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夏夜》花烛红妆

2、一叶知秋 多希望像两

　　快入夏了，雷雨天总是来得很急。
　　只一会儿的功夫，窗外晴朗的天空就被电闪雷鸣所取代，哗哗得下起瓢泼大雨，天地苍茫一片。
　　狂风席卷着暴雨，压低了树冠，也撞的门窗砰砰作响，天色暗如黑夜，却比纯粹的夜晚更让人心生畏惧。
　　下午六点，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早就走干净了。
　　通往校门的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老师和校工的身影，举着看不清颜色的伞，被兜风的伞面带得东倒西歪，顷刻间淋得湿透。
　　叶知秋搬了个浅青色的小凳子，坐在离教室大门不远的地方。
　　教室的角落里，一个年轻老师正压低声音打电话：“叶先生，我们已经下班很久了，您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
　　电话那边非常嘈杂，叶弥山连声道歉：“好的好的，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已经让我弟弟过去接了，应该很快就到，辛苦您，再稍等一下。”
　　年轻老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电话里又传来一个有些失真的女声：“处方单！您的处方单给我！”
　　“……在这……”
　　电话那头没有挂断的意思，也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思。
　　年轻的女老师听了半天嘈杂的声音，终于欲哭无泪的挂断电话。
　　她是整个幼儿园最年轻的老师，刚来了几个月，资历老一点的，不到下班时间都能借口有事闪人，万一有事，那就全部由她包圆。
　　她不是不清楚叶知秋有一个病重的母亲，但她还是想下班回家躺平，而不是在这儿赴一个遥遥无期的约，等一个不知道啥时候会来的家长！
　　女老师看了看乖乖坐着的叶知秋，一边惆怅着，一边翻出作业纸和橡皮章，让小朋友印着玩，自己则扒着窗台望眼欲穿。
　　没过多久，远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走进幼儿园大门。
　　女老师来了精神，可再定睛一看，那分明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形，在风雨中举着一把大伞艰难前行。
　　……这怕不是附近学校的小学生走错了路。
　　女老师泄气，刚准备坐下，就看到那个孩子离这里越来越近，已经快到门口，女老师连忙开门把她迎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穿着有些旧的蓝白条纹夏季校服，低着头嗫嚅道：“老师，我接人。”
　　女老师一句“小朋友，你是不是迷路了呀”卡在嗓子眼里。
　　认真的吗？
　　这孩子自己看起来也才十一二岁，自己还需要人接送呢！
　　女老师犹疑的回头问：“叶知秋，你认识她吗？”
　　叶知秋从储物柜里拿出雨衣雨鞋，自己穿好，对老师点点头。
　　“哦……”女老师虽然不赞成，但也不方便多说什么，“那看看我们能不能顺一段路吧，我们一起走。”
　　幸运的是，女老师的家就在幼儿园附近，叶知秋现在住的地方也离得不远。
　　等到分开的时候，女老师已经能顺着两个孩子手指的方向，远远地看到他们说的地方了。
　　女老师：……以后我送他得了。
　　本来可以躺床上听雨的几个小时就这么没了，女老师满心悔恨的回家了。
　　这边，两个孩子湿湿嗒嗒的进了门。
　　叶玲诺诺地推开门，低声道：“妈吗，我回来了。”
　　陈迎娣收拾完碗筷，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见叶玲回来张嘴就骂：“小兔崽子！带这么多水进屋！”
　　也不知道在骂谁。
　　叶玲不敢吭声，溜着边进浴室换衣服，她今年七岁半的弟弟叶进宝在沙发上蹦高，拿起抱枕扔过去，嘴里也嗷嗷喊：“小兔崽子！你弄了一地水！”
　　叶知秋也没说话，在门口脱了雨衣，就抱着小书包坐在鞋柜旁的小凳子上，跟在幼儿园时没有两样。
　　陈迎娣眉头一拧，这小兔崽子真会找事，一会儿他爹来了还以为我们家把他怎么着了呢！
　　陈迎娣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挤出一点假笑，招呼叶知秋：“来，知秋，怎么淋得这么湿，婶儿给你找件衣服。”
　　“唉，不对，进宝比你大两岁，他的衣服不知道你能不能穿得进去啊！”
　　陈迎娣屁股重如千斤，压在沙发上，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
　　她还没思考出结果，叶进宝已经开始打着滚干嚎：“不行！不行！那是我的！”
　　叶进宝滚了两圈又冲门口的叶知秋嚷：“这是我家！你别来我家！妈妈你让他滚出去！”
　　陈迎娣有点尴尬，她也不喜欢这个丈夫哥哥家的孩子，但好歹住在人家家里，面上总要说得过去。
　　可是拿进宝的衣服出来，陈迎娣也不乐意，弄脏了还得洗，看他身上也不算很湿，等叶弥山过来接，应该也干了吧。
　　这时，次卧里走出一个十四岁大的女孩，门边还有一个不到九岁的小女孩正往客厅巴望，似乎在看电视。
　　陈迎娣见了她赶紧招呼：“叶娅，看着你堂弟，我带进宝回去休息了。”
　　说完，一边想着这个点了幼儿园应该管饭了，一边抱着叶进宝，转身进了主卧。
