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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天 三明治 无知盲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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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群正在享用晚餐的外卖员。
这附近都是租房子住的留学生,总有时间太晚不愿意出门的学生想吃夜宵。
不少外卖员都愿意在这里蹲守上几单之后再回家。
那顺便再在这里吃上一顿物美价廉的晚餐——咸牛肉三明治,就实在是非常划算。
卖三明治的是个高瘦的年轻人,估计就在附近居住。
路灯下停着的那辆车似乎是起到了小仓库的作用。
车顶均匀的灰尘和地上的痕迹,看样子是一直停在这里。
阿尔贝帮一个外卖员指了可以少走路的车位,然后就自然地加入了他们的聊天。
一轮又一轮的外卖员来了又走,阿尔贝一直停留在聊天的圈子里,附近的新鲜事儿听了一箩筐,咸牛肉三明治也吃到了第五个。
“嘿”一瓶水伸到了阿尔贝身侧“请你喝水。”
是那个卖三明治的年轻人。
现在人少了不少,他就也拿了一个三明治过来吃,顺便听大家聊天。
凌晨一点,外卖订单量达到了夜间高峰,几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接了单子驱车离开。
阿尔贝去扔了垃圾回来,整个停车场只剩下了他和卖三明治的男孩。
看到那个年轻人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他便上前帮忙搬了几个箱子。
“多谢了”年轻的大男孩抿嘴笑了笑,回过头将车后备箱合上时突然问道。
“没听到你想听的消息?”
是笃定的语气,又带着一点解开谜题等待答案时的兴奋。
“为什么这么说?”阿尔贝放缓了语速,句末语调微扬,头顶的路灯打下,光线分割了他整张脸。
强烈的光线对比以及不常见的灯源方向,使得顶光这种手法常常用来塑造反派角色。
也确实,年轻人回头看过来时,那有些兴奋的脸像是速冻的尸体一般表情僵硬了起来。
顶光的照射模糊了表情,健壮高大的男人俯视自己,带来了没过五官的压迫感。
这一切会引起恐惧的要素,都在对方后退几步后显露出的带着不好意思的微笑中消退了。
年轻人攥着钥匙,一时间屏住了呼吸,没有回话。
无知盲目的飞虫撞上发烫的路灯,吃得有些撑的螳螂任由飞虫跌落到地面。
贪足的猎食者毫无行动,仿佛自己只是一截树枝。
乌云遮盖了星光和月光,路两旁的路灯就仿佛深海中链接成条带发光的海鞘。
在开车把年轻人彼得送回学校后,阿尔贝行驶在回程的路上。
他用缓慢的调子哼着小提琴曲,将原本快节奏的曲调哼唱得面目全非。
原本以为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得到答案,但幸运地遇到了卖三明治的友善小朋友——彼得·布朗。
当地警方封锁了相关事件的消息,只有外卖员因为需要配合警方,所以在小范围内存在信息传递。
最开始只是客户给了差评,说外卖中有生肉块。
直到一声尖叫配合着从外卖袋中掉落的新鲜手指让一切变得扭曲。
法医鉴定手指是在被害人活着的时候砍下的,断面有着明显的生活反应。
然而没人声称知道这些“赠品”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
足够恶心,也足够恶劣。
虽然在手指出现之后再也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但外卖员们还是心有余悸。
商家拒不承认和此事有关,拿了商家钱的警方乐得为此作证,几乎所有的损失都由外卖员承担。
反正没人报案,更没有人死去,说到底只要补一份或是几份外卖,来上几张打折券。
