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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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衍记忆里的禾嘉，和现在他眼前的禾嘉重叠在一起。
禾嘉唱完了歌，和除夕夜前夕那晚一样，飞奔着朝他跑过来，但是这一次，禾嘉没有抱他。
距离被拉进，路衍闻到了禾嘉身上浓重的香水味，不由得皱了皱眉。然后他很快注意到了禾嘉瘦了好多，下巴尖尖的，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面色酡红。
“路衍，我唱得好听吗？”
“你不是要跳海吗？”
禾嘉眸光动了动，笑道：“这不是你来了吗？”
路衍心里稍微有些痒痒的，同时闻到了禾嘉嘴巴里的酒味，目光顿时变了：“你喝白酒了？”
禾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指头，就像一个做错事被大人训斥的小孩子，声音变得很低，还有些沙哑：“就喝了三口。”
禾嘉说的是实话，她就喝了三口，但是表现出来的样子是，她喝了很多。
所以路衍不相信。
路衍闭了闭眼睛，觉得禾嘉喝酒，骗他跳海之后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扮成那样的行为荒唐至极，如果他没有及时过来，就她这样，指不定会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怒气开始像上涌，路衍有点无法用理智来控制，他说出了他一生中最后悔的一句话：“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禾嘉。”
禾嘉低着头，没反驳。
而路衍说完就立刻后悔了，但是他太高傲了，他不会说对不起，也不会哄人。他抓了把头发，无奈地说了句：“走吧，我送你回家。”
路衍说完抬脚就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禾嘉并没有像之前立刻跟在他身后，也没有撒娇着非要牵他的手。路衍的心里突然空了些，然后他回头看到禾嘉还站在原地没走，只是凝视着他。
眼里亮晶晶的一片。
路衍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现在，他走向了禾嘉。
“禾嘉，我刚才有点冲动，我话说的有点冲……”
“没关系的，路衍。”禾嘉打断了他，冲他笑了笑。
路衍看到禾嘉的笑容，稍微放心了些。
毕竟，在路衍心眼里，禾嘉是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的那种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那我送你回家吧。”路衍说。
禾嘉点点头说：“我家离这里不远，我们可不可以走回去，然后说说话？”
“说什么？”
禾嘉抬眸看向路衍，眼底有些湿，但嘴角仍然是上扬的：“随便聊点吧，路衍。”
路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说好。
路衍觉得那一晚的禾嘉很反常，比平时要安静很多，说的话也莫名其妙，不着边际。
“路衍，你高考考得很好吧？”
“还行吧，正常发挥。”是路衍一贯散漫的语气。
禾嘉抿嘴笑了笑，他一定考得很好。
“那你想去哪里的大学啊？”禾嘉问。
路衍停顿了一下反问：“你想去哪里？你考得应该也不错吧。”
这是路衍第一次主动问禾嘉。
禾嘉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路衍觉得她可能没考好，就没再问，反正报志愿的时候禾嘉也会缠着他问他要去哪里，到时候分数也出来了，他再问也不迟。
盛夏夜的天空下，两个少年并排走着，街灯照耀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路衍侧头一直在看禾嘉。
路衍突然发现，禾嘉长得乖巧别致，眼睛很大，睫毛也很长，脖颈又细又白，随便一掐好像就能断掉。
他很少那么认真地去看一个女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耳根稍微有点烫，然后呼吸有点不畅。
十八岁的少年，把这种感觉归结到沉闷的天气身上。但是那天晚上，风很干净凉爽，空气一点也不闷。
安静了一会儿，禾嘉问：“路衍，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不讨厌。”路衍脱口而出，说完又赶紧补一句：“也不喜欢。”
语气还是那么傲娇。
禾嘉轻轻笑了下说：“没关系的路衍，你这样好的人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
路衍笑了声：“你替我考虑的真多。”
禾嘉忽然侧头，对上路衍的眼睛问道：“路衍，如果我不再追你，也不找你了，你会不会很开心啊？”
路衍茫然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他想说，他一定会很开心。但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偏开头潦草的回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然后有点生气地说：“禾嘉，你能不能不要问这种的问题？”
禾嘉吸了一下鼻子，语气清浅却又很认真地问道：“那路衍，你会忘记我吗？”
“你怎么回事啊，禾嘉，问这种问题，搞得生死别离似的。”路衍很不习惯今晚与禾嘉的这种相处模式。平时的禾嘉根本不会问这种问题，不管路衍怎么冷脸，禾嘉总是笑脸相迎。
“好好好，我不问了。”禾嘉轻哄着他。
禾嘉真的没再问，两人谁也不再说话。
只是走到小区门口时，禾嘉听见路衍很轻的一声：“不会忘记。”然后禾嘉鼻头一酸，泪珠子马上就要落下来，但又被少女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笑盈盈地问：“路衍，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喜不喜欢的已经不重要了，禾嘉现在很想要一个路衍的拥抱。
路衍疑惑地看了眼禾嘉。
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面很亮很亮，有种神奇的魔力，吸引着路衍，让路衍的心乱了。
路衍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有点僵硬地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了禾嘉。他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没有触碰禾嘉的后背。禾嘉很瘦很小，被他圈了起来，她的鼻尖轻轻地触碰着路衍的胸膛。
然后禾嘉得寸进尺地伸出双臂环抱着路衍，把脑袋轻轻靠在了路衍的胸前。
