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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城闭 ...

  •   西北的冬日格外严寒,干燥的北风扬起戈壁上的沙尘,吹得大帐里边也呜呜作响。
      “报——少将军,敌兵正在外面叫阵!”一个“风尘”人物从帐外带着风沙闯入,也加剧帐内本就低沉的气氛。“叫阵叫阵,我说人家都快到营门口来叫阵了,免战牌就摘了吧,看我出去与之一战!还有这漠北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变着法地找不痛快?天天派他手下的狗来叫嚣,真当我大营无人可用?少将军,末将愿......”没等这人说完,主位旁一人便扯着身上的藏青色素袍,摇着手中的羽扇摁住了他:“岳副将,切勿急躁,反倒乱了自己的阵脚,此次的敌将可不好对付啊......”岳衡仿佛想起了什么,也没等荀延明说完,眉头一皱,用力将肩头的手给拍了下去,不悦地对着正吃痛的荀延明吼道:“闭嘴,你不要在老子面前提这个忘恩负义的狗贼!”
      “哎呀哎呀,你看你这副要吃了人的样子,冲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眼下就是要先与之周旋,再另做打算,我与七哥......哦不......少将军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再说了,刚刚是你自己要提他的。”荀延明试图稳住岳衡,可岳衡哪能吃他那一套:“什么另做打算,现在最好的打算就是让我下去宰了那狗贼!”说着便抄起了案旁的佩刀,帐内一众人此时都拥上来将岳衡围住,好言相劝着:“岳副将莫要冲动。”“是啊是啊,这既是少将军的部署,那少将军定会有应对之法的。”“军师也是担心你的安危啊,再说了,少将军他......”可正在气头上的岳衡哪还能听得进去,依然不管不顾想要出去调兵。
      “岳衡!”主位上的人终于开口,文弱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让岳衡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看向他,清瘦的人从一堆羊毛毯中起身,走到一旁的火炉伸出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慢慢地在火苗上摸索,嘴里淡淡地吐出一句话:“我说了免战。”轻飘飘的语气让岳衡气极,也再顾不得军中上下级的关系了,对着林衍就吼:“难道你现在还顾着以前的情谊,不想对他下手?呵,是了,当初你都能放他毫发无伤地回漠北,今日这又算什么?可你不要忘了平昌姐姐是怎么去的,还有、还有我母亲和我妹妹,枉我母亲对他那么好,他竟也能......下此狠手......还有你荀延明,现在可不是以前了!你要是还念着让狼崽子回报你,你就去让他退兵啊!”
      等近乎发泄的话都说完,岳衡眼中早已闪出了泪花,而刚刚还一副老好人模样的荀延明此刻也沉着脸一言不发,帐内众人见两人如此也不敢再开口相劝,个个面面相觑,都不敢再提与那桩陈年旧事相关的话。林衍正在烤火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什么,然后转身面向岳衡开口,却还是那句云淡风轻的话:“我说了免战。”岳衡当然不依,想要再说些什么,只见一只“黑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捂住了他的嘴,手的主人还低声在他耳边说:“岳衡,这里可不是你的公主府了,不要胡闹,小心挨罚!”说完又笑嘻嘻地向林衍打哈哈:“孩子小,年轻不懂事,哈哈......哈哈......”“孩子?”林衍回到主位,顺手拿起桌案上的令牌把玩,“岳副将以下犯上,藐视军威,就罚——二十大板吧。荀军师,你去监刑。”说完便将手中的令牌递给了一脸苦大愁深的荀延明,怎么都来为难他啊。
