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木槿巷 ……看起来 ...
-
八月底,蝉鸣声渐退,一个暑假很快过去。
临近傍晚,午后的炎热退去,夏影将一大早过来找她玩的楚璃和池安歌送去公交站,回来路上从拐角处的新华书店买了新字典。
从书店出来,沿着树荫再走几百米,向右拐进一条胡同,一抹紫色突然出现在眼前,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亮眼。
胡同不宽却悠长,靠墙跟堆了些杂物,间或种有开着紫色花朵的木槿花树,这也是木槿胡同名字的由来。
三天前,夏影在舅舅家过完了暑假,提前回到位于西蓟区的木槿胡同,下周就要开学了。温姨也提前回来照顾夏影,帮她收拾要带到学校的东西。
温姨今年五十出头,从年轻时就跟着夏影的外祖母闵元溪,比闵元溪小三岁。夏影出生之后,住在外祖家,基本是温姨在看顾。
如果不是夏影,温姨早几年就可以退休了。
不过,现在也称得上清闲。
木槿胡同所属的木槿小学是一所寄宿制学校,九成以上学生是住宿生,主要接收木槿胡同周边片区的生源,是京市几所最著名的寄宿制小学之一。
温姨每周五晚上过来接走夏影,陪着小夏影在木槿胡同住两天,周日晚上再送夏影到学校去。其余时间,温姨会在家逗逗孙女,或者去大院看看闵元溪。
毕竟是一个孩子,完全交给一个没有血缘的外人,许家人只放心温姨。温姨自己也放心不下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才决定退休后继续看顾夏影。
夏影的父母,夏松寒、许瑛,都会给温姨一份钱,作为温姨的工资和夏影的生活费,就连夏影的舅母林曼如都会给温姨塞个红包。
这次从外祖家出来前,闵元溪拉着夏影万般不舍,话里话外都是孩子太小,怎么就送去寄宿了呢,大院里就有小学,楚家那个小姑娘也在那里上学,出门就是家,多好呀。
夏影安安静静的笑,对外祖母道:“我已经习惯啦,住宿也挺好的,下课后有很多课外活动,我有很多朋友在那边,也参加了学校的芭蕾舞团,我不想走。”
听了这话,闵元溪心里还是不舍,却也没再说什么。外孙女都这么说了,万一给孩子转了学,孩子更不开心了怎么办。
夏影看着外祖母有些不甘的样子,伸手接过舅母林曼如递来已经切好的水果,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的亲人都很爱她,她能感知到。
所以更要珍惜,更要悉心呵护。
不要因为一些无谓的事情增添矛盾,现在这种状态已经很好。
夏影侧身绕过几辆停在胡同口的自行车,一抬手把挡在眼前的木槿花枝举高,低头过去。一抬眼,发现远处的胡同比平时更加拥挤,大大小小的箱子摞得很高,几乎把路堵死。
待走近了,夏影才看到在成堆的箱子边,有一条特意留出的狭窄过道,有三个大人正在把箱子往院里搬。
夏影贴着箱子往里走。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衬衫的男人扶着靠近过道的箱子,然后对其他两人道:“我们快一点,先都搬进去。”
木槿胡同35号,这个院子里面原来住着一对老夫妇,很喜欢孩子。院子里有一棵老夫妇自己种的枣树,每年成熟了,就摘下来分给胡同里的邻居。
去年独生的女儿定居国外,老夫妇也跟了过去。
时隔一年,这个院子的大门再次开启。
夏影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枣树依然郁郁葱葱,甚至因为一年没有修枝,生长得更加茂盛。
不过,夏影并没有关注到她视平线以上的任何东西,她只看到枣树下,站着一个比她小上一些的男孩,正仰着头向上看。
男孩穿着白色短袖上衣、浅蓝色运动裤,白上衣上用蓝色线条勾勒出小恐龙纹路,旁边还画了个爱心。
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吸引到他,男孩看的专注。
突然,男孩头一低,一颗刚从树上落下的青枣从他头上弹起来,然后落在地上。
“……”
夏影想笑,又不知该不该笑,正反应着,就看到那男孩盯着地上看了半晌,转身把自己气跑了。
夏影站在原地多看了一眼,才继续往前走,她就住在前面两步的37号院。
新邻居呢。
进屋,夏影有满屋子的漂亮娃娃,桌子上、枕头边,还有占据整面墙的大柜子,都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娃娃。
坐在窗台上的几个人偶被风吹倒,叠摞着歪在一旁,夏影没注意到。
阳光正好,微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夏影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地想:“……看起来软乎乎的。”
——
这边,小叶子刚搬进的“新家”,未来六年要居住的地方,实际上他们父子二人连一个晚上都没呆满。
刚刚收拾停当,叶弥山就带着小叶子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位于东蓟区的安和医院。
冉秋妍一个人呆在那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两个多月之前,冉秋妍的检查结果出来,这次没有两年前那么幸运。
多发性骨髓瘤,三期。
第二天,叶弥山辞职。
听从了冉秋妍在哈市第三医院主治医生的建议,叶弥山带着妻子到首都求医,选择了血液科全国前三的安和医院。
转院之后,所有检查都要重新来过。
叶弥山要陪冉秋妍做检查,要在医院附近安顿下来,要尽快解决儿子上小学的问题,还要抽出空来照顾小叶子。
一时间分身乏术,三头六臂都不够用。
幸好新东家是叶弥山以前的朋友,跟冉秋妍也相熟,非常理解他们的情况。
三番五次地跟叶弥山说,先治病、先安顿好了,如果不是弟妹这种情况,你也不可能来京市跟着我干是不是?
