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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雁客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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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五年八月,武平侯和定远侯重击漠北,尽数绞杀其精锐,直逼漠北王庭,扫除了几十年来的边境隐患,而武平侯林朔却身殒北境。
十二月,漠北递上一封议和书,并派使臣与大壅商议议和的具体事宜和双方条件,最终商定漠北为大壅纳十年岁贡,每年派使者入朝觐见,并送一名王子到南洲城内居住直到契约结束,之后再派使者商榷议和条件的细节。大壅北境世世代代都受漠北的侵扰,所以得胜的消息刚刚传回京都,整个南洲城的百姓都在欢庆,也在为失了一位骁勇善战、安邦定国的武平侯而悲痛。
建和六年六月,使团再次进京,同行的多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端坐在一架马车里,身上裹了许多的名贵绸缎,戴了许多的华饰珠宝,不过这些在他的身上都显得格外赘余,仿佛从来都不该是属于他的。
使团刚刚进城门就遇到了夹道观看的百姓,不乏有指指点点的人,一些人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一些人还在偷笑,使团越往里走,那些不和谐的声音就越来越大,马车两旁的卫兵紧紧攥住拳头,领头骑马的人往后看了看,使了个眼色,他们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车内的人听见外面的嘈杂声也微微皱起了眉,随后又像想到些什么,便舒展了眉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入宫门,便有两个小内监上前迎接,车内的少年伸出瘦弱的小手,任人牵着下车,然后换乘了宫中的舆轿,由人抬着一步步走进那高墙深宫之中。大殿之外,内监的高喊声划过殿内的宁静:“漠北使团觐见——”大臣们纷纷重新整理衣冠,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向殿门外瞟去。文德皇帝向站在身边的内监点了一下头,那内监便会意喊道:“宣漠北使团入殿——”这下那些大臣的眼睛就更集中在殿门了,只见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黝黑还一脸络腮胡的男子走在最前,后面跟着两个扎着环形小辫的小童,他们中间便是那个瘦小的少年。
有些大臣便开始小声议论:“你看这漠北人果然是生得凶恶,看那满面凶光的......”
“是啊,难怪总是干些烧杀劫掠的勾当。”
“不过你看那小王子倒是长得眉清目秀、柔柔弱弱的,竟不像是漠北人。”
“哼,那又怎样,漠北还能有好人?”
这些话中带着些许鄙夷的语气,零碎地传了些进那使臣耳里,使臣将右手握拳贴于左胸,先是向皇帝弯腰行了礼,再开口说道:“听说中原人都是最讲究礼节二字的,我等奉国主之命前来议和,怎么今日到了这中原朝堂之上却还能听了些不入流的言语,着实令我铎苏风开了眼界啊!”说完还向后看了看。
闻言,一些大臣缩了缩身子,文德皇帝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刚想开口,站在最前面的荀信就说:“想必使臣远道而来也是辛苦,这小王子更是劳累了,我们就先结束了这受和仪式,之后夜宴再谈细则如何?”铎苏风刚想说话,又被一人抢了话头:“荀太师此言有理,就等入宴再谈吧。”铎苏风一看,正是定远侯岳渡山,便笑了笑,然后用略带戏谑的语气说:“怎么,在这朝堂之上、两国之间的大事也是侯爷一人说了算?”
