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铧槿上禧

35、想通 隔日，

　　隔日，天微微亮，雨停了，只是马路街道上湿漉漉的水坑仍在，空气又比往常冷了些许。
　　教室里还没几个人，许稚打着哈欠到门口的时候还在感慨自己真是个爱学习又意志坚定的好学生。一进去发现自己后桌上坐了个人，她那熬了夜的脑子此时有点死机，站了几秒，被风吹得一哆嗦才反应过来。
　　“沈苑？”许稚走到位置前，把包放下，“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发什么疯呢？”
　　沈苑穿的黑色羽绒服，双手裹在胸前靠在墙上。闻言，她神色冷淡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微微启唇吐出两字。
　　“滚蛋。”
　　许稚反身坐在椅子上，一颠一颠的。
　　“不是，你别告诉我你来这么早是为了展示自己意志多坚定。平时不都喜欢踩点到吗？今天是怎么了，快给我说说。”
　　沈苑把手伸进桌肚里，随手掏出一本书，张嘴就说:“来这儿能干嘛，学习呗。”
　　许稚立马夸张地瞪大双眼:“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是人话吗？”
　　沈苑:“……”
　　沈苑也觉得自己脑子冒泡，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别逼我抽你啊，说什么呢。学习有什么不对吗？”
　　说着，她就开始装模作样地翻书。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学生，杂七杂八的声音出现，没那么安静了。
　　一些和许稚打招呼，看见沈苑的时候表情都变了。
　　“沈苑？早啊。”
　　“诶，你这么早就来了吗？”
　　“咦？”
　　沈苑整个脑门都写着“无语”两字。
　　许稚快被她的表情笑死，“看吧，大家都觉得你奇怪，不止我一个人哦。”
　　沈苑懒得和她扯嘴皮子功夫，低头看书。
　　“别吵，学着呢。”
　　这时候桌旁一只手递过来一杯牛奶，然后她听见许稚说:“早啊，小玦姐。”
　　苏玦放下书包，坐上位置。
　　“早。”
　　许稚想着，忍不住分享道:“我跟你说个特别好笑的事，今天沈苑居然来得比我早！天呐，我是住宿生诶，你想想看……”
　　沈苑突然一拍桌子，把许稚吓一跳。
　　“你拍桌子干嘛啊？”
　　苏玦显然也没想到这一举动，转头看着沈苑。
　　沈苑收回手，尬笑道:“哦，我刚看见有只蚊子哈哈哈……飞了飞了。”
　　许稚:“……”
　　你真的没问题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沈苑都觉得自己今天犯傻，发誓再也不早起了。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沈苑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苏玦眉眼弯弯，唇角微勾。
　　然后听见对方说:“起这么早确实不容易，我也做不到，很厉害嘛，好学生。”
　　沈苑飞快低下头，假装看书。
　　“也就那样吧。”
　　许稚眼睛微眯，看着眼前这两人，感觉到不一样的磁场。
　　“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苏玦扫了她一眼，淡然问道:“能有什么不对劲？”
　　许稚“唔”了一声，想了想说:“不知道。”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又问:“哦我想起来一件事，就是我听隔壁班同学说下周就要开始选科了，你们想好下学期选哪些科了吗？”
　　“聊什么呢？”
　　有人来了，许稚转头一看是宋俞，简洁道:“聊下学期分科的事呢。”
　　宋俞说:“哦，这事我正想问你呢，你想选哪些科？”
　　许稚看着他，笑道:“怎么，跟我一样啊？”
　　宋俞挑了挑眉，一副“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模样。
　　沈苑快听不下去了，咬牙道:“谈恋爱滚远点……”
　　“哈哈哈哈看不惯你找一个去呗！”许稚觉得逗沈苑特好玩，正笑得欢突然对上苏玦的眼神。
　　“？”
　　怎么冷冰冰的。
　　沈苑“嘁”了一声，不屑道:“好学生才不会早恋。”
　　许稚的注意力又转回来，想到刚刚聊的话题，她继续说:“别岔了，说正事呢。我理科不行，肯定要选全文的。”
　　宋俞情绪明显地下落。
　　许稚感受到，对他说:“没事，你理科好，选全理就好了。就算我们不在一个班也没关系的，别想那么多。”
　　“诶，姐，你选啥？”沈苑笑着拍了拍苏玦的肩。
　　苏玦翻书的手一顿，笑道:“你也要和我选一样的吗？”
　　铃声响了，原本还在谈笑的人已经回到座位，读书声响起。
　　苏玦也把注意力放在书上，没把刚才的打趣放在心上，只提醒某人道:“今天是历史早……”
　　同一时刻，沈苑的回答和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和你选一样的。”
　　“自习，你的拿手科目。”苏玦看着她，愣愣道，“什么？”
　　灯光打在她茶棕色的发上，素净的脸上不带任何妆效，却戴着反光的耳饰，刚柔相融。
　　“我说和你选一样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高中三年都一起了。”沈苑说，“怎么样，你选什么？”
　　苏玦收回视线，垂下眼睑。
　　“可是就算选一样的也不一定会分到一个班。”
　　沈苑想也不想就说:“我相信我们有这个缘分，说呗说呗。”
　　苏玦感觉自己的心都化一半了，“我选全理。”
　　“……”沈苑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行，我好好学。”