所以都先紧着弟妹,我这边就没有要紧的事!
还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叶弥山从哈市来京之前,小叶子上学的事都是这位“东家”忙活的。
昨天,叶弥山去收拾朋友代为买下的学校片区的房子,顺便带小叶子久违的离开医院转一转。
还没离开医院几个小时,冉秋妍在安和医院的主治医生骆琴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检查结果出来了,跟你们从哈市带来的结果相差不大。只是血红蛋白浓度低于60,贫血严重,我们正在进行会诊,明天跟您详细聊一聊吧,看什么治疗方案比较合适。
叶弥山举着电话站在院子里,小叶子抬手拍拍爸爸,问道:“爸爸,怎么了?”
叶弥山回神,把手机放回兜里,抱起小叶子:“没事,没事,我们该回医院看妈妈了。”
第二天,叶弥山起了个大早,顶着黑眼圈去买早饭,回来发现妻子已经起来了,小叶子躺在病床上睡的正香。
冉秋妍不仅起来了,还已经梳妆完毕,给自己化了个美美的妆。
就算生病,冉秋妍也从来不会让自己显得邋遢和狼狈,妥帖的穿一身浅咖色竖条纹套裙,及腰的栗棕色长卷发泛着光泽,恰到好处的妆容遮掩住略显苍白的病容,让人看不出真实年龄。
冉秋妍是个大美人,但不是零几年正流行的仙气飘飘款,而是很有侵略性、几乎称得上有些逼人的美。
她有一个活跃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港星母亲,生下她后隐退,只可惜罹患骨癌早早去世。
冉秋妍坐在床边,看了看叶弥山手上拎着的油条豆浆,憋了一口气:“怎么不早说呀。”
这都化好妆了。
叶弥山笑笑:“没以为你起来了。”
冉秋妍犹豫半天,还是没有伸手去拿金黄焦脆的油条,就着豆浆吃了几个小笼包,把口红吃进去总好过弄得油乎乎不是。
冉秋妍和叶弥山的动作很轻,小叶子不知为何还是迷迷糊糊的醒来,刚有意识就隐约感到一股香气在鼻尖萦绕。
什么呀?
小叶子从床上坐起来。
冉秋妍看小叶子上眼皮还粘着下眼皮,就开始四处寻摸,不由笑了,伸手点点他:“小猪,醒醒,快去洗脸。”
小叶子打着哈欠,乖乖先去洗脸。
在家里,叶弥山是可以撒娇耍赖讲条件的,冉秋妍不行。
别问为什么,一个六岁孩子的生存智慧。
洗完脸就精神多了,小叶子站在桌子边踮着脚拎起一个蒸饺,也不饿,就是馋。
病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随后吱呀一声打开,主治医生骆琴出现在门外,笑道:“早上好,打扰了吗?”
叶弥山站起来:“没有没有,您请进。”
冉秋妍也对骆琴笑道:“骆医生,今天这么早呀。”
骆琴走进来,看着情绪稳定的冉秋妍,内心感叹:“年轻时候睡不够,现在天不亮就想起床数星星。”
骆医生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但精气神很好,说话轻轻柔柔的,不徐不疾,往往谈上两句就能让人内心安定下来。
今天,骆医生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医生,身量很高,黑色长发整齐的盘在脑后。
骆医生介绍道:“这是我们骨科季岚,副主任医师,一会儿让小季和我们一起。”
客气的打过招呼,季岚看向小叶子,犹疑地问:“我找个护士来,帮忙带一下孩子?”
