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白首》熬夜会变大笨蛋

5、至亲至疏 心里只觉得

　　当夜王荣安歇在了后院。
　　玉钏得了好大的没脸，本自委屈，但心知此时的淑华只怕比她更加难堪，顶着越发红得厉害的脸颊沉默地在淑华房里做事。
　　淑华坐在榻上，金铃为她脱下沉重的钗环。她看玉钏捧着铜镜的手微微颤抖，疲倦地道：“玉钏，你先下去休息吧，去小厨房拿两个鸡蛋揉揉脸。”玉钏眼眶一下子红了，将手中铜镜交给了小丫鬟，福身退下了。
　　淑华回头对金铃道：“回去了你替她也揉揉脸，多宽慰她罢。”金铃忙笑着应是。

　　捧着铜镜的小丫鬟不意淑华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险些打了手里的铜镜。
　　淑华也被她一惊，抬眼看了她两眼，奇道：“你是哪个院的？眼生的很，之前不是在我院中伺候的罢？”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本是后院里洒扫的，叶莘姐姐嫌奴婢笨手笨脚的，便支了过来，换走了琥珀姐姐。”
　　金铃顿时变了脸色，低斥道：“你胡说些什么？后院里洒扫的竟敢支使到主母院子里来伺候？”她顿了一顿，斩钉截铁道：“定是你犯了事，才叫叶莘赶来主母这里，请主母定夺！”
　　淑华冷笑一声，回头对金铃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世上竟还有这样的规矩？这样的人家？”这一整天的委屈与愤怒在此时到达了极点，冷静镇定如淑华，此时也有些失控。她不住地冷笑，对金铃道：“去叫叶莘过来，我要好好听听她们究竟是怎么教的规矩！”
　　金铃忙低声劝道：“夫人，才闹过一阵。老爷又在柳姨娘院子里歇下了，现下不好惊动的。”

　　淑华手指尖都微微发抖，心里明白金铃说得对。可这一天受的折辱怕是比她多年闺阁中受的委屈加起来还要多，她气得一时想落泪，一时又想撒泼叫小厮拎着棍子到后院里去立规矩，实在是痛怒交加。
　　金铃忙呵斥房里剩下的小丫头：“你们是死的不成？由得这没脸的东西在主母这儿碍眼？”
　　小丫头们忙上前作势要押了捧铜镜的丫鬟下去，这小丫鬟受了这无妄之灾，只一个劲儿磕头哭求：“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求夫人饶恕奴婢这回！求夫人饶恕奴婢这回！”
　　淑华看着她哭得涕泗横流，心里明白这是后院要暗地里给自己没脸。这小丫鬟身形消瘦，几乎只剩下披着皮的骨头了，恐怕也是不善钻营，叫人拿住错处寻个由头打发了来的。她挥退了上前的小丫头们，问道：“你是外面买来的罢？”
　　小丫鬟伏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带着哭腔道：“是。去岁洪涝，颗粒无收。奴婢一家实在活不下去了，卖了奴婢进府。”她生怕淑华嫌弃她粗鄙要打发她出去，连连磕头道：“奴婢再不敢犯了！求夫人饶恕奴婢这回！”
　　金铃听得心下也微酸。她偷瞧一眼淑华，见她已镇定下来，悄声道：“夫人，由得她在院子里做些粗活，只别碍您的眼罢。”

　　淑华看她一眼，此时她急火已灭，看着这小丫鬟也觉得可怜。父亲出身寒微，自小教导孩子们要体察民间疾苦。淑华虽在闺阁，也知道天下百姓以骨血奉养官宦人家的不易。这小丫鬟赶出府去，淑华或可得一时之快。可于她而言，被主家安下了罪名便是万劫不复之祸。
　　淑华摆摆手，对金铃道：“不必了，就让她在屋里伺候罢。”又对跪在地上颤抖的小丫鬟道：“起来回话罢。”
　　小丫鬟站起来，低垂着头。淑华上下打量她几眼，暗叹这丫头虽然瘦骨嶙峋，却难掩清俊气质，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她问道：“叫什么名字？年龄几何？”
　　小丫鬟垂首道：“奴婢姓陈，在家中行三，人都叫奴婢三丫头，今年十五了。”
　　金铃笑道：“这还是夫人本家人了。”淑华也露出了几缕笑意，道：“嗯，倒是有缘。”她看着这小丫鬟那双大眼睛，似明珠般泛出光泽，略一思忖道：“我赐你个名儿，就叫银珠罢。以后在房里做事，今儿的错可不能再犯。”
　　银珠连连应声，老实捧起了铜镜。
　　一整天的折腾，淑华疲倦得厉害，金铃打了水来给她洗过脸，她已撑不住睡着了。

