙

7、第七章 7

　　“关于学长的？我知道的还不比钱错哥……”

　　那男孩有些惊讶，他看向钱错的方向正要开口拒绝，却被钱错笑着打断，“徐浩，阿晨问的是你们乐队的事，你就讲讲吧。”

　　徐浩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不停地飘忽着，他年轻的脸上露出困惑，最后像是理出一点儿头绪一样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我认识方晨哥的时候方晨哥都大三了。。”主唱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他歪着头冲着我笑，脸上还带着点儿少年人崇拜的意味。

　　“嗯。”我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徐浩因为我的回应备受鼓舞，他眨着眼轻抬着头看向天花板，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方晨哥在大学时是我们所有人都崇拜的偶像。”

　　随着徐浩的回忆，我也仿佛回到了大学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

　　大学的时候，我是个风云人物。

　　这样一个说法现在听来确实有些自恋，但是我那个时候也确实很有名，因为我身边还有一个同样有名的钱错。

　　二十左右的男孩子总有一个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梦想，只是我这样的梦想觉醒得更早。

　　大二的时候我咬着牙花了半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个吉他，开始拉着钱错开始背着吉他在学校里招摇过市。

　　大概两个背着吉他的男孩子走在一起很容易被人遐想，不到一个月我和钱错一起背着吉他的照片就传到了表白墙上被一群女孩子要联系方式。

　　“阿晨，我觉得这样不行。”第二次上表白墙得时候，钱错指着自己被打码上的背影苦着脸对我抗议着，“你看看他们有多过分，明明是两个人的电影，我却不配拥有姓名，现在我连背影都被糊了！”

　　高考之后的那场失败的手术钱错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大概是两年多的频繁住院钱错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三天两头就要让人照顾的滋味。

　　他依旧苍白着一张脸，因为虚弱而泛着粉白的嘴唇轻轻嘟起一脸可怜巴巴的看向我，“咱们以后把吉他放在吉他行好不好，这样就没有人关注你了。”

　　我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意思，却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揉着他软绵绵的头发，露出一个笑容，“那怎么行，你不也说我背吉他的时候最帅了嘛。”

　　“可是……”他抬起头看着我带着笑容的脸，扁扁嘴一脸委屈地低下头，他这个人虽然平时喜欢撒娇，却也从没做过什么让我为难的事来。

　　“可是什么？”我继续故意逗他。

　　钱错被我气的够呛，他气鼓鼓地转过身，连平日里最喜欢的水果捞都不看上一眼，“方晨你真的很没意思，我再也不理你了。”

　　我见把那个人逼得生气了，索性也不在逗他，我把他的椅子拽到自己身边，笑着趴在他耳边妥协，“我知道你吃醋了，好了好了，我以后再也不背吉他招摇过市了。”

　　他听了以后终于开心地眯上眼睛，如同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懒羊羊地张开嘴等着主人的投喂。

　　我给他夹了一块芒果，打着商量地语气问，“钱错，要不我们组个乐队吧？”

　　“乐队？”钱错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迟疑，他又伸手夹了一块苹果藏在腮帮子里啃了半天才开口，“可是，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我知道钱错说的帮不了是什么意思，他这人虽然从上学起就被冠以学霸的美名，但是在艺术方面确实比较废材。他跟着我一起学吉他期间，先是识谱都费劲异常，而后真正手摸到了琴弦，几乎是闻者默听者泪的地步，按着我们老师的话说，这不是在弹吉他而是在拉锯。

　　“没事，你负责听。”我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而后把我的打算告诉他，还有三天就是钱错二十岁生日，这个乐队是我一开始就找好为了庆祝他生日快乐的，顺便也庆祝他终于打破活不过二十岁的死亡诅咒安安稳稳来到了二十一岁。

　　“都准备好了？”他眼神亮了起来，“阿晨，你这样努力下去是不是以后我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电视？”我诧异了一下，转而便意识到他这是变相地寻求安全感，“放心吧，我要是以后真上了电视，我就对电视机前所有的观众介绍你，我说，这是钱错，他是我最亲最爱的老婆。”

　　“你说什么？”他借着身高的优势一下子压在我的身上，一双手伸进我的衣服下摆捏着我腰上的软肉，“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是什么？”

　　“错了错了，我错了。”我最受不住别人挠痒痒，连忙伸出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你是亲亲老公，我是亲亲老婆，满意了吧。”