一句话堵得没人再能开口,大殿内的文武百官都只敢面面相觑,这下连低声细语都不敢了。须臾,铎苏风昂起头,张开手臂环顾四周笑道:“诸位大人怎地如此胆怯,到时和谈又当如何?总不该被我一人吓得反割城池吧!哈哈哈......”此时坐在黄金椅上的文德皇帝终于出声,他盯着铎苏风笑道:“将军气势非凡、英雄气概,朕很是欣赏,但今日将军是如何到了这里,来此又是何目的将军莫不是忘记了?”话音一落便又是一阵寂静,铎苏风的拳也捏得紧紧的。
文德帝又以温和的口气似是安抚地对铎苏风说:“使团千里奔赴舟车劳顿的肯定辛苦,这晚宴也已准备多时了,那就请使者和王子稍事休息,等今晚我们入席再谈细则。”然后又向还在胆战心惊的大臣正色道,“行了,今日的朝会就到这里了,众爱卿退朝。”话音刚落,不等人反应,他身边的大太监王绍立刻上前一步喊道:“退朝——皇上起驾!”众人都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也都纷纷退去,只有铎苏风还死死地盯着那明黄色的背影。
重华殿内。
文德帝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着太师荀信和定远侯岳渡山。三人坐在一起,却是久久的沉默。这三人和战亡的武平侯林朔也是少年兄弟,荀信更是已逝孝贤皇后的亲弟弟,当年文德帝的称帝之路可谓是艰险坎坷、绝境逢生,全靠这几个心腹好友才能顺利坐上皇位,所以四人感情一直如亲兄弟般。文德帝在诸皇子中本就最不起眼,不争不抢,性情实在是温和,杀伐决断之事绝做不来,若不是当初其他皇子要除之而后快,再加上好友的苦苦劝告和得力助手,怕是不仅这帝位根本就坐不上,也许最后都只能是尘沙下的枯骨一堆罢了。
况且在漠北之事上,本就失了一个推心置腹的好兄弟,心情一直好不起来,议和之事又一直不好敲定细节,接下来又该怎么接待前来的使团呢?那个多出来的小王子又该怎么安置?那个漠北将军咄咄逼人的样子也不是个善茬,说是来和谈谁信啊!这些都让平庸的文德帝犯起愁来,若是林朔还在......
“陛下,臣以为这漠北将军铎苏风在朝堂之上锋芒毕露,此次前来怕不只是为了和谈,必定还有其他的考量。”三人中荀信最先开口,“而且这漠北送过来的质子看着也并不简单......”文德帝微微点了点头,坐在荀信旁边的岳渡山也缓缓开口:“是啊,这漠北的小王子虽看起来年纪尚小,但如果不能好好处理,将来甚至会是个不小的威胁。”文德帝捏了捏眉心,随后看着二人道:“这些朕也都看出来了,这漠北虽说是战败国,可这使团却是来者不善,朕只怕这和谈之事难以谈妥。”闻言,荀信和岳渡山皆是皱起眉头。
又是沉默半晌,岳渡山从位上起身,拱手跪在文德帝面前道:“皇上,微臣想若是武平侯尚在,必定会以强硬的态度对待,况且这漠北本就是战败国前来和谈而已,料想翻不出大浪,再者说那漠北最得意的皇属铁骑已经消耗殆尽、不足为惧,微臣恳请皇上绝不可抱有妥协之心,不负我大壅的英烈忠魂!”“好!”文德帝走到岳渡山面前,双手扶起他,“朕心里本来也是如此想的,渡山,这是林朔和万千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安宁,朕定会守护好它!”站在一旁的荀信不禁开口说道:“若是林朔还在......”三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荀信自知失言,却也无意再圆话头。
曾经誉满京都的大将军,冠绝风华的武平侯,还有永远在他们心中的意气风发的少年林朔,再也不会回来了......
琼光宴。
铎苏风已经先行落座,荀信和岳渡山以及一干亲贵大臣也已经到场,王绍在屏风后瞧着差不多了,便高声喊道:“皇上驾到——”席上众人又都纷纷站起行礼。文德帝入座后便吩咐开宴,无多他话。
这琼光宴设在御花园的双燕台上,四周都种满了琼花,六月虽已过了琼花盛放的季节,但南洲城气候偏暖,双燕台旁也仍是被洁白如玉的琼花所簇拥着,席上的人甚至伸手都可以摘到。由于设的是夜宴,所以每张小几旁都安放了一盏琉璃烛灯,双芯的烛花映照着透亮的琉璃,在地上折射出一丝丝彩色的光影。矮几上平铺着绣满花月团圆的绸布,倒是与御花园的景相得益彰,斟酒布菜的宫人来来回回,人影攒动,皎白的月光下觥筹交错、玉壶光转,一场宴席可谓是流光溢彩,笑语盈盈。
