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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次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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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友说完扭头望着我们,我看到富二代满面泪痕。
他居然哭了。
富二代说,我懂你的感受,毕竟我们都亲眼见证过死亡。
我愣在一旁,这可恶的家伙在说什么?他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富二代突然忍不住抽噎起来,我和女友一下子被他弄得惊慌失措。
是啊,一个没心没肺的富家小子,脆弱起来是多么令人心疼啊。
他怎么可以遭受这一切呢?
富二代兀自抽泣了一阵,女友一直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过了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我是看着我的女朋友……在我面前死去的……突发性心肌梗塞,就死在我怀里……救护车来之前……
他用不再流畅的语言,简单地描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最后他说,她死之前的某一天,两人在家里听音乐。
她突然跟他说,等他们结婚了,希望婚房能装修成这间民宿的样子。
她把手机里的图片给他看。
他翻出那张照片,递给我和女友。
那是我拍的照片,女朋友修完图后传到了这个颇有名气的短租网上,富二代就是通过这个网站预订了我们的民宿。
他说他非常爱他的女朋友,这个女生是他的高中同学,原本两小无猜,却因为他出国而没能在一起。
他走之前两人约定,如果将来他回国,要永远在一起。
富二代又说,
我回国了,可她却丢下我,去了天国。
两小无猜,所以他在扭越约会了将近三位数的女人吗?
谁会相信他的鬼话啊!
我正在心中腹诽,一抬头,却看到女友的眼圈也跟着红了。
认识她这么久,我没有见过她为了任何事任何人落过泪。
她说过,她的眼泪在她16岁那年都落完了。
我记得我问她缘由,但她却对自己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绝口不提。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她比我大五岁,如果不是她出众的外表,我是不会选择这个年纪的女人的。
她一直跟我说,自己既没有和男人上床的经验,也没有和女人上床的经验。
但我们第一次的时候,我还是发现了她不是处女。
我不嫌弃她是不是处女,我只是觉得一个大我五岁的老女人还在为了功利的目的而伪装处女,这种行为令我不耻。
原本我告诉自己,年龄和性经历都不是我可以打从心眼里瞧不起她的借口,但是自打我知道了她有着一些不肯吐露的充满耻辱的过去后,我就不再为自己对她的轻视而满怀愧疚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女友和富二代的聊天,我感觉非常尴尬,好像我是一个介入了别人感情的不识趣的第三者。
我站起来抖抖腿,振奋着精神说,茶叶好像用光了,明天可能就喝不了下午茶了哦,我去超市买一点吧。你们谁需要带点儿什么吗?
他们都没有理我,各自垂泪。
我讪讪地搓了搓手,最后带上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蹲在超市门口的角落里抽了很久的烟,烟蒂堆起了一座小山。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出来,我可能有点害怕,但是我知道我怕也没用,毕竟该来的总是会来。
没过几天,富二代的房间便到期了。
他离开后,女友也跟着消失了。
我关闭了短租网上的民宿,成天躺在家里。
望着天花板,她选的吊灯。
她走后,每间屋子里的陈设都不曾变过,就连床上用品我也没有丢掉,只是洗了一次又一次,怕洗不干净。
其实不会洗不干净的,真洗不干净的也不该是床单,而是我一直以来和男人一样猥琐的心。
但我知道,我无论怎么伪装,我最终也无法拥有和他们一样的人生态度。
只是我不肯承认。
我一次次逼迫自己尝试去变得和他们一样。
可一直以来,我都在失败。
我就这样坐吃山空了半年,那笔三个月的房租渐渐花光了。
我把崭新的钢琴放到网上出售,有一个妈妈来和我讲价。
我说,已经是原价的六分之一了啊,就弹过一次。
她说,家里不是很富裕,难得儿子很想很想学钢琴,但学费已经很吃力了,预算也就5000,她求我行行好。
我沉默了几秒,最后我说,你周末过来提吧。
那天她们一家三口都来了,女的长得很漂亮,不过打扮得非常土气,那张漂亮脸蛋就成了命运给予她的嘲讽。
男的五大三粗,指甲缝里的泥垢像是在鄙夷他卑贱的人生。
男孩身材单薄,弱不禁风。
他不说话,就愣愣地望着钢琴,眼里有惊喜的神色。
试弹完了以后,他涨红着脸,用力跟女人点了点头。
女人看着崭新的钢琴,压抑着自己捡到便宜的巨大喜悦,
“5000,对吧?”没等我说话,她就赶紧扫了我的微信,我看到钱到账后冲她点了点头。
他老公打了一个电话,过了一阵儿又进来两个年轻小伙子,几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钢琴给抬走了。
小男孩出门前,扭过头来望我,用力地跟我挥了挥手。
他的感谢或许都表达在这里了吧。
我也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回应他。
他们走了之后,楼道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楼下开始喧闹,隐约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他们叽叽喳喳,说说笑笑的,夹杂着一些指挥时的说话声,互相提醒不要磕了碰了,有种说不上的热闹。
原先放钢琴的那一片地板,颜色明显和周围的不同。
我想,没关系,用不了多久这一块地方也就不再特殊、不再崭新了。
汽车逐渐走远,我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小男孩悄然激动的神色却还是在我的眼前浮现。
我不知怎么,突然就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我可能是想家了。
但我觉得自己无家可归。
那天之后,我就不再出门,也没有再开过灯。
等到太阳落山,我就会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看剧,然后借着屏幕的光,吃些从网上点来的特价宵夜。
餐馆里的厨子不知道比女友的厨艺好到哪里去了,我心里总是忍不住要以她为参照来对比。
有一晚,我从冰箱里拿出罐可乐,刚满怀期待地撬开易拉罐口,就听得卧室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我被吓了一跳,可乐脱手洒得满地都是。
我气愤极了,这害我不得不去拿拖把清理一下厨房,然后我又不得不开灯,可我不想开灯,我没有办法摆脱自己受害者情绪的沉浸式体验。
我喜欢当悲剧主角的感觉,只要这样的感觉还存在,我就永远是主角。
毕竟我此生到目前为止,再未做过第二次主角。
想来也是好笑,在那个当下我居然还是在纠结要不要开灯的问题,而完全没想起应该先探寻一下刚才那声巨响和震动从何而来。
其实你们应该也已经猜到了,没错,就是那一晚她来了,在我的卧室里弄出一个大洞,探出了她粉色的脑袋。
我借着窗外洒进的月光,将她的表情和行为目睹得一清二楚。
她呆呆地望着我,然后问我,这是哪?
地球,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