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永命》悠悠子

6、狗 神经病

　　那个少年再一次轻易地闯了进来。

　　特别凑巧的是，这一次慊人还是不在。

　　他看到我转过头来，所露出的面容，不由愣怔，随即微微一笑：“可爱的小姐，又见面了。”

　　我表情淡淡，没有被陌生的人吓到，但距离近得让我厌烦，随即退离几步。

　　现下，我们就像击剑比赛对峙的选手，他进我退。

　　他不断朝我靠近，我不理解缘由，想了想，干脆停下来，没有轻易行动。

　　其实我是有点好奇的吧，我承认，毕竟对方是能变成动物的人啊。

　　不对，他们还能算是人的范畴吗？这种披着人皮的怪物，熟悉了人的礼仪，套用了人的感情，利用家族的名义抱团取暖，一致对外。

　　虽然言语没有体现出来，甚至装作是被误解的同类，但他们疏离和戒备的眼神，又何尝不是一种排外？

　　不管是他们从小到大温养的环境，还有特殊的习性与能力，以及随时冰冷或随时沸腾的怪质血液，都是在向人类叫嚣着真相。

　　恍惚之中，我好像看到了一条在地面爬行，小心翼翼试探而来的灰色小狗，它摇着尾巴，嗅着气息。

　　少年清润的两眼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慢慢走近，直到停驻在我面前，轻轻躬身，覆盖下一片黑影。

　　我冷眼旁观。

　　出乎意料的是，他伸出手，没有犹豫地放下，竟然是在抚摸我的头发。

　　“真像啊…”

　　真是没有教养的怪物。

　　我顿时后悔了。

　　他有什么权利可以触碰我？是知道我好欺负，想肆意伤害我吗？

　　恶心、好恶心。

　　一股无名火烧至胸膛，面上不显，但我立马打开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道，使得他白皙的手背显现出一道细小的红印。

　　“哎。”他歪了歪头，没有生气，反而清雅一笑，“我期待见你很久了，找到你也不容易，就这么对我合适吗？”

　　我质问这个自说自话的神经病：“你是谁？”

　　少年直直看着我，微笑道：“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会记住吗？我是草摩紫吴，十二生肖之一，关于我是哪一位生肖，上次你已经具体见过了。”

　　他快速说完自我介绍，突然想到什么，睁大眼睛问道：“你还记得我吧？”

　　我没有理他，转身就想要离开。

　　“哎哎，告诉我嘛。”草摩紫吴有些无奈地笑，明明年纪比我长几岁，还好意思缠着比他小的小孩，是太缺爱了想凑在一起玩吗？

　　我内心忍不住摈弃了一番。

　　他越缠着我，我就越不想回应，不想在这浪费时间。

　　直到草摩紫吴，悠悠道：“我真的很好奇，被慊人藏起来谁都不肯见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

　　面无表情的我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喋喋不休，语气却仍是那般做足了姿态的平淡：“既不是十二生肖，也不是慊人最难缠的那种温柔且予取予舍的性格……”

　　我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你认识我？”

　　“倒不如说。”草摩紫吴食指轻轻搁在下唇，开阖之间溢出兴味的浅笑。
　　“所有的十二生肖都听说过你，包括不少草摩家的人，但是你被保护得很好，见过你的人竟然在整个偌大的草摩家寥寥无几，虽然上一次是凑巧碰面，非常幸运，但后来我想找你很多次，可谓是难如登天。”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所描绘的话语情态，都像是在说天方夜谭。

　　首先第一点，慊人怎么可能会保护我呢？

　　我不就是个被抛弃、贩卖掉一生的玩伴都不如的透明人吗，谁会在乎我这样命如浮萍的人呢，太可笑了。

　　只是慊人不愿我见人，私自冒犯属于他的领地，我也不愿见人，所以我才显得闻所未闻，深居简出。

　　“既然见过了，你走吧。”我不耐烦道。

　　草摩紫吴眨眨眼，接着扑哧一笑：“只是看上去很像，但其实一点也不像呢。”

　　“如果是那孩子，就很缠人了，表面冷漠但不会放过任何人。”他摸着下巴像是回忆，两眼上下扫视着我。
　　“你嘛，简直是冷酷了。”

　　我真的很讨厌他。

　　一直在自说自话，一直在拿我跟谁比较。

　　平常的话我是不会在意的，但他一直说“像”“真像”之类的字眼，我就有些忍不住了，这不是好奇他所说的那个人的身份，而是不愿意显露自己的无知。

　　我也不是全然笨拙的，其实一猜就猜到了，他是在拿我跟“慊人”对比。

　　但是为什么呢，还是草摩紫吴想单方面恶心我？

　　我一命如纸薄的人，怎么和草摩家尊贵的未来家主比？

　　我故意问：“你说的是我和谁。”

　　“慊人啊。”他温柔地笑起来，却让我深深的恶寒。“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了慊人，毕竟你全身上下都被调|教成了他的影子，对吧？但是慊人瞒不过我哦，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你们都截然不同。”

　　我听懂了，他是在贬低我，包括我的一切，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是多么可悲的人，被慊人捏在掌心肆意玩弄，被慊人度以虚情假意的温情，而我一开始竟然真的为这番话产生了淡淡的不甘心。
　　不过只是一瞬而已，我的心就彻彻底底冰冷下去。

　　我绝对不会为这种话动容。

　　不想再听了，我不想再看见这个人得意洋洋鄙薄我的小人模样。

　　这次，我真的走了，全然忽略了他在背后声线愈来愈低的解释：“上次抱了你，是我背影认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其实你们一点都不像。还有我…我上次突然离开了，绝对不是我胆小的原因。”

　　只是太惊诧了而已，草摩紫吴心想。

　　一不小心显露原形，就像一颗剥饰的榛子，全身都被展现，褐籽般的心思暴|露；
　　何况是在这样的人面前，惊恐得难以言喻，人皮褪去，刚宰的血淋淋的肉骨还冒着热气，供人待价而沽，格外可怖。

　　可他有那么一瞬，既不想吓到旁人，又想乞求自己被卖出，被烹煮，被品尝的吧？

　　稍微有些太恶劣了。

　　但是心如盔甲的人，不过分一些，是不会被看在眼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