但坐在下首的铎苏风有点不悦,自宴席开始他便一直找不到话头,这大壅臣子的话也忒多了点,而文德帝仿佛也不想理他的样子,只关心他吃住是否习惯,丝毫没有提起和约的意思。所以当文德帝再问他时,他便不满地站起身说:“皇帝陛下,这酒也喝了不少了,我们还是尽快敲定和约细节才是。”此话一出,在场许多大臣都顿了一顿,手中的杯盏也都停下。
文德帝料想铎苏风会忍不住先提起这事,于是缓缓说道:“使臣不必着急,这美酒最是要配美人,我大壅的半妆月虽比不上漠北的踏谣曲,但也是名誉天下,使者不妨看看我们这南洲城的舞?”铎苏风冷嗤一声,也不忌惮对方是一国之君,语气更加强硬:“我等既奉国主之命前来和谈,便不是为了拈花饮酒、赏舞享乐的,还望皇帝陛下早些签订和约,好让我等回去复命!”荀信也从位上站起,拱手微笑着对铎苏风说:“将军何必动火,皇上也只是想着将军和使团一路奔波而来必定辛苦,想先尽地主之谊让将军放松身心,和约的事稍后再谈罢了。”
铎苏风是什么人,自然不吃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声调又高了几分:“我等都是战场杀伐的粗人,一身粗糙皮肉不怕奔波,但却不敢忘记国主的交代,想来定远侯最能理解。”说完他又看向岳渡山,眼神中甚至带着明显的愤恨之意。“贵使此言不虚,但既已来到大壅,定会让贵使在期订的时间内完成贵主之托。今日夜宴之后朕便会安排两国参议和约之事,贵使不必着急。”文德帝放下手中的白玉盏,两手撑膝看着铎苏风正色道,“对了,怎么今日夜宴不见小王子参席?可是不服南洲水土,身上哪里不好?”铎苏风只得回话:“多谢皇帝陛下关心,小王子确实有些水土不服,便留在驿馆内修整,时间仓促便未来得及告知,还望皇帝陛下宽宥。”文德帝听完微皱眉头,说道:“那朕派个太医过去瞧瞧,再者也应将王子接入宫中居住了,以便照料。王绍,明日你与太医同去驿馆,看看小王子到底病得如何。”一场宴席你来我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商谈出来。
明月光华如练,穿透六月的琼花,花影交织愈繁愈锦,偶有凉风掠过,花球攒动挤落片片碎玉缀于路间,曾经繁华终为尘泥。
次日,王绍便带着一干太医前往驿馆,在门口等待的过程中,王绍同身边的小宦官使了个眼色,那小宦官就匆匆往驿馆后院去了。随后王绍又向铎苏风询问了许多小王子的生活习性和起居琐事,问得铎苏风都有些不耐烦了才停下。两人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刚刚的小宦官拿回一盒精致的糕点递给铎苏风,与王绍递了个眼色。王绍从门缝往屋里瞧了瞧,拱手笑道:“使臣,我瞧着这太医也快诊完了,将军您看这些都是南域的小点,想着小王子应是喜欢的。不过还有一事需提醒使臣。”铎苏风闻言看向王绍,瞥了一眼糕点盒,对身边的小童说:“那托,收下吧。”又对着王绍说“王公公,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吗,还劳烦公公亲自告知?”“使臣还请尽快安排小王子入宫的各项事宜,不要在这驿馆被怠慢才是啊。”
王绍弓起身子,抬头望了望天,右手遮在额上说:“这日头也是越来越大了,在宫里也好消些暑气。”铎苏风脸色沉了一沉,也侧过身看着天说:“我们小王子如此年幼就离开了阿爹阿娘,到了这南域又不服水土,请公公回宫禀明皇帝陛下,让小王子在这里养好身子,与家乡的人多待一段时日习惯习惯再入宫。”王绍笑着回答:“使臣思虑有理,我等回宫自会向皇上禀明使臣的担忧,此刻老奴也该回宫复命了,就不打扰使团休息了。”“王公公慢走......”
走出驿馆,王绍叫了刚刚的小宦官上马车后便吩咐车夫启程回宫。车内,王绍半眯着眼倚在手边的靠枕上,右手捻着一串菩提子,启唇问道:“阿是,有何异样?”那叫做阿是的少年,摘下头顶的纱帽,回答说:“公公,方才奴婢一进驿馆便闻到一股药味,便想着去看看药渣是否有异,果然一进后院就发现了些许端倪,有个漠北打扮的人拿着一个白包去了厨间,”说着,阿是从怀中掏出一方包裹住的手帕,然后打开它摊在王绍面前,“您看这药渣,是奴婢偷偷在炉灶边捡下来的,是否要拿去给太医院瞧瞧?”王绍坐直身子,看着那药渣“嗯”了一声,说:“你且收好它,等下直接拿去太医院,先回宫见陛下。”驿馆门口,一道目光始终落在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