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知》暮岁十三

5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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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然走进大殿，看见了今天第二个意想不到的人——喑喑姑娘如今已是皇帝的恬美人了。
　　喑喑见秦然，起身颔首。今时不同往日，秦然不敢受她的礼，略略偏了身，跪下行大礼，问皇帝安。
　　皇帝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赐座。喑喑也坐了回去，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点茶。一身水红色软锦，乌发垂下用一枝血玉做的扶桑花挽起，血玉红白合宜，扶桑栩栩如生，偏偏美人不施粉黛，雪白的颈子，纤细的恰到好处，衬得眉目乌黑如墨画。
　　秦然心下一哂，颇有些可惜。
　　半晌，喑喑将茶先奉给皇帝，又将茶递给秦然，看向秦然时带了些温柔腼腆的笑。秦然起身接过，又在极度的静谧下坐回去。
　　一时间，除去皇帝轻翻奏折的声音外，并无他声。龙涎香从鎏金铸蓝的鹤纹香炉里飘渺向上，蜿蜒出紫金色的轻烟，轻舞于阳光下，勾勒出龙纹凤舞。
　　秦然倒是习惯于这般静谧，虽不甚清楚皇帝到底打算宣她来吩咐什么，但她也不急，并没有一丝紧张，反而隐隐地泛起困顿来，只得挺了挺腰板醒盹。
　　忽而，皇帝笑了一声，看神色是气急无奈之笑。秦然下意识的抬眼看去，皇帝见她看过来，说道：
　　“清河倒是和你一起长大，怎么，你们这一代都生性倔强？一天天除了造孽兴事，还能做什么？”
　　秦然不语，起身欲跪，皇帝道：
　　“先莫跪，过来看看，这说的是什么？”
　　秦然接过，赫然是余清河的折子。论理，余清河中书舍人的官位虽小，却清闲自在，又加上他这么个身份，这么个入朝的原因，没人给他安排什么活儿，应是无需日日上朝的。
　　偏偏余清河像是没事儿闲着找死一般，动辄上折子四处弹劾，活像个御史台的。况且他自小就是牙尖嘴利四处讥讽人的脾气，如今更甚，刀子似的不分党派，是个喘气的，只要让他盯上了，便是拿起把柄就弹劾。
　　倒也不关心是什么结果，只是朝中老小都让他弹劾了个遍，猫讨狗嫌。朝中自诩清流的，瞧不上他的经历出身，不屑于他为伍；武将一流不似文官，文绉绉的指桑骂槐，张口闭口便是没娘养杀父逆道的狗崽种。
　　余清河弑父一事，虽大逆不道，纵使是大义灭亲也为人诟病，偏偏皇帝表了态，予以嘉奖，谁也不好再说什么，这种腌臢话只能背着人讲。
　　余清河没了顾及，疯了一般的到处上折子。
　　皇帝平日里多当看不见，只是今日，余清河弹劾的赫然是庆国公独子——人人尊称一句小公爷的江玉成。
　　这庆国公是皇后母家，又是世家望族。庆国公府里的老祖宗是先帝亲封了诰命的老封君。是如今陛下看见，也要客气问几句安的老臣妇。
　　如今四皇子虽非长却是唯一的嫡出，皇后虽不受宠，但毕竟是皇后。更无需提这官场之间的勾结姻亲，谁与谁算上都有几门亲戚，庆国公府盘根错节、树大根深，没人会去触庆国公府的霉头。
　　偏偏余清河孤家寡人的疯子，到处捅人，如今已捅到庆国公府了。若只是一次半次，皇帝也权当看不见。可不如往日小打小闹无伤大雅，余清河这次细细罗列了许多，并没在朝堂上发作，只是上了折子，意思是，先知会陛下，陛下若是今日没有反应，臣明日就要在朝上闹了。
　　秦然看了这诸多罪名，无非是小打小闹。众人心里都清楚，为了抢个小丫头子闹出的小人命官司，于这些肮脏腐烂的钟鸣鼎食之家而言，无非就是几百两银子掂一下的事。
　　但是这次的似乎大有不同。
　　秦然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似在陈述一个“私会”事。只是这发生的地点和对象多有些荒唐。
　　这个姑娘，倒是无名小卒，死了也没什么波澜。也不知余清河怎么得知的，竟查出这个姑娘是今年科举主考官郑云生的小妾。而这位小妾曾是怡红楼里的姑娘，江玉成正是她的入幕之宾。
　　具体发生了什么，余清河并未细说，只是说这位小妾与江玉成“人约黄昏后”，在京郊见了之后，江玉成前脚刚走，后脚这姑娘便被无声无息的打死了。
　　郑云生发现后，并为去寻，反而江玉成主动去递了拜帖。江玉成今年要科考，郑云生为了避嫌并没去。但是这姑娘的死活便没有人再提了。
　　今年科举，这位纨绔了二十多年的小公爷进士及第。
　　许多细节并未明说，但是中间闪烁言辞，早已让人猜个七七八八。科举舞弊是大罪，余清河定然不敢乱说，敢上折子，显然已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至少诸多证据已然在手。
　　偏偏是个孤家寡人没有一点后顾之忧的余清河，偏偏是权倾朝野的庆国公独子，偏偏余清河手里一定有了证据。
　　皇帝若不处置，便是昏庸疯了，更何况科举舞弊这般大的事，皇帝怎可能咽下这口气。
　　可庆国公在此时又牵连着四皇子，皇帝还不想就一棒子打死自己这个儿子，毕竟到底是亲儿子。但庆国公倒台，且不说朝野动荡，就说这个儿子，基本上也是倒了后台。
　　庆国公一手遮天，皇帝并非不清楚，只是还没打算动手。余清河不知死活的捅出来，还要闹得天翻地覆的捅出来，皇帝也颇为气恼无奈。
　　秦然不敢发表言论，只是看向皇帝。
　　皇帝道：
　　“可知朕有难处？”