再说不好意思临时工操作不当,总有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它们可最为擅长指鹿为马。
为了避免被警局抓进去三日游,更甚者或是被抓去当替罪羊以便早日结案。
不少外卖员在感到不对劲的时候都会闻一下外卖的味道。
生肉的血腥味是难以掩盖的。
遇到可能的情况的话,一单外卖被耽误还是被迫警局一日游,明显是很好分辨的。
真是有意思极了。
外卖员们为了避免和警方打交道,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如实上报自己曾送过多少次带有“赠品”的外卖,除了那些因为差评而不得不暴露的倒霉蛋。
但是在外卖员自己的圈子里,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儿,大家说出来还能插科打诨地消减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恐惧。
因此阿尔贝才觉得有意思极了。
这位“幽灵厨师”的“作案间隔”其实一直在缩短,然而外卖员和警方之间的互不信任盖住了这一事实。
崩溃的堤坝不可能自己复原,被点燃的山林不可能一瞬间就恢复。
野炊营地里燃烧旺盛的篝火在跨越某个节点后就会变成森林火灾。
那根新鲜的手指就是节点。
“厨师”怎么会停手,祂只是做得更隐蔽了而已,这个结论不难得出。
后半夜的公寓安静了许多,楼上拉小提琴的主儿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拉得都是抒情的曲子。
公寓里不只有阿尔贝一个晚归的住客,不过大家上楼时也不用特意地放轻脚步。
定时的修缮使得地上没有一块吱吱呀呀的木板。
不知道是谁还自费给整个公寓铺上了黑红为主色有着繁复花纹的地毯。
结束了一天的奔波,阿尔贝放缓了呼吸,在床上缓缓睡去。
———— Ⅰ ————
静谧的夜晚,一家餐厅的后厨。
不锈钢洗碗柜之间,新来的洗菜工查理正哼着歌拖着地板。
他高兴极了,来到大城市,难得这样快得找到工作。
他得好好干,不能让老板失望。
虽然是临时工,但老板不挑学历也不挑经验,只要求身体健康、性格开朗。
查理不是没有产生疑问,可是老板给应聘者们展示了一下包着纱布的右腿和左手。
诚恳地讲明了自己只是想要一个短期的助手,来帮自己避免洗菜时伤口沾水。
于是好几个有工作经验的便自己退出了竞争。
对于他们来说,本就是不算大的餐馆,如果不能长期工作就实在是不划算了。
在水池里认真冲洗着拖把,戴着橡胶手套将水分拧干,查理再一次感叹自己的幸运。
用干爽的拖把将地板上残留的水渍擦除,整个后厨便已经被他打扫得整齐又洁净。
成就感油然而生,还没工作多久,一种归属感就萦绕在他心中。
查理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做得足够好,老板会不会在伤好之后长期雇佣自己呢?
这家餐馆虽然不大,但是基础设施都很齐全。
蔬菜存放有个大恒温冰箱,肉类还有个很小的冷藏库,以及一间单独的分肉间。
听老板说,有时候会买到整只的新鲜牛羊,到时候就教他怎么庖丁解牛。
宽厚的老板,舒适的工作环境,简单的人际交往,还有公道的工资。
查理由衷地向自己的主祈祷,要是老板愿意留下他就真的太好了。
这样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就能把妈妈吱呀作响的摇椅换个新轴轮,还能再给父亲买双新胶鞋。
自己或许也能攒出钱,在圣诞节请父母吃一顿丰盛的大餐。
他把清洁工具都洗干净放回了工具间,将手在毛巾上擦干,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仔细折好的纸片。
那是他写的备忘录。
上面是老板说过的注意事项和每天要做的事情。
看着纸条上写的‘在处理过肉类后都要彻底清扫分肉间’,查理心思波动。
以后如果能从老板这里学到庖丁解牛的本事,就算不久就要离职,去别的地方打工也有了优势。
不如先去看看分肉间?
