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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心幕幕 她喝一口茶 ...

  •   拜过了天地,淑华端坐在喜床上。沉重的凤冠霞帔压得她肩膀有些酸痛。金铃小声地问她要不要松快松快。淑华微微摇头,安静地等待着。
      正堂里,王荣安被陈建翼的几位门生拉着吃了不少的酒。他喝酒极易上脸,此时满面红光,越发衬得肌肤雪白莹润,面如冠玉。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人,他扭头一出门,脸上的笑容立刻隐去。他大步走向淑华的房间,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张嬷嬷端着一壶酒站在廊下。
      张嬷嬷朝他福身:“二哥儿,这是夫人吩咐的酒,贺您与少夫人新婚。”
      王荣安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冷笑着拿起酒:“嬷嬷替我谢过母亲。”
      他拎着酒壶,一脚踹开了淑华的房门,惊得门边打瞌睡的玉钏一个激灵。
      金铃与玉钏对视一眼,沉默地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淑华也被他踹门的动静一惊,但仍然沉默地坐着,等着他来掀盖头。
      王荣安掀起盖头,淑华又看见了一张笑脸。他笑道:“夫人。”
      淑华被他这一声油腔滑调的“夫人”羞红了脸,抬头嗔怪地看他一眼,低首弄衣角。好半晌才回转过来,直视他的眼睛唤道:“夫君。”
      王荣安听到这一声“夫君”,似乎被火舌燎到一般晃了晃身子,意味深长地笑道:“嗯。”
      龙凤花烛一直燃到天明,流下斑驳的红色泪痕。

      第二天,淑华拜见公婆。她恭谨地为婆母奉茶,悄悄打量王家夫人。
      这是京中有名的奇女子。王家夫人本姓赵,是太傅之女。长姐入宫为妃,是憬王的生母。二小姐嫁予虎贲大将军的长子刘钊,谁知新婚第二年就守了寡,多年孀居,养着外室生下的一女。
      赵二小姐新婚燕尔便要为亡夫守寡,本自伤心。恰在此时,外室找上门来。细究之下,这外室早在她嫁来之前就养着,阖府皆知,只瞒着新娘子一个人。一气之下便回了娘家哭诉。
      赵太傅是先帝朝有名的诤臣,天颜变色尚敢于直言犯谏,人称“殿上阎罗”。老夫人出身武将世家,与虎贲大将军家有些姻亲关系,然亦颇有其夫的风范,是闺阁中闻名的女豪杰。
      赵家是实打实的清流人家,历来对豢养外室、狎妓滥赌等腌臜事深恶痛绝。本家子弟有敢犯的,狠狠的一顿板子是逃不过去的。如今,掌上明珠受了这样的委屈,哪里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赵家的小公子,某日在长街上遇见了刘家二郎,二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最后竟成了两家械斗。当日恰好是御驾回鸾的日子,不偏不倚地惊了赵贵妃的驾。赵家悲愤不已,大公子已入朝为官,一纸御状上去,状告刘家“豢养外室”、“苛待嫡妻”、“仗势欺人”等等十余条罪状。
      彼时赵贵妃圣眷正浓,刘家自然讨不到好。一道圣旨,责令将赵二小姐连带着孤女一并送回娘家,恩准赵二小姐继续抚养幼女,聊作慰藉。
      此事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淑华虽在深闺,亦有所耳闻,心中颇为感佩。

      赵夫人接过她的茶,轻抿一口,见她还福着身,伸手扶了她一把:“起来吧,不必拘礼。”
      淑华恭谨地起身。赵夫人扭头对她身后的大少夫人道:“你也坐下吧。”
      淑华忙再起身再向长嫂见礼,徐氏也笑着回了礼。
      坐定,赵夫人同徐氏分说了一阵家中的田产、铺子。淑华知晓这是要异爨,忙细细地听。果然赵夫人喝一口茶,道:“陈氏。”
      淑华忙起身应道:“在。”
      赵夫人道:“祖宗规矩在此,二房三房成了家都得另居外府的,不好强留你了。同你嫂嫂去罢。”
      徐氏引着淑华去了账房,清点完田庄,淑华福一礼,正要离开,徐氏却欲言又止地叫住她:“弟妹。”
      淑华笑道:“嫂嫂见教?”
      徐氏微笑道:“岂敢。”她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低下头翻过一页账本,忍了又忍,终究犹豫着道:“二爷房中原有一位姨娘,想来你是知道的罢?”
      淑华的笑意不减:“自是知道的。”
      徐氏笑道:“这就好。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她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原也是我多管闲事了,弟妹出身书香门第,自不是那等妒妇。”
      淑华看徐氏犹豫迟疑的模样,已猜出这位姨娘的身份不一般。她也不强人所难,笑道:“不敢当。嫂嫂治家有方,与大爷夫妻和睦,弟妹以后能及得上嫂嫂一星半点,就心满意足了。”
      徐氏眉开眼笑道:“哪有你说的那样好?”她笑了一阵,拉住淑华的手,压低声音道:“弟妹,我思来想去,还是给你提个醒罢。二爷房里的那位是自小养在府里的,两个人感情甚好。原本二爷议亲,老祖宗拍板是那位来做正妻的……”

