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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易为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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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留着络腮胡的男人靠在围栏上大声喊道:“怎么还不去换装,就穿这身去校场是吗?”其声如洪钟,势比天雷,吓得众人一哆嗦,没等众人反应,一只大手就拎起其中一个胖胖的少年,“卫彦乔,整个学堂就你的骑射、武艺最差,我的课你还不跑快点?”而后又将目光落在荀延明身上,“荀延明你也好不到哪去,都给我去换装,校场集合!”荀延明拖着林衍的手小声抱怨道:“赵都尉的课比方师傅还可怕,我是真扛不住他那些花样,我一点都不想习武。”林衍无奈将手抽出来,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众人见了也都跟上去换装上课。
赵寄明双手抱胸得意地看着这些权贵公子的背影,正准备跟着离开,却发现学堂里还站着一人,他走上前去有些不满地问:“你是哪家的小公子,怎么还不跟上?”段师平回身边整理书箱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是漠北来的,漠北来的质子,怎么都尉还不知道么?”赵寄明听后楞了一下,随即说道:“漠北王子又怎样,上了我的课都是我的学生,既然你初来乍到,那今日我就亲自带带你,也好知道以后上我的课要准备些什么。”说着按住段师平收拾东西的手,抓着他就往外走,“这些东西放这里又不会丢,赶紧随我来。”段师平起初有些发懵,看着这大大咧咧的赵都尉也扬起了笑意。
皇家校场。
赵寄明正在清点人数,检查着装,此时陈应章才带着几个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赵寄明用手里的长棍指着紧赶慢赶的几人吼道:“我说你们几个每堂课都要磨蹭一刻钟是不是,”又扬起长棍作势要打人,“陈应章,就属你最喜欢带这个坏头,看我一棍子打你!”陈应章忙抱头钻进队伍,求饶道:“赵都尉,这人有三急,不得不耽误些时候,”眼看着棍子就要落在身上,陈应章反身一跳躲到林衍身后,“呜呜呜,好师傅,饶我一回吧!”
赵寄明反斥:“这都多少回了,今日非得打上你一棍,给你们都长长记性。”说着与陈应章围着林衍作秦王绕柱般周旋着,林衍只觉这世界喧闹,侧身一闪,一声哀嚎响起,赵寄明如愿扛起长棍对还在看戏的众人说道:“扎马步,扎马步,都给我扎起来,我看看你们的基本功练习得如何。”陈应章摸着屁股极不满地走到林衍身边说道:“林衍,你太不够意思了,亏我还帮你出了口恶气。”林衍不解,反问道:“陈应章,你能帮我出什么恶气,这棍子打的是屁股又不是头,怎么人还傻了呢?”陈小公爷气啊,但也只能先扎起马步。
看着平日娇惯的王孙公子乖乖在自己面前扎马步,赵寄明心里不仅不得意,反而苦唧唧的,老子堂堂禁军都尉,来教一群半大小子习武,心里不满就时不时用棍子敲敲这个的腰,打打那个的腿,还略带嫌弃地说道:“看看,看看,你们老是在学堂里坐着背书,这身子不好好锻炼,都给拖垮了,日后怎么为国效力。诶,我可不是说你们读书不对啊,只是身体学识两相宜才好嘛。腿别抖,腰给我直起来!”
转着转着又走到林衍身边,赞许道:“你们看看林小侯爷,武将世家出身就是不一样,这马步扎得比你们都好看些。荀延明!腰怎么又塌了!”待马步扎完,一个个的腿都有些站不住。“先歇息半盏茶功夫,等下先打套拳活动活动手脚,再教你们箭术。”赵寄明又将林衍和段师平叫出队列,“你们俩跟着我去拿弓箭。诶,漠北王子,你叫什么啊?”
出了校场,外围宫道上有两排海棠花树,六月里海棠花期已过,就留了一树泛绿的叶片儿和些许残存的花朵,一点两点、粉白粉白的缀在叶间,满绿映红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段师平伸手撩开绿叶,摘下藏在其间的一小簇花儿欲揣进怀中,却被一旁的林衍瞥见,“这皇宫里的西府海棠娇气,若是这样放着,下了学就可以做胭脂蔻丹了。”段师平一时无措,两根手指呆呆地捏着花柄,“那该怎么办?我别在襟上?”林衍看他呆愣的模样心里有些想笑,“别在襟上?这日头人都能晒化了,更何况这花儿,下学再来摘吧。”
说着往前走去,段师平追上林衍的脚步,“那我住的宫殿有这海棠吗?”