冉秋妍考虑了一下,对季岚谢道:“没关系,小叶子跟我们一起就行,只留下孩子一个人,我怕他更害怕。”
况且,冉秋妍也认为,这种事没什么小叶子不能听的。
冉秋妍把小叶子抱坐在腿上,叶弥山站在冉秋妍身后。
骆医生借用季岚的诊室,把冉秋妍的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
季岚先道:“昨天会诊时,我跟着老师一起参加了。今天老师出差,我跟您做一下转达。”
“胸椎压缩骨折,多发性骨髓瘤引起的病理性骨折。”
季岚指着X光片上一处异样:“不是很严重,只是伴有椎管狭窄。”
“所以老师的意思是,建议先进行手术。老师可以做微创,骨水泥填充,对身体损伤低。手术结束后,骆医生这边就可以开始化疗。”
叶弥山看向冉秋妍,征求她的意见。
冉秋妍一直想的很开,得了这么大的病,也不在乎那一刀两刀的了,谁知道这是不是只是个开始,于是痛快点头。
季岚也很少见到情绪这么稳定的病人,愣了一瞬,随后很快笑着向冉秋妍点头:“好,那我稍后跟老师说。”
接下来才是大头,骆琴开口:“结合你目前的情况,手术后第二天就可以开始化疗。”
“之前你们提到过的自体造血干细胞移植,我考虑过,小冉的身体情况,是很难承受的。而且每个人自体移植后的情况不同,相当于一次赌博,小冉还没有到非赌不可的地步,所以我更建议按传统的治疗方案来。”
在冉秋妍的病情面前,叶弥山几乎不拿主意,只找好医生,然后全听医生的。
冉秋妍同意了,那就是同意了。
随后,就是关于手术、关于化疗、关于用药等细节上的讨论。
小叶子安静的坐在妈妈腿上,认真的听。即便绝大部分听起来都像天书,小叶子还是尽力理解。
一上午很快过去,临近中午,骆医生喝了口水,对冉秋妍道:“小冉,你现在的心态就很好,一定要保持这种好的心态,后面好好治疗,这一关一定能过去的。”
叶弥山苦笑:“秋妍从小就贫血,工作也需要经常伏案,两年前也怀疑过,做了检查一切正常。这次不管是贫血还是背痛都没往别的方向想,骨髓穿刺那么折腾人,也没想着再做一次,谁知道……”
已经恶化了。
冉秋妍一如既往的坦然:“我母亲也是三十出头确诊骨癌,外祖母情况类似,可能是遗传?我从小就有心理准备。”
骆医生叹了一声:“确实存在这种情况……”
季岚杵着桌子当了大半天背景板,听到这话立刻抬眼看了看小叶子,然后插话道:“骆姐,这个不好下定论的。”
冉秋妍有点疑惑,倒是骆琴一下子反应过来,转而附和季岚道:“也对,影响因素有很多,单说这个太片面了。”
季岚又仔细看了眼小叶子,确定小叶子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这才放下心来。心想也是,这么小的孩子呢,还没上小学,应该听不懂。
季岚跟冉秋妍差不多年纪,身边有不少和小叶子同龄的孩子,就又问道:“怎么样?现在孩子上学的问题解决了吗?时间太赶了。”
“解决了,时间将将够。”叶弥山答道,“我们从哈市过来之前,有朋友在这边先帮着办了,不然真的是一个大问题。”
冉秋妍也道:“叫木槿小学,听说离这里挺近的。”
“诶?是西蓟区那边的小学吗?”季岚有些惊讶,“那是挺近的,从这里过去就十几公里。那个学校不错,我女儿的好朋友还有一个堂妹,现在都在那里上学。虽然是寄宿制,但课外活动挺丰富的,老师也负责。”
“您这样说我放心多了。”压在心口的石头搬开一块,冉秋妍松一口气,又趁机道,“您看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如果条件允许,这周末可以出院一趟吗?我想到小叶子的学校转一转。”
……不太行。
季岚欲言又止,您这儿骨着折呢。
骆医生这边肯定没有意见,冉秋妍的身体状态远没有差到不能活动。
骨科方面季岚是专业的,那一句本能的“不太行”在嗓子眼里卡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口。因为季岚心知肚明,冉秋妍手术结束第二天,就要开始化疗,到时候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好,可能很难再有现在的这个身体状态了。
于是,季岚微叹着妥协:“好。”
叶弥山沉默着没有阻止,冉秋妍笑了,刚要道谢,怀里安安静静一上午的小叶子抓住妈妈的病号服:“妈妈,你别去。”
屋里众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小叶子对着观片灯比划:“不可以乱动。”
冉秋妍有些怔忪。
季岚又开始怀疑刚才说的遗传问题,是不是给孩子听懂了。
念头一闪而过,季岚对小叶子解释:“没关系的,你妈妈属于病理性骨折,没有外伤,只要多注意,出去一趟没有问题。”
小叶子摇摇头,表示不行。
季岚接着解释,最后还发誓:“真的,阿姨说谎是小狗。”
小叶子终于不说话了。
冉秋妍对季岚感谢的笑,季岚对冉秋妍眨眨眼睛。
最优解当然是静养。
但是,如果把一颗母亲的心作为变量加到公式里,最优解自然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