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往事幕幕 她被喜婆搀 ...
-
二十年前,淑华还不是王家的二少奶奶,怀瑾怀瑜的母亲,怀璋的嫡母。她还只是她,是母亲的心头肉,陈府的大小姐。
淑华的父亲是难得的寒门举子,康顺十八年的二甲进士。母亲是名门闺秀,康顺十八年秋闱主考官夏渊之女。虽说是父母之约媒妁之言盲婚哑嫁,陈建翼却十分喜欢这个温柔和顺、善解人意的妻子。两人生有二女一子。后宅只有两位姨娘,并无所出。
淑华自记事起,日日所见的都是父母恩爱和睦,姨娘恭敬和顺。和她母亲一样,养出了温润和缓的性子。她又是长女,打小带着妹妹与幼弟,也不乏杀伐决断的时候。
夏夫人偏爱幼女,二小姐淑佳自小仗着母亲溺爱,飞扬跋扈,事事要与长姐一较高低。淑华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并无定数,常常一笑了之。若有过分的时候,也只以言语弹压其志。
康顺三十四年,淑华及笄。陈建翼多年来倚仗岳家提携庇护,官至礼部侍郎。前来陈家提亲的,也都是朝中位高权重的人家。
然而,康顺三十六年的一场大案让淑华的人生急转直下。
康顺三十六年,今上痛失幼子。这位小皇子,母妃不过是宫女出身,仰仗着帝王怜爱,初封即为婕妤,便曾引起沸沸物议。一年之后,诞下皇子,又晋封为昭仪。然而,这个苦命女人好运似乎在前半生用光了。晋封昭仪的同年年末,刚刚过完周岁的小皇子高热一场,就这么夭折了。昭仪娘娘失了心肝肉,哭闹不休,渐失帝心。
后宫不宁,前朝党争也愈发激烈,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每日雪片一样飞向帝王的案头,正是多事之秋。就在这个当口上,左相夏渊的一位得意门生竟被人拿住了些诗文上的错处,狠狠参了一本。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是淑华父亲的同年兼连襟,康顺十八年的探花。他怜惜得宠又骤然失宠的昭仪娘娘,便信笔填了几阙词。一面哀叹女子命薄如纸,一面终也不免上意难测、怀才不遇的怨怼之语。
这几阙词文辞靡丽、哀婉多情。经歌妓之口、琴师之手,更添清丽。因此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叫人拿住了,参了一本“毁伤圣誉、怨谤朝廷”,连带着左相也有“用人不察、包庇结党”的嫌疑。陈建翼眼睁睁看着同年挚友下狱、岳丈外放,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为两人上本辩解。今上本就震怒,一气之下将他连降三级,罚俸一年。牵连者众多,引的朝野震动。
对于十六岁的淑华来说,这一切的变故只发生在一夜之间。二十年后的她,仍然记得那个盛夏的雨夜,父亲被皇帝留在大内审问。连降三级、罚俸一年的消息早已传入内宅。她低声宽慰惊慌的幼弟,哄了许久才叫乳母抱着他回房睡觉。回过头,只见淑佳红着眼睛强忍泪意。
淑华叹息一声,抱着妹妹道:“未知事情究竟。父亲一向清廉正直,必不至是杀头流放的重罪,一家人总能是平平安安的。”淑佳强忍多时的眼泪一下子决堤。
正堂里灯火通明,夏夫人一生顺遂。生母虽然早丧,但是父亲疼爱,继母仁义。顺理成章嫁予父亲的门生,丈夫品行端正,夫妻恩爱和睦,儿女聪慧。这是她人生中面临的第一次,也是最重大的一次打击。她不能在下人面前乱了分寸,便只能强撑着端庄持重,有条不紊地料理内宅事务。
一家人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终于在天亮之后等回了打了三十廷杖的陈建翼。夏夫人在塌前哭得死去活来。淑华叮嘱了乳母,不叫睿哥看见父亲惨状,恐他年幼,惊得失了魂,便与母亲妹妹一同侍疾。陈建翼一条腿几乎断了,血肉模糊,灌了三四日的汤药才渐渐醒转。
在这之后,京中人人皆知,昔日炙手可热的左相门生失了圣意。之前前来提亲的人家一瞬间都对淑华的婚事避之唯恐不及。夏夫人为了女儿婚事,在女眷中受了许多的白眼与冷遇,也只能含泪带笑地讨好。淑华看在眼里,也知道人情易变。时移世易,不过是一昔之间的事罢了。
八月末,中秋节前夕,王家二郎上门提亲了。
那是淑华第一次见到王荣安。他是工部尚书的嫡次子。然而纨绔的名声远播,年轻的女眷几乎无一不知的。近些年专心举业,有所收敛,秋闱时候还中了第,因其父为官勤谨,为显嘉奖,入了翰林院。
淑华心里明白,这个人大概就是自己的归宿。她虽有些哀怨,但也知道这是自己眼下最好的选择,遂大起胆子在屏风后面偷看。
王荣安十五六岁时就是欢场勾栏的常客,花魁娘子们也乐意服侍这样懂得怜香惜玉又相貌俊朗的爷们儿。他生了一副好皮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只看一眼,就叫淑华心里一动。
她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一路飞奔回了屋子。跳上床,把红透了的面皮埋进被子里。
出嫁的前一晚,夏芙与她谈了半宿的心,母女相对垂泪。
夏芙自觉亏欠了这个大女儿,言语中透露出自己平日里目下无尘,得罪了一众贵女,才叫淑华的婚事处处碰壁,最终竟要嫁给这样一个浪荡子。否则,左相虽遭贬谪,可门生遍及海内。陈建翼的挚友故旧也都是正直君子,此时无有不帮衬提携的。虽经此难,亦不至一蹶不振。
淑华知道母亲的性子,虽是通情达理,但是夏相家风严谨,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得罪了人也不奇怪。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自然是能避则避。此时自己还能得尚书之子亲自登门提亲,已是万幸。她宽慰了母亲许久,才熄灯睡去。
她出嫁的时候,京城的桂花都开了。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桂花香气。她坐着摇摇晃晃的轿子,感觉自己好像一条飘荡的小船。
到了王府门口,落了轿。她被喜婆搀着,跨过高高的门槛,跨到她后半生的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