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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忆·无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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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渊指使锦衣卫去封锁官道,不许旁人出现围观,我就这样‘挟持’着左权御朝城门处退。
可城门实在是太远了,若是这么一直僵持下去,只怕是到深夜也不一定能离开。
但我不能束手就擒……姑姑死的不明不白,白七的栽赃嫁祸又无迹可寻,到底是谁想要拖我下水?
左权御受伤的地方还在渗血,即便是我能磨蹭到第二日,他也不能拖着伤等了。
“不要担心。”左权御低声安抚,“子夜早已准备好退路了。”
我微微顿住:“早已准备?”
“公主小心——!”
利箭刺入□□的声音格外清晰,我被身后扑上来的人撞了个趔趄,连带着左权御也被我推开几步,局势一片混乱之间,锦衣卫纷纷抽刀涌了上来,再次将我们包围。
我手中的匕首落地,一支金色的利箭穿透了霜儿的喉咙。
没有人知道她是看见那只箭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穿过锦衣卫扑向我的。
我大脑里构建的一切逃跑计划都被轰然击溃,我颤抖着想将她拖进怀里:“霜儿…霜儿!”
眼泪比思绪更先一步落下。
我们的衣衫上,肌肤上,都是被血沾染的痕迹,她说不出话来,张开嘴也只是涌出大片大片的血。
她的手与我交握,只来得及露出最后一个微笑,落下最后一滴眼泪。
这一切都太快了,短短的半天,早晨还叫我起床的人,如今在我怀中逐渐变冷。
死亡到底是什么?
我曾经在各种话本上想象过死亡的样子,是壮烈的牺牲还是睡梦中无知无觉的离开,不论它是被怎样美化过,我还是感到恐惧。
生与死的界限,如今就半躺在我的怀里,指尖的触感从温热到彻底冷掉……其实不过就是几瞬之间。
她死在我的怀里——甚至没能开口说上最后一句话。
在我恍惚之间,左权御已经拾起匕首靠了过来,他一把拖起了我,将匕首重新塞进我的手里:“拿好。”
我怔愣的对上他的眼眸:“我……”
他又靠近一些,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先离开再说。”
刺耳的马嘶自众人身后响起,慕渊还未来得及回首,就被来人撞击扑下了马,两匹马也在此时冲进人群,子夜一手将我从左权御怀里提上马,飞驰向城门。
我在马蹄声与嘈杂的人声交错间回首,只见慕流夜与慕渊两人在地上撕打,而左权御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也飞速追了过来。
城门是大开的。
出了这样大的事,城门却坦然的敞开,子夜带着我,跟上左权御毫不犹豫的冲了出去。
其实只是一道门而已,跨越的瞬间,我却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多东西,那些无形的、落在身上的、似枷锁又似盔甲的情感,全部松怔,最后彻底脱落。
我的目光向后回望。
城墙上慕燕归逆着光朝我举起了手,红衣猎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随后,他背过身去,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是真的要离开了,再也没有能够回来的理由了。
我们策马跑到天色昏黑,最终在一处林子停了下来,左权御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他自己草草的包扎过,如今血迹也已经干涸。
他下马后先将我从马背上扶下,又吩咐子夜去寻些干柴来生火。
我恍惚的在乱石墩上坐下,总觉得昏暗的暮色压的我喘不过气来。
“郡…”左权御取下水壶,又改了口,“阿月,喝点水吧。”
我借过水壶,哑着嗓子看向他:“别这样喊我。”
“即使到了这样的关头,你还是与我生疏。”左权御侧身,示意我看他的伤口,“流了这么多血,连一句爱称都不愿让我叫。”
“不…你别喊我阿月,之前也有人这样叫。”我喝了口水,嗓子稍稍缓过劲,“那人叫温泽皖。”
左权御脸色的笑意褪去:“是我失言了。”
“这都没什么,我有些话想要问问你。”我看向他,声线干涩尖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你到底…”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问出口。
夜晚的草丛里响着阵阵虫鸣,嘈杂的惹人嫌烦,我借着月色看清他的容貌,美好的,恬静的,如落入人间的珠玉一般。
我却毛骨悚然。
他拉住了我冰凉的手:“我知道,这一切都在我的料想之中,可你要信我,我并非始作俑者,我只是…旁观者罢了。”
“白七来曼玄的目的就是太后,拖你下水不过顺势而为,曼玄有他们的接应,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左权御诚恳道,“我原本只想做看客,可我舍不得你。”
“我是真的很想得到你。”
左权御将我拉起按入怀中,湿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耳畔,似情人低声呢喃:“我也是个疯子,我爱你,陈溯月,你为什么不能属于我?”
我仰起脸,在月色中潸然落泪,我的喉咙像被刀狠狠割断,斩尽了我任何的声音。
我此刻才明白,我或许就是一件物品,任谁想要得到,就可以不择手段的争抢。
我会被谁得到,又该属于谁?
“你对我的爱,就是看着我失去一切吗?”我问道,“看我一无所有,再如施舍般给予我你所谓的好意,这就是你的爱吗?”
左权御并不回答,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他们是谁?曼玄内的接应又是谁?左权御,你如果真的爱我,那就告诉我。”
四下空寂,我喃喃开口:“是陈子骁…”
我咽下了一个名字,如同咽下了一份酸涩的质疑。
“说不出口吗?”他贴在我的耳边低声道:“陈子骁、白七、温泽皖,还有…慕燕归。”
“你当时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呢?”左权御说,“我明明拿出了足够多的筹码,你还是要跟他离开,你怎么就那么相信慕燕归?”
“这么多年,你把他当做兄长,他又把你当做什么?”
“别再说了!”我一把推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那你就是什么好人吗?左权御,你难道就没有把我当做物品来对待吗,你敢发誓你从来没做过伤害我的事吗?”
左权御满不在乎:“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但我也确实爱着你。”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是一场荒谬的,属于他们之间的游戏,我只是‘意外收获’的奖品。
…慕流夜一定不会这样,我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扎进皮肉,湿滑的触感不知是汗水还是血。
我蠕动嘴唇,说出口的却是:“…我想回家。”
左权御不语,只是悲悯的望着我。
我方才惊觉我已无家可归。
从此刻开始,偌大的天地,再也没有属于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