　　“嗯。”他装模作样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得了钱错的同意，我开始着手准备乐队的事儿。之前我有一个学弟商量过关于组织乐队的事情，他说他有一个乐队，只缺一个吉他手和原创，于是我们两个一拍即合便开始为钱错的生日偷偷练习着。

　　“阿晨，我过生日你带我来酒吧做什么？”钱错迷迷糊糊地跟着我进了酒吧，语气里带着点儿无奈，“我又不能喝酒，我们来这儿不是扫兴嘛。”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把他安排在卡座上然后就酒吧的后门找学弟他们，今天是我们乐队在酒吧里的第一次试唱。

　　酒吧里的灯被老板乐意调暗，中间搭起的台子是昨晚刚刚搭好的，我背着吉他走在最前面，却不想刚走到中间就一脚踩了空。

　　完了……我摔下去的那一刻心底渐渐绝望，我又一次搞砸了钱错的生日。

　　台子离地面没有很高，我掉下时又注意着力度，索性摔得不是很重，只是头磕到栏杆上剧痛中带着点儿耳鸣。

　　周围的人似乎都吓了一跳，尖叫声和喧哗声响起，一时间让我我看着恶心。

　　“方晨，方晨。”钱错在我耳边一连串地喊着我的名字，他声音不大是刻意压着的音量。

　　“没事。”我冲着他露出一个自认为不错的笑容，转瞬间跌入黑暗。

　　再醒来，已经是医院里，入目是满眼的雪白。

　　“方晨！”我一动钱错就醒了，他紧张地睁开眼一双眸子里藏着血丝。

　　“你吓死我了。”他小声埋怨，“医生说，等你醒了观察一天咱们就可以走了。”

　　“对不起啊。”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自责道，“搞砸了你的生日。”

　　“算了算了。”他大方地摆摆手，“你下次可小心一点儿吧，我差点被你吓到英年早逝。”

　　“对了。”我忽然叫住钱错，“那个……那个……”

　　我那个了半天，也没有想起乐队主唱的名字，我下意识地皱眉，忽然想到高考前我似乎也有过这样记忆消失的瞬间。

　　“李响。”钱错接了一句，“方晨，你最近记性不大好啊。”

　　“对对对，李响没吓到吧？”我没有接他的后半句，“他要是来了记得替我赔不是。”

　　“方晨，你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算了。”我不懂他这种小题大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下意识地拒绝，“名字就在嘴边说不出来，挺正常的。”

　　“那你自己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告诉我。”钱错似乎不想在这个事上多和我纠结，他起身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对了，你记得咱们高中班主任叫啥来的，我还没给他发短信问候一下。”

　　高中班主任？我端着水杯的手一抖，他叫什么来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方晨，你真的应该检查一下。”钱错看着我一脸认真地缓缓说道，“就算真的没检查出来什么，检查一下也是好的。”

　　“可是……”

　　我没有接他的话，我当然知道要检查一下。只是，小时候住院的经历大概成了我的阴影，让我对那个充满着消毒水味的空间总是本能的恐惧。

　　“我知道你害怕检查。”钱错握着我的手轻声安慰着，“但是，你这样不检查会一直活在恐惧里，检查之后无论好坏都多少有一个喘息的机会。”

　　是了，相对于结果其实我更恐惧的是怀疑的过程。

　　检查结果下来的有些措不及防，他生日的第二天，当我还在和钱错在寝室里过生日的时候，医生的电话忽然间打了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而后露出笑嘻嘻的表情，一边接一边对我坐着口型，“你看，结果这不就来了么”。

　　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没过一会儿那笑容就一点点被绝望取代，他干巴巴地道了谢，眼睛红彤彤一片。

　　“方晨。”

　　他扁扁嘴露出一个委屈中带着点儿绝望的表情，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肩膀，心里也凉了一半。

　　“慢慢说。”我说着他的背，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的要坚强那么一点儿。

　　“阿尔茨海默症。”他咬咬嘴唇最后还是说了答案。

　　就是健忘症……我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年轻就得上这样恐怖的疾病。我闭了眼把所有的绝望都藏了起来。

　　“没事，不是说还能控制嘛，”我笑着安慰，“只要不是绝症咱们就还有办法。”

　　“可是……”

　　我知道钱错要说些什么，他想说这个病的结果就是忘记所有的一切生活不能自理，我也知道他想说因为我还年轻所以这个病的恶化程度会比寻常都严重不少。

　　只是，我不想让他在生日这天再想这样伤感的话题。

　　毕竟他在二十一岁逃离了死神，而我在他的二十一岁接到了死神的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