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铧槿上禧

20、接受

　　苏玦的思维就像时钟停摆一样静止，直到沈苑出声喊她，直到罗蓁在她旁边坐下，她才缓过神来。

　　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她的神情那么的平常温和。

　　罗蓁刻意不去理钱嘉漾和沈苑的聊天，坐在苏玦身边，没话找话想要缓解心里那点不适。

　　“你怎么也来这里看比赛了？我记得你最不喜欢吵了。”

　　苏玦看她的眼神依旧温和，简单解释说:“我是班长。”

　　罗蓁觉得她的语气有点无奈，往她身上靠 ，笑着说:“怎么感觉你有点被逼无奈啊？被迫营业吗哈哈哈哈哈！”

　　苏玦想了想，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也不算被逼吧。”

　　罗蓁愣了，苏玦那声轻笑有点短暂，让她以为那是错觉。因为她在那张笑脸里看出了一点带着认命的无力感。

　　但苏玦没让她继续纠结，问了她一个最不想解释的问题。

　　“你和钱嘉漾什么时候的事？”

　　罗蓁摸了摸脖子，脸上挂着淡笑，“前两天吧，我提出来的。”

　　苏玦点了点头，想不出该说什么。

　　是该说这条路很难，不好走。

　　还是说祝你幸福。

　　都不适合。

　　她现在没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那边钱嘉漾还有比赛，罗蓁也和她一起走了。

　　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也越来越热闹。在所有人充满激情的时候，苏玦却敏锐地发现沈苑的表情有一瞬的难看，好像是对什么特别反感才有的表情。只是很快她就恢复了原来的笑颜，像个孩子一样粘着苏玦。

　　沈苑和她说了很多，但她一整天都有点恍惚。

　　但她演技精湛，谁也没看出来她心不在焉。就连平时对她情绪变化抓得最紧的沈苑也没发现。

　　苏玦一边笑着应付别人的话，只是自己说了些什么，听到了什么她都没什么印象。

　　脑子里装着的只有一件事——她喜欢上自己的好朋友了，还是有男朋友的沈苑。

　　这是件很荒谬的事。

　　从前很多人都说她看起来很好相处但是很有距离感，好像没有感情没有心一样，永远都是那么温和，像湖水一样平静。

　　但现在湖水泛起来涟漪，她有了喜欢这种情感。

　　一切都有了解释。

　　但她宁愿自己真的没有心，不会对自己的同性朋友动情。

　　苏玦觉得有点可笑，在听到钱嘉漾在追罗蓁的时候她可以平静接受，因为她对感情没有概念，却很看重。更没觉得爱有什么界限。

　　现在到了自己身上，她却想着逃避。

　　第一次喜欢人，那个人是自己的好朋友，有对象，最重要的是，她是女生。

　　这意味着，她将开始一场无边际的、无结果的暗恋。

　　想到这儿，苏玦已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复杂的心情也开始变得平静。

　　她想，喜欢上就喜欢上吧，只是没有结果，没有结果对她来说也算家常便饭了。

　　就这样，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飘起了小雨，苏玦接受了自己的心。

　　那天晚上，苏玦做了个久违的梦。

　　梦里她在黑暗里摸索着走，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听见很多声音。有苏敬的，有秦时冉的，也有奶奶的，还有罗蓁的。她们笑得很开心，大人抱着小苏玦转圈的笑声，罗蓁和她一起玩闹的嬉笑声。

　　苏玦在梦里有些恍惚，因为这些都是她经历过的却不敢回忆的美好。

　　因为她知道下一秒梦境就会被打碎，所以她竭力保持清醒。

　　但在梦里清醒本就是痛苦的事。

　　她听见苏敬和秦时冉大吵，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听见奶奶哭着叫她囡囡，听见自己细细的呜咽。

　　苏玦突然觉得走累了，在黑暗里走有什么用，永远只有没有尽头的、吞噬她的黑暗。

　　然后她停下来蜷坐成一团，埋头哭泣。

　　她哭得小声，像猫一样。

　　但突然有个懒散的声音响起:“谁在哭，吵死了。”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但苏玦想不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想去寻声音的来处，但周围依旧漆黑。

