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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极恶 濒死猎物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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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摩慊人没有再对我拳打脚踢,不过他时常动手动脚。
比如偶尔冷漠看着我的时候,会拔下我的一根眼睫毛,看我吃痛后恶意地笑。或者是我站在长廊上发呆,他会猛地把我推下院子里去。他还喜欢捏着我的下颌,专注凝视一会儿后嫌恶地甩开我的头。
有几次用毛笔蘸墨水,然后在我脸上涂涂画画,还会搭配一些恶毒的话。
例如:“除了我以外,谁还能看得下去你这张脸啊,丑女。”“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你这样的存在给人带来极大的困扰。”“没有妈妈的可怜虫,只能在我手底下乞讨生活,没有人愿意接纳你欸。”
“你要记得你只有我,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这世界上只有我大发善心给予你一点施舍了……”他让我趴伏在地上,摸着我的头发。
草摩慊人就像一个聚满了人世的恶的孩子,危险性极高,对我总是抱以无缘由的恨意和肉眼可见的轻蔑。
在他的精神控制和贬低下,久而久之我变得寡言,愈发沉默。迫于草摩慊人,大部分时候我都会回忆起我母亲抛弃我的那一幕,我人生的转折点。
一开始勉强不在意,在他反复提及之中,始终得不到痊愈的心底创伤彻彻底底结下了。
我长时间发呆,两个月里,我只能与草摩慊人对话,两个月后,我变得对他人一概不理。
而他从最初的冷漠旁观,戒备,厌恶,愤恨……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时常流露另几种样子——
草摩慊人会让我钻进他的被窝,在同一个气息与他入眠。会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与头发,会让我跟他一起在庭院里散步。会给我朗诵诗集、书本,他说:“你不能离开我,所以我会教你我想教的,我会把你全身上下变成我喜欢的样子。”
会吃我的食物,也允许我吃他的食物。会紧紧抱着我说一些脆弱的心理话。会与我讲草摩家其他人一些事。会跟我一起发呆,两个人对着庭院一句不说。
我有时候看着雪白被褥下紧紧盖着的草摩慊人,这张脸第一时间使我恍惚。紧接着会忍不住顺着他细小的下颌线条,往下看向他脆弱的脖颈,蔓延出一股深深的杀意。
这种情感让我措不及防,因为在慊人之前,他人从未对我抱有过什么恶意,我也从来不会产生过想要一个人消失的念头。
有时候这种想法,会让年幼的我吓一大跳,同时混杂着一股愧疚的、自知的、悲痛自己不再是正常人的悔心之感。
相比慊人这般的恶者来说,我还是太软弱了,甚至会因他极少数时候的矛盾善意感到迷惑。
又过了一个月,我第一次见到草摩由希。
那个早在来之前,就被佣人打过招呼,说是一位“漂亮得犹如女孩子”般的男孩。
当亲眼见证,果然名不虚传——职业女性牵着一位男孩走了进来,他安静内敛、面容精致,身着一件白色的和服。
都是做玩伴,他比我刚来时的全然被动要好许多,明显更为得体,举止一直端持有礼。
刚拉开门时,一直盯着外界动向的我没有错过他眉目一闪而过的压抑,但当他与草摩慊人面对面一相望。
草摩由希竟然……流泪了。
不是恐惧后倾泻而下的泪水,也不是生气愤怒的泪水。
草摩由希流泪的瞳孔闪过一丝思念,一丝命中注定的澎湃,一丝困惑,种种情绪交错之下使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内心感叹了这份羁绊的奇异情感。
就连慊人也同样对草摩由希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时,一位佣人似乎想拉着我离开房间,我正无所谓地想跟随离开。
慊人出声制止:“草摩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东西,只有我有权力做决定。”
佣人畏惧地看了他一眼,很快退出房间,仅剩我们三人。
我自觉走到角落,不想打扰俩兄弟叙旧,可慊人倏然捏住了我的手腕,边将皮肤搓红,边冷冷道:“你要自觉,如果没有了我,还想再经历一次被抛弃吗?”
我被戳到痛处,顿时全身僵硬,他定定看了我一会儿,才放下手,朝草摩由希走去。
“终于见面了,由希。”他伸出手与脸上还流淌着泪痕的草摩由希相抱。“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很高兴。”
草摩由希内敛地笑了一下,愣怔的表情像极了人偶。
“我也是。”
慊人放开由希,眼神瞥过站在角落的我,慢条斯理的语气犹如滑过丝绸的蛇类。
“对了,毕竟以后你们还要好好相处,现在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吧。”
慊人哪怕时而会流露脆弱的温柔,但也绝对不代表这个人友善。
况且我对草摩家的人都没什么好感。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由希一眼,别过了头。
“由希,建立关系的时候要大胆噢。”慊人拉住了由希的手腕,迈步走向我。
直到草摩由希站在我面前,他稍显局促地抿了抿唇,一直以来都想要玩伴,渴望诚挚朋友的由希在我面前紧张起来。
在我的冷漠下,小男孩强自镇定地鼓起勇气,正要吐露话语。
“太慢了,别人会等得不耐烦的啊。”慊人猛地将草摩由希推向我,皮肤即将要拥抱相贴的一瞬间,我看着草摩由希朝我直直冲过来满是僵硬的神情,一股白烟飘过。
草摩由希的人影顿时消失,我感到怀中有一个极其瘦小的起伏存在,在它掉落地面之前,我揪住了它不算长的小尾巴。
将它揪到半空,透过老鼠纯黑眼眸的照映下,我后知后觉自己打破了面无表情,表露吃惊。
草摩由希,在我面前变成了老鼠,就像动画片一样。
慊人笑:“是呢,由希与异性拥抱就会变成怪物似的老鼠。”
“哪怕是自己的妈妈或者爱人,都没有办法拥抱,谁都会对这样的避之不及吧。”慊人半阖着眼,看向我。
“你也会恶心由希对吧?”他一副求认同的人渣小孩的模样,让我觉得可笑。
慊人究竟想要一个什么回答呢?
如果由希这样的是怪物,那慊人就等于极恶吧。
我维持着面上的不动人情,将小老鼠放回地面,默不作声。
慊人则笑得更大声,更快意了,他就是这样,他人的幸福犹如悬在自己心脏上不时擦过的尖刀,慊人是无法接受这般的晃晃欲坠的。
我回想起刚刚那个被我举到半空,像是濒死猎物般的老鼠由希。
在他窄小的黑豆豆视角里,我大概也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令人可惧的怪物吧。
许久,由希头埋在地上变回了原样,他默然地快速穿回自己的和服,久久停滞,再也没有贸然尝试与我搭话。
有时候由希对我的态度是一种逃避的——被慊人根深蒂固地控制下克制不住的恐惧,连带对我逃避的移情,愈是这种不良疮疤,愈能让尚时年幼的他深深记在脑海里。
当然,我对由希的态度怎么样都好,完全不在意。
整个草摩家,我只用讨好草摩慊人一个人,其他我既懒得关心,同样抑制不住连带的升起厌恶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