　　一整天，苏玦明明还和从前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沈苑就是觉得她今天心情不错。
　　晚上回家的时候，房子里黑漆漆的，没人。
　　苏玦习以为常地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不停的响。
　　她神经一紧，咽了咽口水。
　　走到房间里，苏玦拿起手机，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开，神色明显放松了。
　　不知道是谁开了个讨论组，不停的有人发消息。
　　苏玦点进去一看，居然是在说沈苑的生日。
　　许稚:什么鬼？谁建的讨论组？
　　沈苑:你大爷我建的。
　　沈苑:这周六我生日，晚上来我家，群里的人都得来啊。
　　宋俞:6
　　许稚:6
　　……
　　群里其他人也跟着发6，沈苑忍无可忍，打字回道:再刷屏拉黑了。
　　苏玦关了手机，拉开椅子坐下后开始刷题。

　　周六，学校放假。
　　天气难得的好，风都比往常柔和了不少。
　　今天要带奶奶去复健，苏玦起了个大早赶到出租屋，给奶奶穿好衣服后，带着人打车去了医院。
　　幸好来的早，医院还没多少人，并不会挤到谁，也不用排多久的队。
　　“老人家身体不错，恢复得挺好。按时吃药，多喝水，时刻注意保暖别受伤就好。”医生说。
　　苏玦守在奶奶身旁，道完谢后扶着奶奶往外走。
　　奶奶手被搀着，“我去上个厕所。”
　　苏玦点点头，说:“慢点走，别滑倒了。”
　　奶奶笑着拍了拍孙女，“一会儿就给你表演一个摔跤。”
　　苏玦:“……”

　　老人进了厕所，苏玦在外等候。
　　不远处围着一圈人，吵吵闹闹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一个人被踢了出来。
　　一个妇女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我呸，真tm恶心！死同性恋，再来巴结我儿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滚远点！死gay子！”
　　说着她就要踩上来，护士冲过来拦住她，“不能打架，不能打架……”
　　妇女气得发颤，手脚都在反抗，“放开我，你们拦我干嘛！他是变态，抓他啊抓他！”
　　身后冲出来一个男人，跪下抱住发狂女人的大腿，说话的声音沙哑艰涩。
　　“妈……我求求你……”
　　然后他对那个被踹出来的男人说:“你走，别再来了……”
　　妇女头发都凌乱了，眼泪鼻涕沾在脸上，嘴上还在嘶吼:“你干什么！都怪他，毁了你啊儿子！你们这群同性恋给我滚远点！两个男人！恶不恶心啊？啊！”
　　狼狈的人逃命似的跑了，和苏玦擦肩而过。
　　苏玦看着眼前这一幕，莫大的难受淹上心头。
　　那个抱住妇女的，哭着求放过的男人。
　　是和她奶奶同病房的人。
　　谁能想到，“同性恋”这个词能摧残多少人。

　　过了一会儿，护士安抚妇女情绪，主人公回到病房，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奶奶出来，见她脸色不对，关心道:“囝囝，你怎么了哇？哪里不舒服吗？”
　　苏玦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有，回去吧。”
　　把奶奶送到出租屋，苏玦又坐公交车回去，她盯着车窗外走神。
　　“死同性恋，死gay子！”
　　“真他妈恶心！”
　　“抓他啊！”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苏玦收回思绪，点开看是沈苑发来的。
　　沈苑:晚上记得来，地址单独发你，等你等你。
　　沈苑:位置共享
　　苏玦淡淡一笑，打字回道:好。
　　那些嘶哑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荡，苏玦闭上眼，狰狞的画面似乎在一帧帧地闪现。
　　想到病房里男人问“怎么看同性恋”时惨淡的表情，想到妇女一边骂人一边流泪的面目。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想着想着，苏玦突然想明白了。
　　藏起来就好了，不奢求太多。
　　如果在最初发现自己对沈苑的感情时她还会有点嫉妒，那么现在她是真的想通了。
　　这个世界对同性恋的容忍度太小了，何必拉她下水呢。
　　苏玦靠在椅背上，眼角滑落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