　　秦然不语，慢悠悠跪下，道：
　　“臣女愚钝不能为陛下分忧，实乃臣女之过。”
　　皇帝冷哼一声道：
　　“你之过？你倒是不少忤逆。”
　　忤逆乃大过，皇帝就这般轻飘飘的说出口，秦然心下一惊。秦然忙道：
　　“臣女不敢。”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道：
　　“朕三番五次，让锦初私下里问你，是怕逼你急了，又像小时候那般胡闹。如今你反而开始托大了？”
　　秦然沉默，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并不聪明，也没什么敏锐的直觉，看不透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窍。
　　皇帝不耐烦的揉了揉眉心，道：
　　“你是朕看着长大的，不论情分，只是单单看着你父母的面子上，朕也会对你多加照拂些。女儿家大了总是要出阁的。有个好归宿，无论如何风雨动荡，至少，不会受了委屈。”
　　说罢，看向她。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识好歹，你长兄恨不得用性命去求朕，给你安排的顺遂一些。你反而自顾自，任性胡闹，自以为是旁人逼迫了你。
　　朕亲生的女儿，尚在北疆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朕亲手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你却……”
　　说着，红起眼来，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调。
　　秦然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半晌道：
　　“陛下只以为是好事，却未曾想二殿下是否愿意，臣女是否能高攀……”
　　“你还顶嘴！是否愿意？朕满以为，你们明晓事理，如今却也只顾小儿女情长。
　　朕问你，你前去北疆，可仍是你父亲在世时之况？北疆岌岌可危，已是箭在弦上，之所以边境尚安，是因为他们内部混乱，还分不得心思。
　　混乱能撑几时？难道大祁境内，便无内忧了？攘外需先安内，内患动荡，届时又有谁在意你们谁情谁愿？
　　荒唐！
　　朕告诉你，除了锦初，谁也护不了你。锦初虽身子骨不成，你嫁与他，即便…即便锦初有个万一，你也是正八经儿的皇子妃，只是躲在深宅大院里，安分守己，总是不会有大事的。
　　余下的，都不成。”
　　秦然叩首，道：
　　“既如此，臣女愿入宫为婢，侍奉御前。”
　　皇帝撑起眼皮看她，似乎刚刚发的脾气，耗尽了他的精气，无奈的摆了摆手道：
　　“你在御前，只怕朕，死的更早些。”
　　秦然抬头，阳光透过窗扉，照在他的发间案前，花白的头发，此刻显着老迈。秦然忽而想起今晨，等在外面的四公主，皇帝子嗣不兴旺，似乎他也不甚上心，她也许应该感恩戴德些。
　　但她清楚，自己并不想嫁给二殿下。哪怕种种好处都被皇帝说尽了。她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喑喑姑娘，喑喑朝她摇摇头，不动声色的比划了两下，秦然大致看懂了，喑喑在说：
　　“陛下会如你所愿的。”
　　“只要你像从前一样。”
　　秦然收回视线，想像儿时一样撒娇撒痴，终究是哽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一时间，沉默弥漫，只能听见外面时而鸟鸣。忽然王金会急匆匆的进来，递上一份密奏，皇帝揉揉眉心，接过，看了又看，道：
　　“喑喑，给裴彦琛传信。”
　　说着，沉吟了一会儿，提笔写下什么，又道：
　　“告诉他，别做小聪明，不懂的多问问他爹。”
　　喑喑领命，欠身行了礼，退下去了。王金会看向皇帝，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秦然，陪笑道：
　　“陛下，临近午膳了，陛下看，这午膳是在哪儿用呢？”
　　不等皇帝说话，他又道：
　　“今早荣嫔娘娘，带着四公主来请安了，见陛下事务繁忙，没敢叨扰，只是叩了头便走了。走时公主还颇难过，没见到陛下您呢。”
　　皇帝抬眼看向秦然，啐了一口道：
　　“死犟的性子，和你那个混爹一个模子。”
　　秦然并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什么倔脾气，但是她似乎也未必有皇帝了解她父亲的性格，于是没说什么，只是安分的跪着。
　　皇帝看着她，半晌，道：
　　“你是宁可为婢，也不肯嫁给锦初？”
　　秦然没言语，只是深深俯下身，叩首行礼。皇帝摆摆手道：
　　“罢罢罢，滚罢。”
　　秦然起身告退，刚走了两步，皇帝道：
　　“站住。”
　　秦然停下身，皇帝道：
　　“朕记得，你去过冀州。”
　　秦然不解，只得回“是”，皇帝闭了闭眼，道：
　　“温家的姑娘都嫁了好郎君。”
　　秦然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怔。只是迎合称是。皇帝道：
　　“罢了，你走吧。”
　　秦然退下，刚出大殿，就被拦下，一个宫婢对秦然福福身道：
　　“郡主，太后娘娘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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