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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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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清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把院子洗得更加绿意盎然,却让人闷得慌,看来后头还积压着大雨要下。
暮雨揉了揉额头,叫丫鬟去开两扇窗。
四月手上忙着给她布食,嘴上说着她刚打听来的消息:“白夫人貌似伤得很重。芍药居今早还又往外运尸了。”
暮雨没做什么反应,待用完餐才低声问二月:“查得如何?”
二月从袖子里掏出两封无落款的书信,双手奉上。
暮雨拆开信封,细细读来,也算浅浅了解了一番谭影此人。
籍贯南阳,出身平民之家,四年前进京高中,做了三年桥安县令后离任回京,留京任职中书左司掾。
他在桥安时翻了不少冤假错案,又主持了重修河道,疏解雨季洪涝,当地百姓在他离任时竟还送上了万民伞以表感谢。
“暂时官途亨通的聪明人啊。”暮雨给了他这样简简单单的评价。
她又接着看第二封信。
御史大夫、吏部尚书、中书侍郎等昨夜联名上书告两浙转运使江宇海贪污税费,已知款项六十万两,证据确凿,天子震怒,下令彻查。
暮雨将信件妥帖收起,唤四月把上好的伤药都找出来,分到各个院子去。
没过一会儿,四月便疾步拿了一茶盘药瓶进来,念叨着:“怕是不够分,院里有名无名的夫人可太多了……”
暮雨烦躁地摇着扇子:“那便现在去置办,前些日子卖了两套头面和些许珠钗,应当还有剩下的银钱。”
二月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您可真没剩下什么家底儿了。”
暮雨呵呵笑,无所谓道:“本来也不是我的家底儿。”
四月领命退下,把事情妥帖办了,直到午后最热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她一进门,顿感室内外不是一个天地,一边闷热似个蒸炉,叫她汗水哗啦啦地流,一边上了冰祛暑,凉嗖嗖的,正合她心意。
暮雨刚刚睡醒,懒洋洋地倚在榻上,一双眼水蒙蒙的。
四月从手中的竹篮里拿了几颗碎银子出来,叹了口气:“就剩这些了!”
暮雨浑不在意的样子,说:“不是下周府里就发银钱了?”
“那也还要等五日呢。”四月嘟囔。
“行了行了,”暮雨笑着拉住她的双手带到身边坐下,“你乘完凉就去休息吧,辛苦你喽!”
四月坐了一会儿,突然凑到暮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暮雨点点头。
四月回去厢房补眠了,暮雨拿起脚边的篮子,掀开垫着的布块,映入眼帘的是几卷小纸条。
这些纸条上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代表着它们来自不同的人。
「狩猎日,左肩中箭,封口」
「二日上朝,与吏部侍郎争执」
「七日拜访中书侍郎,未果」
……
「九日中书左司掾前来议事,不欢而散」
暮雨将其牢牢刻在脑中,再一一焚毁。
“去赏味仙买些凤梨酥和桃花糕来,明前茶也备上。”暮雨将纸条丢进火盆,火舌在她的双瞳中跳动,“快去快回,要下雨了。”
等出府采买的丫鬟回来时,整片天都覆盖着厚厚的乌云,黑压压的,只有雷光突现时是亮的,雨也真就开始下了,雨点大得仿佛能将人砸疼了,外头的风也正呼呼作响。风也好,雨也好,全摆出了铺天盖地的架势,威武得吓人。
屋内早早点起了灯,暮雨又坐在榻上静静看起了三国志,不为外物所扰。
四月憋不住话,便说:“往年雨季,夫人总是忧心忡忡,今岁倒是沉静。”
暮雨莞尔,耐心答道:“今年少雨,今日之雨看似轰轰烈烈,也只能威风几个时辰,造不成洪涝,反而能缓解京畿旱情,何必忧心?”
“还是夫人睿智。”
“我幼时生长于粮商之家,又识字,当然比你们要见多识广,”暮雨抬眼,用叫人看不懂的目光凝望着四月,“你们出身贫苦,遂被卖身进王府,与吃不上饭的凄苦百姓比起来是幸运许多,可也有着不曾真正体会人世之广阔的缺憾。”
“女子啊,是没有圆满可言的。”
暮雨言毕,不再说话。
入夜,雨已经停了,每一丝风都是凉的。暮雨吃完晚饭,带着二月四月出了丁香苑,在大花园里散步消食。
在园子里逛了两圈,她与寒香阁的辛夫人碰上了,寒暄了几句后一拍即合,结伴前往芍药居探望白锦深。
她们挽着手刚迈入芍药居,辛夫人便开始吆喝了:“白妹妹啊,我和暮雨妹妹一同来看你喽!”
两个丫鬟疾步来迎,她们也就跟着走过芍药小径,进了屋子。
只见白夫人素面朝天躺在锦被中,平日清冷的嗓音虚弱许多:“谢过二位姐妹,难得我重病缠身,还能得你们关照,我心中真真是万分感动。”
辛夫人挥挥手:“你可别跟我们见外啊,都是一心侍奉王爷的姐妹,怎么着也是半个知己啦!”
暮雨也调笑:“这里有两个半个知己,那岂不就是完整的一个知己了?”
她从四月手中拿过食盒,向辛夫人使了个眼色,辛夫人便对周遭下人拔高了音量:“好了好了,我们姐妹要说些体己话,你们下去吧,记得把门也关严实咯!”
“想也知道你肯定又吃不下饭,我差人买了些果子,自己又做了壶茶饮,你快吃一些垫垫肚子。”
暮雨和辛夫人一起将白锦深扶了起来,方便她进食。
辛夫人看她弱柳扶风的样子,忍不住眉头紧锁:“他下手是有多重啊……”
白锦深慢慢嚼着凤梨酥,再慢慢吞下去,张嘴说话的声音轻得一下就散了:“十二岁的姑娘,没了。”
一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