“又不是什么名贵花种,内宫很少栽种,你喜欢?”林衍感到他情绪有些低落,不解地问道。段师平侧眸看向一旁的海棠树,“没有,只是漠北很少有这些花草,稀奇罢了,没想到在这南洲城也不算什么。”又转头向林衍致歉,“方才在学堂里是我言辞太过,语出伤人,小侯爷可不要记恨我。”林衍摆了摆手道:“无妨,比这还恶毒的话我都听过了,”又微微歪头舒了口气,“我说的话也不见得好听吧?”
“小侯爷也说了,比这恶毒的话还多呢。”
“看来在这一点上,你我倒是境遇相似。”
在前面走出很远的赵寄明回头一看,见两人还在那海棠树下唧唧歪歪,将手拢在浓密的络腮胡上做喇叭状,“你俩还不快跟上来,在那后边磨蹭什么呢,快点!快点!”
怀抱着十来个箭袋,段师平看着箭头上绑着布头的箭矢有些不解,问赵寄明:“这是什么意思,还怕射箭伤到人么?”赵寄明一手拿着一张弓,朗声说道:“可不就是嘛,等下你就能见着了。一个个的,要不是射箭射得跟投壶似的,就是莽足劲到处乱射,都是贵人家的孩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又侧身作射日状靠着段师平,“听说你们漠北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从小就骑射俱佳,是不是啊?不如你有空也给我讲讲你们大漠的好风光是什么样呗!”林衍在一旁背着好几张弓,侧耳听着也不作声。
其实林衍很喜欢在书文和别人口中提到的大漠风光,也许是骨子里有着忠勇的血脉,他也向往着能像父辈一样在漠北的风沙中厮杀战斗,曾经林朔出兵漠北时他不止一次想打动父亲同意他随军,但都被断然拒绝了,后来他甚至偷偷混进了军营,但最终还是被发现挨了一顿板子才得作罢。
段师平眉梢轻挑,睨了一眼,“在大漠就是要靠争抢水草最肥美的地方才能活下去,每个帐里的娃娃们都要从小练成最强悍的勇士,为自己的部族争夺最好的资源,所以大漠里全是战火厮杀。”说完饶有意味地轻笑一声补道:“都尉,这就是大漠最常见的‘好风光’。”赵寄明“嘁”了一声,满眼写着“你看我能信吗”,盯着段师平揶揄道:“那怎么漠北王子养得这般文文弱弱的,生得又白净,清清瘦瘦得倒像我们大壅的书生,”说着又拍了拍林衍的肩,“你那小身板还没我们林小侯爷壮实呢!”林衍知是戏言,便不再将心思放在他们的对话上。
荀延明扒着城墙根一直望啊望,好容易望到林衍回来,便赶紧上前低声问道:“七哥,你跟那漠北的没打架吧,刚才那小子可真是嚣张,也不看看自己是在谁的地盘上。哼!我都跟陈应章他们商量好了,得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叫他以后都不敢乱说话!”林衍看着义愤填膺的荀延明,将手中的弓全丢到他怀中:“一天天没个正形,我跟你说过多次了,少跟陈应章那堆人混,有这时间就多读书识字,还有,”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整理稻草木桩的段师平,“告诉他们,少在段师平身上动坏心思,当心惹火上身。”
陈应章看着荀延明抱着弓走过来,赶紧上前问:“怎么样啊,林衍什么态度,他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啊?”荀延明眯起眼将头伸到陈应章身前,装腔作势道:“七哥说让我少跟你们这群学业差生混,还有我奉劝你们,少在那个漠北人身上动坏心思!”
其中一人笑道:“荀延明,你的课业也好不到哪里去嘛,少说我们。”
“就是,明明是你自己不好好学,我是荀相也得给你气死。”
“这就是虎父犬子嘛!哈哈哈......”说着又是一阵哄笑。
一堆人正玩闹着,头顶一片不小的黑影罩了下来,赵寄明假笑道:“是什么这么好笑啊?”又陡然提高声调,“还不赶紧爬起来排队,前几日我可教过你们,今天谁射不好就得挨罚!陈应章,你笑得最大声那就你先来打个头。”陈应章上挑的嘴角马上掉了下去,唯唯诺诺地站起来,不情不愿地拿起一张弓走到一堆箭袋边挑来挑去。赵寄明看着心里更恼火,又不好发作出来,迈着大步过去拿起一支箭递给陈应章:“陈小公爷,这只箭您看看能不能百步穿杨啊?”