      上了马车,金铃拎着装着地契银票的匣子,担忧地看着淑华。
      玉钏年纪还小,见淑华面有不豫,便道:“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金铃作势要去拧她的嘴:“小蹄子,什么小姐,如今要称夫人了。”
      淑华本自支颐沉思,被她们一阵的玩闹拉回了思绪,笑道:“咱们关上门,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她拉过金铃与玉钏的手:“人都说女儿家嫁了人,便是没有家的了。我今儿才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
      金铃忙笑道:“这是怎么说来?”
      淑华淡笑不语。
      出嫁前那一夜,夏夫人便对淑华说过:“你这两个婢女,性子倒真合你取的名字。这金乃至贵至坚,玉是至真至纯。你有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嫁去了王家,或是收作通房,或是配门好亲事,总不要亏待了她们。”
      淑华被二人一阵插科打诨,思绪短暂地飘远了一阵。再回头想起徐氏和她提起的那位姨娘,心中郁气已经平复了不少。
      马车停在新府邸门口,淑华在玉钏的搀扶下缓步下了马车。新府是三进三出的宅院,淑华回了房刚坐定,张嬷嬷就走了进来,冲她福了一礼。
      淑华忙叫嬷嬷免礼,金铃搬来一张小脚凳予张嬷嬷坐了,玉钏端了茶上来。
      张嬷嬷年近五十,不常笑,却观之亲和可亲。淑华等她坐定,吃了两口茶,便笑道:“嬷嬷这么晚还未安置,想来是有要事?”
      张嬷嬷忙放下茶碗起身回话:“少奶奶劳累了一天,本不该再打扰……”
      淑华心知她的来意,面上笑意更甚:“我明白的。嬷嬷是守礼之人,我本想着怕今儿时辰太晚了,明日再见。现下既然还得空,嬷嬷请姨娘过来吧。”
      张嬷嬷越发窘迫,只是支支吾吾的。
      淑华心下一沉,捏紧了手里的茶碗。这便是最坏的情况了。这位曾经得了老祖宗指婚的姨娘,如今是端着架子,要自己这个主母去见小妾了。
      她冷笑了一声,对玉钏道:“去看看姨娘,是否是病了,起不了身?”
      张嬷嬷忙领着玉钏往后院去了。
      过了一会儿,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小丫鬟给王荣安请安的声音。她一笑,忙起身迎了出去。王荣安背着手,并不理会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小丫鬟,神情有些不快。
      淑华向他福身行礼,见他已脱去了外袍,笑道:“夫君来了。姨娘正说着要来见礼,怎么不同你一起来?”
      王荣安冷冷看她一眼,叫淑华心下更加沉了几分。她一回头,就见玉钏脸颊微红,跪在廊下。
      王荣安冷笑道:“夫人的陪嫁丫鬟很不知礼,在后院里大呼小叫。挨了两个耳光,也叫长长记性。”
      淑华捏紧了手帕,勉强撑着笑容道:“冲撞了您,是她的不是。”
      正僵持着,张嬷嬷领着人进来了,大声道:“夫人,姨娘来和您见礼。”
      那是淑华第一次见到柳盈盈。月白绡纱外袍衬得她肌肤雪白,和田玉簪在她的乌发间闪烁着着月华般温润晶莹的光泽。两弯柳叶眉,一双含波般的剪秋瞳。
      她微蹙蛾眉,冲淑华盈盈一拜:“妾身见过主母。”
      饶是淑华在锦绣堆里长大,见惯了满身绫罗绸缎脂粉香气的世家贵女,也被她谪仙一般的清冷气质惊住了半晌。她并不妆扮京城现下最时兴的花钿,不过略敷脂粉以示郑重,还特意捡了素净的头面。
      淑华接过柳盈盈举过头顶端过来的茶碗,暗暗瞥一眼坐在她身旁神色冷峻的王荣安,猜测这两只价值不菲的和田玉簪和那对足够贫寒人家过活一辈子的湖蓝珍珠耳坠必是这位柳姨娘头面中最朴素的。
      她喝一口茶,静静感受着那阵苦涩在口中化开,席卷她的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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