      岳衡听到这里,挣脱了荀延明的手,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说:“好!我领,也不用劳烦荀军师监刑了,这二十板子我还受得住。”然后径直走向校场。后面荀延明拖着长袍,拎着略显累赘的羽毛扇一路小跑跟着他:“我说你这直肠性子怎么就不能改一下呢,这下挨了板子心里倒舒坦了不是,我说你就不能跟七哥好好地说吗,你是不是命里欠打啊......”岳衡最烦听此人唠叨,活像他府里的老奶妈,便赶紧加快了脚步,怎么领个罚还那么遭罪啊!待两人走的没影没声了,林衍也让一众人下去各自部署,随后自己又重新回到那方软榻上,拿起案上那卷已读了半册的诗集消磨时间。
      西北的白昼短,又是在严节,一入夜什么都看不清了,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况且这周围除了黄沙枯草什么都没有,偶尔还有几声突兀的鸦声,听得人毛骨悚然,所以这驻营里的灯反倒能给人一种温暖的假象。
      “嘶,轻点啊你,不是你身上的肉不心疼是不是。”
      “啧,领罚的时候叫你的嘴那么有骨气,挨板子的时候不是一副随你打我不怕的样子吗,现在在这里小狼崽子似的嚎。”
      帐中,荀延明正翻着白眼帮岳衡上药,这二十板子虽然少,但常年在西北驻军,行刑的士兵手上的力道自然不小,二十板子下来这屁股是要不得了。看着岳衡被打得已经开了花的屁股,荀延明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没来由地替他疼。是啊,岳衡本就小他三岁有余,父亲从小就不在身边,在他少年时又重病一直瘫痪在床,多年不省人事,只留下母亲和幼妹在那诺大的府里生活,可没曾想后来又出了那档子事,现在的岳衡也不过才弱冠年纪。想到这里,荀延明不禁看向了那张正趴在枕头上的脸,因为强忍疼痛额头已经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眉眼都长成了他那公主母亲的模样——远山眉,丹凤眼,真是天生贵气。“你弄好没,磨磨蹭蹭的,完事儿了就给老子滚,别耽误老子睡觉!”荀延明这边正出神呢,那边就一声怒吼打断了他的思绪,惹得他也没好气地说:“嚷什么,就快好了!”说完将手在岳衡屁股上一拍,马上逃出了帐外,“岳副将,明日我再来看你,您就好好养着吧。”此时帐内先是一阵痛呼,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骂声:“荀延明,你个狗头军师,等老子好了,老子就卸了你的手下酒喝......”
      荀延明站在帐篷的篝火旁,嘴角弯出一抹笑意,随后又抬头望着远处沙丘上的缺月和布满星星的夜空,只感觉到周围的世界一片黑,让他不禁又回忆起那年在端城一起躺在房顶看星空的少年郎们,温暖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仿佛带他回到了以前。再低头,他敛去了嘴角的弧度,看向林衍的营帐,里面灯还亮着,却不见有人影。
      此时的林衍正望着灯盏里跳动的火苗,就像曾经他们一起说过的理想,妄图照亮这漫无边际的黑暗,然而心中的火焰终究会熄灭,人心果然是最易变的东西。
      林衍拉回自己的思绪,摸了摸身上厚重的羊毛毯,随后伸手在腰间摸出一块玉佩来,这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质地平庸,无光无泽,更不说样式了,都没琢磨出个形状,唯一特别的就是上面两个还依稀可辨、歪歪扭扭的字——“清沂”。是不是,该去见他了?林衍心里想着,手上摩挲着那两个字。
      岳衡一夜好眠,等到平旦过后才喊来了近侍更衣洗漱,他总觉得今天的营地比往日更安静,便眯缝着眼开口询问:“今日这是怎么了,还没开始操练吗?”那近侍有点结巴地对岳衡说:“副......副将,军师他们一早就调兵出发了,听说......听说是去掩月岭了。”“什么!”岳衡从被窝里撑起乱糟糟的头,听到这话顿时睡意全无,挣扎着想要起床,“快,快给我穿衣,来人呐!备马!”但是昨天才受过板子,身后撕裂般的疼痛让岳衡无法起身,半边身子都倒在地上,那近侍见状赶忙来扶。岳衡重新趴回床上,脸上尽是不甘,然后用手重重锤向床边的几案,吓得那近侍身形一抖,“你下去吧。”得了岳衡的话便逃也似的退出了帐外。床上岳衡紧盯着木架上的佩刀,紧皱的眉头忽的又疏散开来......