白瓷砖反射着苍白的灯光,电流的不稳定带来了频闪和嗡鸣声。
他抬头看向了那道铁门。
———— Ⅱ ————
太阳重新回到世间,所有的罪恶和黑暗又都蛰伏在了无法被观测的地方。
漂亮的朝霞透过玻璃圆顶,落在了弗朗西斯书房里那张宽大的桌子上。
桌子上的笔记本有些杂乱地摊开着,不同颜色的笔带着隐约的规律被成排放在桌子的一侧。
然而书房的主人并不在椅子上坐着,整个房间也难以第一眼就看到有人。
只有咕噜作响的开水壶证明着所有者一定还在附近。
通宵写作的弗朗西斯从抱枕堆里一个翻身滚了出来。
她手里抓着的那几张纸,随着手臂无力地摊开,呈扇形散开在了地毯之上。
纸上是一只围着围裙戴着厨师帽的壁虎,有着浓厚的童话风。
它的动作诙谐可爱,正哼着小曲在用平底锅煎鸡蛋。
或许是通宵对精神的影响,纸上的笔触有些潦草。
一些地方全是毫无意义的杂线,角落里还有轨迹扭曲的线条。
横竖看总有些儿童邪典的感觉,但好在这些草稿不会被印刷发行。
这是弗朗西斯为刚刚完成的故事所配套准备的插图参考。
自由童话作家,不需要加班,也不需要赶死线,是个很适合早睡早起的职业。
然而这些偏向创作的职业几乎都从来无法做出精准的规划。
灵感就是很不讲道理,脑海中涌现的文字不及时记录下来就是会永久的失去。
就好像从头骨中生长出的艳丽玫瑰,必须要及时从笔尖流淌而出,不然就会凋零在某次神经元突触间的传递之中。
轰轰作响的开水壶在烧开后又加热了几秒,然后吧嗒一声自动断了电。
水沸腾所带来的嗡鸣声随着时间渐渐平息,整个书房恢复了寂静。
柔和的光线漫过了玻璃顶,书房中的温度从清冷变得温暖而适宜安眠。
睡意就像密林中的瘴气,当你发觉时,已然身处其中难以逃离。
抱枕堆只会让脖子落枕,地毯就算再柔软也不可以用来睡觉。
结论显而易见,自己应当收拾好一切后回寝室睡觉。
但是草稿还没有整理,画稿还散落在地上,开水没有倒进凉水壶,没有换睡衣,没有洗漱也没有按时吃三餐。
今天真是太过分了。
强撑着换好衣服洗漱完毕,上楼回到寝室展开了被子。
为那些没有完成的事而怀揣着强烈的自责,弗朗西斯陷入了沉眠。
错位的生物钟没能保证九小时的睡眠,等到一觉睡醒,也只是下午一点。
明媚的阳光透过没有拉严实的厚重窗帘落在了被子上。
穿透进房间里的光线,就像案发现场的黄色封条一样,牢牢地扒在可以照射到的一切物体之上。
倒数五个数,脑子还不算太清醒,床上的女孩又翻过了身,趴在了枕头上。
温暖的床铺亲密地拥着她,大脑警醒地发觉似乎又要再次陷入沉睡。
为此只好伸手将床头的手机摸了过来,检查各种信息,活动一下大脑让自己清醒一些。
快速地过了一遍短信、聊天软件、未接来电、邮箱。
和往常没人打扰不同。
邮箱里有一个突兀的小红点,提示着这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麻烦。
来自未知社交的压力,砸在了这个陷在床上的女孩身上。
预估了一遍邮件的几种可能,弗朗西斯戳了一下那个简洁的邮件标志,点进了具体内容。
里面的内容让瞌睡跑掉了三分之一,这的确是没有规划到的可能。
这封邮件来自于刚来这里时,定下预约的那位心理医生。
她信中语句诚恳,表明了自己有一件无法推卸的事物不得不去做。
因此十分抱歉,需要推迟周五的预约,当然也提供无条件取消预约的选择。
看邮件中的遣词造句,这似乎是一封模板邮件。
就像只需要填个名字的奖状一样。
没有指向性的人称代词,没有亲昵的词句亦或是冷淡的措辞,适合发给任何一种类型的病人。
哦,不,是客人。
弗朗西斯将心中下意识称呼的‘病人’这个词仔细嚼碎了扔进阴暗的角落。
然后把‘客人’这两个字一遍一遍地涂抹在这句话的最后。
我没有病,我一点病都没有,我只是为了向法律证明我的健康。
我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是的,当然是的。
一遍遍向自己陈述着事实,弗朗西斯终于放下已经熄屏的手机。
又开始饿了。
饥饿就仿佛墙角的爬山虎,当它引起你的注意时,那坚韧的带着小吸盘的藤蔓,已经层层缠绕上了你整个人。
你没有办法逃脱,甚至没有办法呼救,那藤蔓封锁了你的窗,堵住了你的门。
旁人路过只会夸赞房子因爬山虎变得郁郁葱葱有多好看,却没有人在意住在房子里的你。
没人知道你对于那爬山虎是何感想,也许它于你已然既是镣铐又是支撑。
更何况那因爬山虎而变得酥软的墙体或许已经无法独自承担风雨了。
被子上的阳光挣扎着又向一侧挪动了一些。
按照正常的作息,已经错过了早饭和午饭,但其实生理上的饥饿并不强烈。
更多的,翻涌在胸腔之中的,是被胃里那一点点不适所挑起的“饥饿”。
弗朗西斯喉咙吞咽一下,几千公里外,阿尔贝推开了公寓门。
饿了许久,该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