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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雨欲来六 今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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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余惜夏回门的日子,美梦成空,良人已逝,虽然短短几日发生如此多的变故,但余下的人们日子仍然要过。
张府的马车早早的就停在了余家门前,余家也是商户,做的是布料生意,只有一个铺面,既卖布料也卖成衣。余家祖上也曾阔过,只是家业日渐败落,现在铺面由夫妻两人打理,请了一个裁缝和一个伙计。
余家子嗣单薄,只有余惜夏一个女儿,教养的很用心,也十分疼爱。大庆民风与前朝来相比,十分保守,前朝出了几个女帝女相,所以也被一群酸儒借此大肆宣扬女子误国之类的话。现在民间女子读书经商的很少,为官的更是凤毛麟角,余惜夏在家时常做一些生意,听说被人诟病了好一阵。
余家夫妇俩早就等着了,余惜夏下了马车,一把握紧父母的手,双方都相顾无言,止不住流泪。然后三人一边向里走,一边哭“好好的,怎么就哑了呢?我的儿啊。”
张家早写信把最近发生的事写信告诉余家夫妇。
由于余惜夏不能说话,面对父母的询问只能点头摇头,三人吃了一顿午饭,向祖先上了香。余惜夏仍然在旧时闺房午休。
她在书案前执笔写什么东西,仅仅写了一行就泪流满面,纸上的字被泪水晕出一朵墨花。
门口传来当当的敲门声“张娘子,我是郡守大人委派专门查张府纵火案的人。你愿意和我谈谈吗?”
余惜夏仓皇的把纸翻面。她想拒绝,却没有人能帮她传话,于是把眼泪擦干,去开了门。
来人正是任长凌,原来他晨时就来到余府说明来意,余家夫妇不忍心让女儿背负克夫的名声,犹豫片刻,答应让他与自家女儿谈一谈,他们派仆人在门口守着。
“你还记得我吗?当时在火场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余惜夏听出他就是救自己的人,于是向他行礼。长凌连忙将她扶起。
两人坐在梨花桌两边,任长凌带来一个小坛子,将东西放在桌上。
余惜夏最近都是写字和人交流,她在纸上写“所为何事。”
“你见过这坛酒吗?”
“不曾。”
长凌说“今天我来是想和你讲一个有关这坛酒的故事。听完这个故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余惜夏点点头。
“从前有个青年开了一家铺子,他努力经营,某天一个富商欣赏他的为人,培养他,让他当了掌柜,后来富商撒手人寰,他收回一部分产业,经过多年打拼他成为了别人眼里的富商,听起来很幸运对吗?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结发妻子去世了,幼子也相继而去,他也青春不再,资助了十几年的孩子怨恨他,人们嫉妒他,诋毁他,半生拼搏什么也没剩下。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女子,他想娶她回家,女子也答应了,洞房花烛夜,那可能是他离幸福最近的一次,可是他竟然死在了新婚夜里。
这坛酒是他为他的新婚妻子准备的青梅酒,或许他曾想与妻子举杯同饮,可是却没有机会打开。你知道吗?
凶手就是把纵火的火油放在这坛酒的旁边,再运到他婚房的四周,等时机一到就点燃了火。”四周寂静,余惜夏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他现在已经离开人世了,凶手还在逍遥法外。你甘心吗?”
长凌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似乎有太多的泪水要宣泄,最后号啕大哭起来。余家夫妇和仆人冲了进来,把任长凌和余惜夏隔开,余母抱住了余惜夏轻声安慰。
余父生气极了“任公子,你做了什么呀!好好的日子搞成这样!你出去吧!”周围的仆人虎视眈眈。
任长凌抱歉的鞠了一躬。
他幼时逃亡在大庆的各个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男人一起喝过四文钱一碗的黄酒,帮女人给情郎送过信,替七十岁老人挖过儿子的坟,他们活色生香,他们暗淡无光,太多的人怯懦于苦难,或许是苦难一个接着一个,人的心已经被悲痛冲击得麻木。
“等…等”余惜夏开口了,她尽力的停住抽泣,让声音正常,但是还是十分干涩“先生,我有话要讲,爹娘你们出去一下。”
几人人离开房间,余惜夏想跪下,长凌连忙扶起。
“求先生找出杀张图的凶手。”她眼泪涟涟,目光却像钩子一样。
一时间许多人的面容,愤怒的、悲痛的、恣意的,这些面容此时穿越时空撞击着任长凌的心神,这世间仍然有人对不公的世道说不,任长凌说“我会竭尽全力给你一个公平。”
三月的渝州浠沥沥的下起了小雨,窗前的夹竹桃也在随风摇曳。
余惜夏看了一眼窗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我与张图也是相识于一个雨天。扯远了,此事发生时,我谁也信不过,所以才装聋作哑,先生见谅。只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那我问你答?”