      掩月岭。
      即使上了战场的荀延明也还是一身长袍模样,对身后坐在车上的林衍说:“七哥,你说这次回去岳衡那小子会不会闹得更厉害啊,驻军这么久,你明知他想上阵杀敌却从不让他去,这次又瞒着他亲自出战,啧,我都能听到他的嚎叫了。哎我说你昨天是不是故意打得他今日不能来啊。”林衍侧头瞥了一眼前面越说越来劲的荀延明,淡淡地开口:“前方便到了。”荀延明见他无意搭话,便笑脸盈盈地拱手说:“少将军放心,属下定会完成任务。”然后又向车上另一人道,“沈喻,好好看护将军。”说完夹紧马腹,用力一蹬,领着兵策马向前而去。
      身边一阵尘土飞扬,林衍捂住口鼻,忍不住地开始咳嗽。沈喻抬起衣袖替他挡住一些沙土,皱起眉头不悦地开口:“你要是再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谁都救不了你。”而林衍却不以为然地向后一靠,阖上眼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回答:“又有多少人希望我活着呢?”沈喻看他这样,紧抿起薄唇一言不发,整张脸都阴沉下去。林衍仿佛察觉到了沈喻心情的变化,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而后调笑着说:“你说这漠北王庭得是个什么样儿啊,有机会咱也去坐坐?”沈喻嗤笑一声,回他:“您这身子骨,能扛到袭爵就不错了,志向还挺远大的,眼前的这个你怕是都对付不了,还讲这些漫无边际的话,嘁!”林衍看沈喻已经缓和了许多,便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只要不是他亲自来,这些都好办。”
      林衍率着乌压压的一群兵退回到掩月岭脚下,过了不多时便迎面策马而来一个漠北的斥候,见岭下早已严阵待发的军队着实吓了一惊,调转马头就要往回跑,却被人叫住:“诶,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们今日迎战。”那斥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把头一点就飞奔而去。沈喻有些不安地对林衍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前些日子一直避战,现在又做出这般急于迎战的样子,到底有没有把握得胜啊!”林衍转头看向沈喻,不紧不慢地说:“沈喻,怎么今日你倒像延明的刻版,老奶妈似的。”说完还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沈喻白了他一眼,靠在车的扶手上,不再说话。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那斥候又回来了,对林衍喊道:“对面的将军,我家元帅说请您稍等,他这就集结军队前来应战。”此言一出,除了林衍,众人都额上一滴汗。沈喻嘴角一咧,这他喵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打个仗像约着去喝茶赋诗一样,我特喵的是不是跟错人了?林衍微微点头,然后将手搭在腰间,拇指轻轻触碰着那块玉。
      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从岭中传来,地面的碎石和细沙在微微震动,足见对方声势浩大。细看,领头的人却是个俊俏的少年郎,骑着一匹色泽光亮的枣红色骏马,身着西川玄锦的流云袍,外面套着兽面吞头的镀金铠甲,腰上却不伦不类地挂着一条绛红色的玲珑织带,如流瀑般齐腰的头发也是用一条绛红色的丝带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刚健如阳,剑眉下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骏马英姿,意气风发,占尽人间风流。沈喻和林衍抬眼一看,皆是吃了一惊,怎么会是他来亲自应战,他不就是个监军吗?斥候呢,给我拉出来打板子!沈喻望着对面的人,喉头滚动,有什么话想说出来却又张不开口。林衍定住心神,紧紧捏住掌心的东西,想要开口说话,对面却先传来了一句笑语:“清沂......”
      西北的风吹得嚣张,扬起了他们眼前的沙尘,掀卷了他们身上的衣角,吹动了他们额前的碎发,也终究带他们回到了那些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时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孤城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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