　　不过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不过你哭起来还挺好看的，好想给你画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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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玦醒来的时候刚好六点半，这算她难得的好睡眠了。

　　她起床去客厅倒了杯水来喝，昨晚的梦已经有些模糊了，唯一记得的就是黑暗以及……那句“你哭起来挺好看的，好想给你画一幅画”。

　　居然梦见沈苑的声音了。

　　因为这个人的声音，原本对她来说是个噩梦的梦，也没那么让人难受了。

　　苏玦简单做了个三明治，带上一杯热牛奶就出门了。

　　天空飘了点小雨，空气透着湿气，整个淮市沾上了寒气。

　　苏玦到教室的时候，牛奶已经有些凉了。她去接了杯热水，又把牛奶烫热后再走到位置上。

　　同桌沈苑正趴在桌上睡觉，模样是难得的乖巧。

　　这个时候教室里还没什么人，于是苏玦没忍住伸手摸了摸身边人细软的发丝。

　　也许天气潮凉，沈苑脚踝处的伤隐隐发疼，把人给疼醒了。

　　沈苑有些难受地睁眼，和苏玦对视的那一瞬好像被无限拉长了。

　　很奇怪，苏玦的神情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沈苑就是觉得她的眼神多了些别的情绪，以至于她有些迷糊。

　　被迫对视苏玦也没表现异样，自然地弯了弯眸子，说:“这么早就来学校了，没吃东西吧，我给你带了杯牛奶，喝了吧，不然胃会难受的。”

　　沈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来学校之后就是趴桌上睡觉。

　　但苏玦自从发现了这点，就坚持每天都给她带一杯热牛奶。

　　沈苑有些没睡够，烦躁的情绪却被苏玦轻柔地压了下去。

　　她拿起牛奶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脚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也许她不太能忍痛，表现得有些明显。

　　总之苏玦凑近问她要不要把腿放她身上，她带了毯子可以驱寒。

　　沈苑对苏玦的好一向是坦然接受，大大方方地把腿搭在同桌腿上，感受到对方把毯子盖她腿上，又拿热水袋敷在她脚踝处。

　　沈苑好以整暇地看着苏玦，说话的声线上扬，有种不羁的气质。

　　“你哪来的热水袋啊？是怕冷吗？”

　　听出对方声音带笑，苏玦也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她的伤去买来给她暖脚的。虽然这可以被当做好朋友的关心体贴，但她分明是含了私心，不纯粹。

　　于是她一本正经地撒谎: “嗯，我体寒，受不了凉。”

　　沈苑一愣，“哦，难怪你手那么冰。那你可以一直牵着我的手，我手一直很暖和。”

　　说着，她就上手去牵苏玦的手。

　　“怎么样，这样好点没有？”

　　苏玦转头看着对她笑的女孩，心都软了一半。

　　教室里的人多了起来，这两天的篮球比赛算是全校的大放松时刻了。

　　沈苑和钱嘉漾也越来越受人关注了。

　　许稚一落座，就激动地握住沈苑的另一只手，眼神真挚地说:“姐！你能不能给我钱嘉漾的微信！我真的被她迷死了！”

　　沈苑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宋俞有些吃味。

　　“一个女的有多好，你这么喜欢她，不会是同性恋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沈苑明显感觉到苏玦的手指缩了一下。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许稚的大嗓子吼回神了。

　　“宋俞，你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钱嘉漾帅不行吗，女生欣赏女生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同性恋怎么了，你瞧不起吗？你配吗？”

　　周围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

　　宋俞有些慌了神，“不是的，我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就是……”

　　许稚有些生气，忍不住加重语气道:“你是什么啊？话都说不利索吗？一边用嘲讽的语气说‘你是同性恋吗’一边又说你不是歧视同性恋。宋俞，你真让我觉得好笑！”