　　叶娅放学回来就脱下了宽松肥大的校服，换上她喜欢的黑色紧身上衣和牛仔裤，很显身材。
　　往常都是她负责接送叶知秋，可今天下雨，叶娅不想出去，就借口作业多把事情推给了叶玲。
　　至于叶弥山拜托的对象，她们的父亲叶弥海，实际上一次都没有去过。
　　傍晚六七点，还远远不到叶弥海玩尽兴后回家的时间。
　　事情可以不干，感情必须联络。
　　叶娅听父母说过，叔叔一家很可能到京市去治病，到时候这个房子他们就能一直住着了。
　　但叶娅不在乎房子，反正有叶进宝在，什么房子都跟她没关系。她想的是，现在叶知秋还小，如果到了京市叔叔一家顾不上这小孩，到时候她可以跟叔叔提一下，她到京市去帮忙照顾堂弟。
　　想着，叶娅对叶知秋说：“来，到沙发上坐会儿，吃饭了吗，姐给你找点吃的，等一会儿叔叔就来接你了。”
　　叶知秋不说话只摇头，抱着书包坐在小板凳上，丝毫没有动弹或者回话的意思。
　　叶娅心里暗骂这小孩真轴，伸手要给他弄起来。
　　叶知秋剧烈挣脱那只拽着他衣袖的手，知道的是人拽他，不知道的还以为电线拽了他。挣脱之后，叶知秋也不吵不闹，只是以一种防备的姿态盯着叶娅。
　　叶娅心里有点怵他，不敢再拽。这小孩又轴又拧，这会儿看起来好好的，但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抽风。
　　上个月叶进宝在客厅里玩弹弓，把墙上挂着的相框打碎了，叶知秋没说什么，爬上沙发一个一个把相框摘下来。
　　叶娅坐在旁边嗑瓜子，瞟了一眼没在意，可叶进宝不干，弹弓往地上一扔，冲上去就抢。叶娅慢了半拍反应过来，两边都已经挂彩了。叶知秋比叶进宝小两岁，也矮也瘦，打起架来却厉害得不行，愣是一点没吃亏。
　　最后闹到大人那里，俩小的一点事儿没有，反倒是她一直被押着道歉，说两个孩子有矛盾很正常，是她连两个孩子都看不好。
　　叶娅翻个白眼，脾气也上来了，索性就不管他，次卧门一关回去躺着了。
　　客厅里没人了，叶知秋才重新坐回去，从书包里掏出翻盖小手机，给爸爸叶弥山发送了一条简单的短信。
　　良久，叶知秋才收到回信。
　　——爸爸很快就到，小男子汉再坚持一下。
　　中间，把湿掉的衣物洗完的叶玲回到次卧，不一会儿，叶娅和最小的妹妹叶招男也出来洗漱。
　　陈迎娣所在的主卧有单独的浴室，因此只在九点多钟叶进宝闹着不睡觉的时候，带他出来看了半个小时动画片。
　　十点，客厅的灯也被关掉，只剩下门厅的灯还在亮着。
　　叶知秋也不介意，借着有些暗淡的黄色灯光，掏出一本恐龙主题的迷宫书画着玩儿。
　　十一点多，叶知秋听到门外的铁栅栏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一个疲惫的男声压低嗓音道：“小叶子。”
　　叶知秋眼睛一下亮了，轻轻打开门，果然是父亲叶弥山。
　　虽然没人在乎，但小叶子还是垫着脚，把刚才写好的纸条放在鞋柜上，告知自己走了，才出了门。
　　叶弥山今天例行‘早退’，午饭都没顾上吃就赶到医院，带着妻子做完了一系列检查。兵荒马乱的一下午，等到妻子睡下，已经将近十一点。
　　之后，叶弥山本打算让小叶子就在家里住下，可以早点休息，谁知道还没打电话，就收到儿子的短信，发来一大串的‘5555555’。
　　叶弥山哭笑不得，一边想着小叶子可能还是认生，时间长了就好了，一边等妻子睡下后马不停蹄的赶过来。
　　来时乘坐的出租车还在楼下等候，叶弥山拿着儿子的小书包，坐在车上有些困倦，身上白色的西装衬衫皱皱巴巴的，也没有注意到儿子有些潮湿的头发和没有干透的衣服。
　　小叶子看了看已经快要睡着的爸爸，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往另一侧靠了靠。
　　车窗外一片漆黑，两侧没有路灯，只有高大挺拔的杨树整齐排列，然后飞速被抛在身后。
　　远方透出星星点点暖黄色的光，灯光渐近，路上也能零星看到几个行人。
　　到了位于医院附近的家，父子俩简单漱洗一番，叶弥山帮小叶子把头发吹干，然后问：“今天还跟爸爸去医院吗？很晚了，如果累了就在家里休息？”
　　两年前，小叶子的妈妈贫血愈发严重，叶弥山就在医院附近买了一套房子，为着来回方便些。
　　小叶子摇摇头，跳下椅子：“我要去医院。”
　　叶弥山很想让儿子在家里睡个好觉，医院没有多余的床，早晨又有查房，肯定休息不好。但是小叶子自从妈妈生病，就一直很乖巧。
　　相应的，叶弥山也很少拒绝儿子。
　　小叶子放轻脚步冲在父亲前面，显然已经轻车熟路，这两年他跟着父母到过无数家医院，大的、小的，公立、私立，中医、西医，妈妈却一天比一天虚弱。
　　门打开，小叶子探头进去，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柔顺的暖棕色长卷发映着有些苍白的面色，嘴唇没有血色，但面容平静，睡得很沉。
　　床头卡上写着病人的名字：冉秋妍。
　　叶弥山打开病床边平时当作椅子的沙发床，在上面放了个小枕头，提醒趴在床边看妈妈的小叶子尽早休息。
　　小孩子需要的睡眠时间更多，小叶子今天六点多起来从医院出发，被爸爸送去幼儿园，只午休睡了一会儿，折腾到现在已经很累了，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叶弥山连续熬了很多天，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明天，检查结果就要出来了。
　　多希望像两年前一样，只是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