陈应章有点哆嗦:“不,不能吧。”
“那你挑什么挑,搭弓!”
赵寄明两手扶着陈应章的肩,看他调整姿势:“两脚开立与肩同宽,重心沉在脚上,”又拍了拍他的腰,“挺身沉腰,稳住!手、眼、心放在一线,沉住气‘咻’得一下射出去。”陈应章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虚眨着,“咻”得一下箭出弓去,却在离木桩一两步的空中掉了下去。看着那只箭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赵寄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双手在脸上猛搓了两下,指着木桩对陈应章说道:“怎么你还舍不得射它啊,扎到它会叫痛是不是,啊?!”陈应章更哆嗦了,小心翼翼答道:“不,不能吧。”赵寄明心里苦啊,一手叉腰一手扶额自言自语般说道:“行了,至少姿势过关,下一个。”
“下一个!下一个怎么还不过来!”赵寄明扶额半天看还没人过来有点冒火,转头却看到荀延明和卫彦乔两人推来搡去,便开口:“你俩别谦让了,一起来!”两人只好带着苦笑各自提弓上阵,卫彦乔是个书呆子,人又虚胖,手上没劲儿,这箭还不如陈应章射得远,荀延明倒是不管什么姿势要领,卯着劲拉弓一箭射出老远,连目标人物的边都没擦到。一旁的段师平见此场景倒是真真笑了出声,心想这群富贵公子哥当真是不堪武用。
这边一人见段师平抱胸发笑,只当是在嘲笑讥讽,转头便向陈应章打小报告,陈应章本就厌恶漠北,加上自己家是皇亲,父母宠得不成样子,深觉自己高人一等,便用弓指着段师平喊道:“诶,漠北的你笑什么!”段师平皱眉,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一开始就很麻烦的草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思及此段师平便不予理会,走上前拿起一支箭将布头扯去,搭弓要射出去时,陈应章从一旁冲上来便扯住了段师平一截衣袖将他的手往下一带,段师平躲闪不及,再看箭已离弦。
正巧往校场旁的一个木桩射去,要命的是木桩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众人见此场景皆心下一惊,陈应章也是吓呆在了原地,千钧一发之际段师平急忙再搭一箭准备截住刚才那一箭,只见林衍也从旁抄起弓箭,两支箭齐发,流星赶月般将方才那箭折断。众人都大松一口气,但那小女娃不知发生何事,也不哭闹,两只粉拳抓着颈上八宝璎珞的两颗珍珠坠子,看见林衍便蹒跚着小步子跑到跟前甜甜地叫着:“七哥!抱抱!”
林衍定下心来呼了口气,将小女娃单手抱起,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圆脸问道:“小襄儿,怎么跑到这来玩儿了,多危险啊,是谁跟着你的,嗯?”小女娃眨巴了两下黑溜溜的大眼睛,歪了歪头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哥哥带我过来的。”又用手指了指门口,不等林衍发话,荀延明就在校场门口抓到了躲起来的岳衡,提溜着就到了林衍面前。岳衡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对着林衍和荀延明“嘿嘿”了两声,又将岳襄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受伤便对林衍说:“七哥,真是这小丫头要跟着我的。”荀延明吼他:“她跟着你,你就带她来这儿啊!今日若不是七哥你自己想想后果如何!”岳衡有些害怕,一低头一抬头间便落了泪。
赵寄明的心都快被这帮混小子折腾停了,定远侯府的小千金差点就在这校场没命了,说话都不像方才那般中气十足了:“岳小公子,你年纪未到不能进校场习艺,怎么天天都要来这儿转悠呢。这次还要,还要带上岳小姐。刀剑无眼的真不要命啦!”说着将那断成两截的箭捡起来朝陈应章打去,“你!你没事扯人家袖子干什么!我教你的都当耳边风吹吹就过了是吗?”陈应章有些不服气,反驳道:“都尉你看他,就是故意将箭头露出来,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想害我们!”
段师平将弓箭收好,语气平淡:“随你怎么想。”又对抱着岳襄的林衍说道,“我不是故意的,岳小姐没事吧。”林衍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无事,慎怀箭法甚好。”段师平愣了愣,报以微笑,转身离开时用口型对林衍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