　　闹的动静有些大，走廊上多了不少其他班的同学。外面八卦的声音不断，七班确是出奇的静。

　　所有人都发现了，宋俞的脸色惨白得可怕。

　　还是苏玦先缓过来，冷静地发号施令。

　　“别吵了，都是一个班的，要上课了，大家都准备早自习吧，门口的同学也请回教室别在看热闹了，不然我会通知你们的班主任来领人。另外，你们两个和我一起出去解决问题。”

　　没过多久，七班就充斥着朗朗读书声，走廊处的人也越来越少，除了几个还想看戏的人仍在门外逗留。

　　苏玦带他们到走廊尽头，面色冷淡地说:“你们把事情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解决，谁也不许吵。班主任一定会来找，但我不希望七班不和。解决完回教室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许稚上前想要拉苏玦的手，却听见宋俞说:“许稚，我喜欢你。我没有看不起同性恋的意思，我就是不喜欢你对任何一个人表现得太亲密，我只是因为喜欢你。”

　　许稚愣住了，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回答。

　　下一秒，宋俞又说:“你喜欢我吗？许稚。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你可以试着喜欢我。”

　　“我要开始追你了。”

　　许稚突然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但她鼓鼓的心跳声告诉她这不是梦。

　　平时大大咧咧的许稚，对爱充满幻想的姑娘，却在示爱者面前局促。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这一句话被她硬挤出来，却没法掩饰她红透的耳朵。

　　被拒绝宋俞也不失望，“没事的，我等你想谈，这段时间我们还是朋友，我告诉你我喜欢你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是解脱自己，不是想让你难做。”

　　许稚听了刚松一口气，又被他下一句话弄得无措——

　　“而且，我感觉得出来，你有点看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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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玦今天一天听课都有些心不在焉，沈苑明显感觉到她的不对劲。

　　于是她探手想摸苏玦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生病。

　　谁知苏玦躲开了，淡淡笑着问她“怎么了？”

　　沈苑被她躲开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只能楞楞地说“我看你今天一天都在走神，先看看你是不是生病了。”

　　这么明显的吗？苏玦淡笑着说:“没有生病，就是奶奶要出院了，我有点担心她。”

　　沈苑点点头，有点理解她了。

　　“没事的，奶奶身体好。出院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接她吧。”

　　苏玦:“不用了，我和罗蓁说好了，一会儿放学就去医院了，晚自习我也请假不来了。”

　　沈苑觉得苏玦今天怪怪的，行为上对她刻意的疏离让她心里很不好受。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前两周她们还是这样的状态。沈苑不喜欢这种感觉，特别是想靠近却要强装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不行，我就要陪你去，反正晚自习也特别无聊，上不上都无所谓。”

　　苏玦拗不过她，只能顺着她。

　　三班拖堂，罗蓁发消息让她先去。

　　于是苏玦和沈苑两个人在公交站等车。

　　安静的傍晚，凉风吹散落叶，下了一天的小雨没有要停息的迹象。

　　苏玦觉得这景莫名地衬她现在的心境。

　　想到宋俞今天对许稚大胆又青涩的告白，苏玦又高兴又难过。

　　很早之前她就发现宋俞对许稚的感情，这对她来说不正常。因为她天生对身边的感情不敏感，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和沈苑成为真正的“好朋友”开始。

　　说到底，她的感情是为沈苑打开的。

　　沈苑本来想和苏玦说说话，虽说苏玦一直都很安静，但最近这段时间安静得有些让人难过。

　　只是不巧许折这时候打电话来了。

　　“喂，怎么了，阿折，没上课吗？”

　　“没事吧！你们给我看好他，我现在就来。”

　　沈苑挂了电话，语气有些急地对苏玦说:“小玦姐，我没法陪你去医院了，我男朋友在酒吧里出事了，我现在就得过去，你到医院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苏玦莫名地有些想哭，但她仍然笑着说:“路上注意安全。”

　　她没有拦下沈苑的勇气，她只能任她去。

　　就像没有一只蝴蝶是为她停留，没有一朵玫瑰会为她盛开。

　　她不能抓住蝴蝶折断她的翅膀，也不能强迫玫瑰为她绽放。

　　她们会死去。

　　苏玦喜欢她们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