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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三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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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约已至。
暮雨边挑拣花枝边对四月说:“今日啊,你就负责为谭影引路,要记得演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再打点一下门房,待他进来了,我自会与他交涉,可惜没你的用武之地了。”
“那我是要退下吗?”四月懵懵地问。
“嗯,”暮雨将两支粉白色芍药剪成一长一短,“留二月就够了,我怕那谭影一见着你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芍药被放在一束黄色文心兰上,暮雨双手将它们笼合好,仔细放入天青釉玉壶春瓶中,再小作修整。
暮雨闭目静坐,谭影如期而至。
想也知道,谭影对四月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二人都是互相敷衍一下罢了。
“夫人尚有闲情逸致,”谭影看着桌上的花瓶叹息道,“在下却是日思夜想,辗转难眠啊。”
暮雨捂嘴轻笑:“先生日理万机,还要分神顾虑我等,真都是妾身的不是啊!”
“如今想来,夫人定有说不得的苦衷,才会来找我联手。”谭影直视她的双眼,“既然到了这一步,那我们也该坦诚相待了吧。”
暮雨摇摇头:“先生可别心急,先尝尝这茶水和果子,都是我专门请师傅做的。”
“多谢夫人款待,在下感激不尽。”
暮雨的笑像沾了蜜糖似的:“是我不敢怠慢了贵客。”
在二人品鉴了一番饮食后,交谈终于步入正轨。
谭影当然不愿意先说,暮雨也懒得与他僵持,便娓娓道来这些年埋在富丽堂皇里的腌臜事。
“这里,没有一年是不出人命的。女人、姑娘,甚至是不懂事的小姑娘,都是他可以肆意玩弄、肆意打骂后肆意丢弃、肆意杀死的。”
“我现在嘴上说着,是轻飘飘,声音一下就散了,但那一条条人命是实实在在的,是鲜活的人、温热的血肉变得冰冷了、僵硬了、腐烂了。我认识她们呀,她们会与我谈天说地,会送我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会在我冷的时候拿衣服给我穿、热汤给我喝,我天天都在想,如果她们的冤魂始终盘旋于此,至死都逃离不了这个牢笼,怎么办?”
“这个院子里,还有那么多姐妹,她们如果也落得那般下场,我又对得起谁呢?”
“我有时深夜醒来,觉得自己往湖里一跳,什么都结束了,那该多好!”
“可是,我不能死啊。”
“我还没有好好地活过,我怎么能死?”
“还有那么多人困在这里,我怎么能死?”
“我必须要赢。”
“我要让禄王府天翻地覆。”
谭影与暮雨交谈了许久,暮雨要他做成的事太过困难,他无法应允。
暮雨莞尔一笑:“我知道你们肯定做不到,本来也只是奢望,不必介怀。”
谭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废除奴籍、贱籍,看来是太难了,”暮雨说,“那就让我们姐妹全身而退,从此自由生活。”
“可。”
谭影临走前,仔细观赏了桌上的花,又起身在院子里剪下了紫、白两种颜色的丁香各一支,插入了花束的右下角。
二人相视一笑。
“四月,送客吧。”暮雨唤道。
二月跑进四月的房里,轻轻地把她从被窝里摇醒了:“夫人让你去送客呢。”
四月坐起来,双臂挂在二月的脖颈上,脑袋埋在二月怀中,像个不愿意离家的小孩,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起来洗了把脸,出门了。
她见到门外暮雨与谭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心中想:“果然还是夫人厉害,三天前叫我狠狠下他的面子,给他点颜色瞧瞧,今儿就能跟他相谈甚欢、处成朋友了。女人心,海底针啊……”
四月最终是拉着二月一起把谭影送走的,尽管二月不大乐意。
二月什么都好,就是内向、怕生,习惯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掌管内务、闲时读书写字,或是自己一个人提溜张小板凳放在屋檐下,背靠门框,什么都不干地坐上一下午,半点也不嫌无趣。
其实丫鬟之间也会传些“二月被排挤”之类的闲话,她本人是不知道的,毕竟她与众人的关系大多都不温不火,压根没机会听到这种话。倒是四月,一听着这种闲言碎语,当即就阴阳怪气了一波这些碎嘴子,叫她们收敛了许多,也就各自藏在被窝里讲讲。
二月和四月虽仅是表亲,但儿时一同被卖进王府,如果说“相濡以沫”是有些许不合适了,那么“相依为命”这四字绝不为过。
后来,她们一起在胡夫人身边伺候,暮雨知道这二人姐妹情深、感情甚笃,便一同要了过来,生出了如今二月掌内、四月掌外、暮雨掌全局的小家庭格局。
不过,千万别觉得二月是什么好欺负的小可怜,暮雨记得极清楚——
四月是个长袖善舞的,全府上下的男男女女她都能说上几句话,总是能拿到些大大小小的好处,自然容易招人眼红。
就有一日,有人当着她们的面指桑骂槐,说有些人好好的小姑娘不当,非要学那青楼贱人的作风……
哪知四月还没发作呢,二月直接抄起扫帚就戳着人家屁股蹲儿往外赶:“哪来的妖魔鬼怪!长得丑就算了,还满口的污言秽语,也不怕脏了夫人的耳朵!”
这一切甚至没能成为一场恶战,只因二月太过彪悍威武,对手被彻底压制、毫无反抗之力,灰溜溜地滚了去。
“好厉害啊!”
“好厉害啊!”
“好厉害啊!”
这是全场人的心声。
从此之后,连私下偷偷说二月闲话的人都没有了。
暮雨当时就笃定地说:“二月四月,一看就是亲姐妹。”
二月在手,吃穿不愁。
四月在手,一枝独秀。
二四携手,天摇地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