　　过了几天，府内都打点稳妥了，又到了姨娘请安的日子。淑华连着几天绷着一根弦收拾内务，清点田产与库房，都没有想到这位姨娘给自己请安时头痛。料理内务她尚还算拿手，张嬷嬷又在一旁指点帮忙，堪称是得心应手。但父母恩爱和睦，陈府的两位姨娘又都是顶守规矩的，从不曾叫她见过内闱争宠缠斗，一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料理这等棘手之事。
　　她只觉得这位姨娘看起来柔弱可怜，却比账册簿籍难缠多了，一想到她要来给自己请安只觉得奉茶当日玉钏受辱时的难堪、委屈与愤恨又涌上心头。
　　她正自坐在正堂里纠结，茶碗喝空了两三碗，王荣安便差李昌来传话，说柳姨娘身体虚弱，请淑华免了每旬的请安。淑华一时竟只觉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忙笑着答应了，又着金铃去库房里寻两只人参送到后院去。
　　玉钏一听这话，撇嘴道：“夫人不早早立下规矩，怎么还给她送这么好的东西，实在是糟践了。”
　　淑华知道她心中郁气难平，笑道：“她是和老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自和旁人不同。你这话在院子里说说就罢，出了院门再叫我听见，必得撕你的嘴。”
　　玉钏低首，不情不愿地应了是。

　　似乎是为了弥补淑华的委屈，也为了她这几日操持内务的辛苦，王荣安当夜在淑华的院子里用了晚膳又留宿。除了新婚那一夜以外，他们二人成婚半月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淑华房中留宿。
　　张嬷嬷趁着淑华盯着小丫鬟传膳的间隙，悄声对她道：“少夫人务必把握好机会，别和二爷留下什么嫌隙才好。”淑华面上笑着应了。
　　晚膳时，王荣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淑华有一搭没一搭不冷不热地说话，说府中内务，说晚膳味道不错，说淑华能干，对奉茶当日种种事端只字不提。
　　淑华看在眼里，面上陪着笑应着声，心里只觉得李昌来报时陡然升起的一丁点热气缓缓消散，只剩下一片冰凉。
　　夜里，淑华看着丈夫留给自己冷漠的背影，心里渐渐明白过来。徐氏的叮嘱真真是出于对她处境的同情。她也翻过身，面朝着里侧睁着眼睛缓缓思考。这是她闺阁里就有的习惯，每晚睡前总要在心里细细盘算一遍当天发生的事，看看有无疏漏。
　　王家的情况至少没有她想得那么糟，这是好事。淑华默默安慰着自己。早在出嫁前，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公婆磋磨刁难、夫君风流薄幸、妯娌互相倾轧……一桩桩一件件她曾经在宴席上听过的内闱争斗她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的是，夫君倒是不薄幸，反而有些太重情重义了。

　　徐氏当日留了她下来，细细与她分说过这位姨娘。柳氏的父亲现不过是京郊小吏，但祖上也曾显赫过，与王家有些姻亲关系，两家至今也时常走动。这位柳姑娘因与王家的老祖宗钱老太太投缘，五岁丧母后便被其父寄养在王家。
　　徐氏对淑华道：“柳氏与二爷年岁相仿，两个人自小一块长大，感情亲厚自比别个不同。”
　　她顿一顿，望向淑华的目光里含了几缕同情：“二爷被秦楼楚馆的狐媚子引坏了，公爹震怒，打了五十板子，也是她从旁求情周旋……”
　　末了，徐氏长长舒口气道：“眼见二爷到了成婚的年纪，可是老太太仙去，柳氏不得婆母欢心，这才逼着二爷娶了你来。”

　　淑华怔怔地看着虚空，清楚自己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了。怪不得那日竟是王荣安亲自登门提亲，这本不合规矩，原来如此。徐氏话里话外暗示淑华，王荣安早年种种荒诞行径，不少竟是为了和柳氏赌气。柳氏倚仗钱老太太的偏宠，饶是徐氏得公婆疼爱、夫君敬重，长房长媳的身份，正头大娘子的地位，也被她几次下过面子，再不敢招惹。兼之颇有几分调弄男子的手段，哄得二爷对她死心塌地。
　　天底下做父母的，盼望儿子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可绝不希望未来儿媳竟是这样有手腕的。赵夫人厌恶极了这位内定的儿媳，钱老太太在世时自然不好发作。钱老太君仙去，刚一出孝，赵夫人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相看人家。柳氏心知婆母厌弃，越发发狠抓住二爷的心，竟叫母子失和，阖府皆知。
　　恰在此刻，柳氏竟有了身孕。
　　赵夫人虽是女子，身上却不乏杀伐决断的狠厉决绝。她发了话，柳氏想要进门，只能做妾，且要正妻过了门，才能收了她。否则，她肚子里的野种便与王家毫无关系。
　　王荣安迫于母亲的压力，这才不得不登门提亲。

　　淑华掐指一算，柳氏如今差不多有三四个月的身孕了。奉茶那日她忙了一天，又被玉钏受辱一事磨得痛怒交加，只看出这位姨娘的仙姿轶貌，竟不曾看出她已是双身子了。
　　她转念一想李昌传话时谦卑恭谨的神态，只推说柳姨娘体弱，心知王荣安这是打算瞒她到底了。
　　淑华一时有些怔忡，她在闺阁中耳闻过许多女子嫁人后的艰难，也听过不少丈夫偏宠小妾的丑事。但左不过是丈夫花心好色，娶的小妾院子都塞不下还要另辟住处如此这般，做主母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还能博个贤良的名儿。万万料不到会碰到这样的情况，王荣安倒是不花心，反而一心一意得很。只是他这一心一意的意中人，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淑华有些疲倦地闭上眼，心里知道这日子不过是个开头，后头这位姨娘不晓得有多少的手段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