与路衍相比，禾嘉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路衍微微皱眉，手最后放在了禾嘉的背上，把她抱紧了一些。但是路衍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禾嘉在和他告别。
但是路衍没有求证，因为他认为禾嘉明天还会缠着他，和从前的每一天一样。
所以，路衍只是说了句：“禾嘉，不许喝酒。还有，我明天就换号。”
而禾嘉放开了路衍，淡淡地笑了。
路衍不知道，禾嘉是真的在和他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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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禾嘉并没有回家，她站在暗处，看着路衍一点点的消匿在人海里。她终于泣不成声。忍了一晚上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泪如雨下，哭得她不停的咳嗽，整个人蹲下，环抱着自己，感受着路衍身上的余热和味道，好像她一直喜欢的、珍视的少年还在她身旁。
路衍抱着禾嘉的那一刻，好像他真的属于她。
禾嘉听着路衍有力的心跳声音，也会欺骗着自己，告诉自己，路衍喜欢她。
最后，她回了医院。
禾嘉今天输完液，感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很差。她在去年秋天确诊为脑癌晚期。医生很委婉地告诉她，在现在的情况下，很难完全治好，如果按时服药，积极治疗的话，可以延长活着的时间。
禾嘉父母很早就离婚了，而后又各自组建了家庭，把禾嘉扔在了外婆家里。当他们知道禾嘉得病后，每个人拿出了一定的钱来给禾嘉治病。但是抗癌药物很贵，禾嘉的父母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谁也不想多出钱。在他们眼里，禾嘉是个累赘，吞钱的无底洞。
禾嘉的父母本就不相爱，是被老一辈拴在一起的。
禾嘉本就是个意外，是阻挡他父母前往新生活的绊脚石。
禾嘉自己再明白不过了。
但是，她舍不得路衍。
那个她藏在心底的少年啊，她想在生命的最后的一点时光，试着靠近他，和他多呆一点时间。
人类面对死亡的时候，有无限恐惧感，但是禾嘉对死亡没有丝毫的惧怕。死亡反而激发起了她的全部的果敢和勇气。所以，在十七岁生日那天，禾嘉和路衍告白了。
路衍以为那是少女的临时起意，因为在那天之前，他并不认识她。但是对于禾嘉来说，那是她暗恋三年后做出的最勇敢的决定。
禾嘉第一次遇到路衍是在三年前的盛夏。
那一年，禾嘉的外婆骨折住院，禾嘉每天中午都要去医院照顾外婆，给她喂饭。烈阳之下，禾嘉骑着自行车从学校赶去医院。禾嘉对于那天的印象只有热，还有路衍。
她快骑到医院时，眼前倏然一片黑，胃酸上涌。禾嘉觉得她头晕目眩，整个世界天昏地暗，双手也握不住车把，身子软软地朝一侧倾斜下去，然后她听到自行车倒下的声音，而自己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
她被人抱了起来。
禾嘉强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断断续续地说：“外婆，第一人民医院……她叫方清，骨科，301……饭…”
说完禾嘉觉得头更加昏沉，直接昏迷了过去。朦胧里，她听到少年清冽低沉的声音：“知道了。”
禾嘉中暑加低血糖，被路衍抱去了医院。她醒过来时，已经是两点了。当她跑到外婆的病房时，外婆正安然地坐着看书。
“外婆，你吃午饭了吗？”
外婆笑道：“吃过啦，有一个热心的小伙子替我打了饭，名字也没说就跑了。”
后来，禾嘉在新闻报道里看到了自己，还有抱着她的那个男生——路衍。
所以，禾嘉很庆幸。所有人都感觉路衍长着一张扑克脸，很高冷，对谁都爱答不理的，高傲的不行，嘴巴也很毒。
但是她见过他温柔的一面。
在第一遇见路衍时，就见过。而后所有的日子里，不管路衍变得怎么样，在她心里他都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存在。
当然也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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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禾嘉躺在病床上，听着身旁外婆清浅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曾经的回忆，像过电影一般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播放着。
开学典礼上，路衍简短有力的发言，她踮起脚才勉强看到的背影；
日记本上一个又一个的“路衍”；
冬天公交车上，她躲在最后一排，看着少年的后脑勺，偷偷写下的一个又一个的“路衍”；
学校里快要坍塌的土墙上，被杂草遮盖住的一个又一个的“路衍”；
被大雪覆盖的一个又一个的“路衍”；
教室里埋头睡觉的路衍；
食堂里和同学推搡的路衍；
打完篮球后，一定要比耶的路衍；
叼着冰棒，笑得没脸没皮的路衍；
当然还有除夕夜里一个人在江边吹风的路衍。
很早以前，禾嘉就知道路衍的新年里没有父母的陪伴。在万家和乐团圆之时，她的少年一个人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吹冷风。但是那个时候的禾嘉不敢上前，只敢在暗处对他说一声新年快乐。
但是，她在今年，她用力抱住了路衍。
禾嘉知道，这可能是她陪他过的唯一的一个新年。而后的每一个新年，她都希望有人能陪在路衍身边。
他那样好的少年，就应该幸福，就应该事事圆满，就应该一世顺利。
禾嘉突然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大脑亢奋的不行。她拿起手机，打开邮箱，写下了最后一封发给路衍的邮件。
“对不起啊路衍，我可能不能再喜欢你了。
你要相信，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
除夕夜你不要再去江边了，那里真的很冷，会感冒的。你要好好吃饭，睡觉，上大学了也要好好谈恋爱，结婚生子，别总是那么高冷了，挺讨厌人的。
我只有一个心愿——
下辈子我可以早一点遇到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活的久一点，这样，我喜欢你的时间就可以长一点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唯一有点后悔的是，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的
这样，或许，你就会喜欢我一点点？
最后，我亲爱的少年，祝你平安喜乐。”
发送完这封邮件，禾嘉躺回了床上，轻轻合上了眼睛，一滴泪从脸颊滑过，而后禾嘉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窗外，东方的太阳正在从地平线上慢慢升起。
新的一天，夏至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