余惜夏点头答应。
长凌拿来桌边的纸来做笔录,看见一纸上有字迹,看见写着几个字——女儿不孝,后面的字已经被泪水打湿,一团墨花。
余惜夏说“是我刚才糊涂了,别放在心上。”
“张娘子,你是怎么和张图结识的呢?”
“两年多以前,也是一个雨天,有一个布庄在我家定了一批香云纱,那天正是交货的日子,我在屋里理货,他就从门口进来了,接货的掌柜说这是他们东家,刚好路过前来避雨。他虽然长相普通,但是眼神很锐利,那天他看了货单以后说‘你的字很好’。”说到这里,余惜夏眉目柔和起来。
“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聚合记的张图。后来他偶尔会来,找我说话,订几件衣服,送我一些小玩意。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从来不反对女人经商,反而常常鼓励我、提点我。”余惜夏眼中有突然有了神“本来退亲之后我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的,但是他说‘人生一世,何不随心而动,经商如此,婚姻为何不能如此’。那时我才明白,我不必听那些赞美和和反对的声音,只应该听从我的心。”
任长凌心想这是一个难得的通透之人“是退的谁家的亲。”
“施家,我祖父与施家老太爷是至交,没想到我父亲那一辈两家生的都是儿子,两家老人就约定孙辈若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施家老太爷去世之后,我家也败落了,后来两家不常走动,我和施文光虽然是订了亲,却没有过一丝情谊,这份亲事就没有人再提起。施家败落后,施文光不成器,父母不想我受苦,就商量着和他家退亲。我行为举止不曾越矩、做生意从不缺斤少两,却人人骂我离经叛道、嫌贫爱富。难道就因为家长的一句约定,我就得和一个草包过一辈子?这世道对女人太苛刻了。”
自古以来对女子的束缚不光是体现在明晃晃的律条,更深埋在人心,言行举止中显露出轻视和偏见来。
有太多的人总是说,女子不适合经商,她们感情用事、斤斤计较、贪婪刻薄。
她们不能有野心和欲望,不能过分聪慧,有才华和求知欲,她们要温柔顺从。
她们要靠依附才能拥有幸福生活。
任长凌问“施文光后来纠缠过你吗?”
余惜夏道“他最开始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来嘲讽,辱骂我,我让伙计把他赶出去就完了,张图知道以后就聘他当账房先生,总能拘束他一些。”
“案发那日,婚房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惜夏思索片刻“估摸着是申时,张图被仆人搀扶回来,他神志还算清醒,我们喝了交杯酒,说了一会话,上床不久就睡了过去。我酒量不好,只喝了浅浅一口,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当即明白出了事,但是我四肢麻痹并没有多大力气,只能悄悄拔下簪子,一个蒙面男人过来往我们身上泼火油,我乘机刺伤了他的大腿,他叫了一声,门外的丫鬟询问了一句,他一个手刀就把我打晕了,估计他被吓得没敢继续泼下去,就放火匆匆逃走了。我心里明白,夫君大概已经遇害了,而动手之人一定是他亲密之人,才能如此步步谨慎。我对张家了解不多,所以要徐徐图之,但是每夜想到他死在我的身边。我就......”一行清泪划过她的脸颊。
“会好起来的。”
余惜夏抬起头问“先生,那几时能好起来呢?”
任长凌一时间语塞。
余惜夏说“律法中杀人者能偿命吗?”
任长凌说“按照大庆律,杀人者苦役七年。如情节恶劣、手段残忍者可加重。”
“是吗?我做商户的只知道偷盗百金是苦役七年,不知道杀人也是苦役七年,真是可笑,人命竟然和百金一个价格呢。”
余惜夏眼里蓄满了泪水,低下头,在询问记录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