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永命》悠悠子

5、夏天

　　洗完澡后，我浑身都是粘腻的水珠，温热的空气渐渐消失，雾气蒸发，冷风飘进来。

　　手撑在洗手池壁沿，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光|滑的背颈，望着倒映的镜面，我才后知后觉，头发渐渐变长了。

　　浴室顶侧凄凉的一角透风口，照进薄薄一层白光，除此以外全是阴影，镜子里的人宛如一具福尔马林泡发的尸体，雪白的瞩目；窸窣扇动的眼睫半阖，眼下覆盖一片黑影，水珠顺着鱼尾蜿蜒而下。

　　看上去太像无神的木偶了。

　　我一边这么觉着，一边无意识摸着后脑，想着要不要剪短头发，虽然慊人没说要剪，但自从短头发以后我得到了许多好处。

　　短头发是真的很自在、方便，之前是冬日还不会突出什么特点，可一旦临近夏日，清爽短发的好处直接喷涌而出，我开始习惯且喜欢短发了。

　　周围毕竟没有剪刀，我暂时把想法搁置在脑海里，擦干水珠穿好衣服。

　　出了浴室以后，负责打理清扫的佣人主动问我要不要帮忙吹头发。

　　我怔忪片刻，摇头拒绝了。
　　只为她的冒昧搭话十分出乎意料，很久没有草摩家的佣人愿意与我交流了，哪怕是我询问什么也会像如见恶鬼，连忙避让。

　　很不可思议，我来草摩家至今已久除了那一位领路的女管家，真的没有一个人与同我说过话！！（十二生肖成员和家庭老师除外）

　　新来的年轻女佣脸色奇怪，她左看右看，方才松了一口气，而后犹犹豫豫地说：“抱歉小姐，幸好你拒绝了，不然会有麻烦的，不过下次别再这么轻率地回应像我这样奇怪的人了，千万不可以噢！”
　　真是好笑，这个女人说话这般软弱结巴，竟有胆气来管教我了。语毕，年轻女佣恢复了整理打扫的工作，再也不敢看我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此离开。

　　奇怪的人，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这只是个我转眼就抛之脑后的小插曲。

　　夏日，难免滋生一些细菌与蚊虫、白日极度炎热临到暮色逐渐降缓的讨厌温差、不断被呈上来的各式精美贡扇、无味的蜉蝣般芦荟蜂蜜口味的凉粉、各处旅游的廉价杂志折扣版面等等之类的，都让我越来越讨厌。

　　我讨厌夏天，很讨厌很讨厌，最讨厌夏天了，归根结底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讨厌热。

　　哪怕在冬夜容易被冻到骨头发寒，激起膝盖与腹部一阵酸痛，我仍觉得这要比在极热的时辰待上的每分每秒快乐。

　　即使听了最久的yeule-《Eyes》，耳机声音调到最大，也不能让我心情好转，只会让我更加更加更加烦躁。

　　我在地上打了个滚，瞥到慊人正在专注地看《克林索尔的夏天》，他身后一片翠绿欲滴的庭院，假山与水榭，被白色卵石填积的泥地，一片烈阳投下宛如重弹的白光。

　　周围亮堂的让我颇觉刺眼——

　　突然，身上被死死压住，我顿时觉得喘不过气，好烦。慊人低头在我耳边呼气，传导一阵阵紧贴的热源，调皮地笑，“干嘛呢？”

　　你说干嘛呢？我暗暗翻了个白眼，翻身而起，将他的头往一边撇开。

　　慊人没有因为我的举动生气，我发现他最近脾气特别好，连带对我特别纵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让我与他相处稍显大胆了些。

　　“给我剪头发吧。”我不由浮现了这个想法。

　　慊人瞥我一眼，注意力被话语吸引过去，手掌不由自主的开始抚摸我的发丝：“好啊。”

　　剪完头发以后，慊人兴致勃勃地将镜子递给我：“看看我剪的怎么样，像不像双胞胎！”

　　我漫不经心地接过，随意扫视一眼，敷衍着应和。

　　慊人有些不爽我的态度，随即他把我的脑袋□□了一遍，刚刚修理好的头发，又弄得乱糟糟起来。

　　下完课，我回到慊人的寝居，捡起了那一本《克林索尔的夏天》，走到庭院的长廊处坐了起来，随意散漫地翻页。

　　突然身后有人把我抱至怀中，使我双脚腾空，我转头看向他的时候，手中那本书早已掉落到榻榻米上；原来是位陌生的少年，深灰色的头发，面容清俊，眼神纯真。

　　他先是眨眨眼，后知后觉抱错了人，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阵白雾飘过。

　　少年变成了…灰色的小狗。

　　而我跌坐在地上，倒在了零星几件衣物上面，与他黑豆豆的眼神对视。

　　小狗略有些无奈，他耷拉下耳朵，把自己埋了起来。

　　不知为何，明明是一只灰黝黝的小狗，我却仿佛看见了他蜷缩的耳尖冒出红晕。

　　我把书拿了过来，没有管他，打算继续看这本颇为无聊的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直到傍晚已至，庭院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只小狗早就跑走了。

　　而慊人还没有回来，我早就被女管家吩咐过了，今天晚上是十二生肖们的聚会。

　　她特意叮嘱我，不要去叨扰。

　　我很是奇怪，本来就与我无关啊。

　　随便吧，我吃完饭洗漱后，缩在被子里继续做我的功课，并且打算看一本老师推荐的英文小说，对照词典，虽然看得很是困难，但我确实很享受这一段静悠悠的时光。

　　啊……如果慊人晚上也别回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