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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回灵(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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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暮公子”
此一声,是水遇石尚且波澜不惊。
“九暮公子——”
这一声,语气延长,带有警示,略微有些不满,是为发怒前兆。
被点名的少年郎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眉上敛愁,正凝神遐思,如巍峨远山蒙雾,锁了清秋。
他巍巍的眉眼仿佛映着眼前的一青衣。
那青衣眉目瀚然,腰间一尾青翎,长袖端风。此时面上稍有不虞,似有几分不快。
这人是谢如道,字长夫,为人方正,年轻时候,也是一位明月风清的人物,老了自然更是一身道骨难折,身为云梦山庄长尊,大材小用,教着一堆混不啬。
几个学子早就齐刷刷地望向那少年,眼神略带几分同情。饶他铜墙铁壁,怎样无敌,想必也抵不过这道音绕耳。
果不其然——
“孤九暮!”
这一声,铿锵有致,末语颇促。
孤九暮,字白鹤,连名带姓,是为诫意。
少年仿佛才回过神来,仿踩轻飘飘的云端,道:“在?”
孤姓无论是在走乔贩卒,王权富贵,还是在各路神通面前,都是极少见的。
这名少年人如璞玉,俊美异常。只是少年这般征然,面色带有几分迷茫。一下子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云梦山庄庄主的故人之子,一向体弱,深入简出,与众人交情甚浅,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今儿个,怎么如同一个痴儿。
他身后那名有几分清俊的少年则在他身后低声关心询问,“二公子,怎了?”
那是朴童,面容尚且稚嫩,眉眼稚气未褪,半掩冷色,活脱脱十五六岁的模样。
少年身形一顿,半刻才回道,“无事。”
谢如道长叹了一口气,问,“敢问九暮公子,老夫刚才讲的话,公子可曾听进去半分。”
少年静默了。
此时静默,仿佛认同。
少年郎巍巍的目光仿佛再次落到了谢如道身上。
身为学堂长尊,本该紫纹加身,却屈尊降贵,青翎作配。
知他睨尘,亦同子弟,又道高长修,世人多称“宁道先生”
“莫不是想入繁华,求得芳菲路。”一道很张狂的声音,将整个躁春都拉响了三分。
少年沉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肆意的脸,仙玉兰开的正好,少年郎们身姿如兰,袭袭青衣,眉清目朗,各有恣意。
尔来四万八千岁,未与诸卿复相见。
朴童在他身后,清俊的面庞木然,低声点醒,“但为君故。”
一刹那,福至心灵。少年长身如修,几不可见一皱眉,随即舒展开来,他记得这件事。少年称的上玉树兰芝,恍神仿佛也不过一弹指的事。
谢如道久久等不到他回答,叹一口气,“九暮公子,还请眷写一份《清诫》交于我。”
少年薄唇微微蠕动,想说些什么,大抵以为身处梦境,方低敛眉眼应是。
谢如道遂唤了另一人,“陌上公子,有何见解,可否为诸生作答一二。”
仙玉兰开得实在茂盛,金乌柔光,透过枝枝叶叶落了一地,无端宁静,这是燥春。
那人首坐前端,坐如长松,矜贵难测,低声应是。
遂端雅起身,长姿如拔。
——“你把这道平安符带上。”
——“此次一别经月,多加保重。”
——“怎么?大哥你也信这个?”
——“带上吧,山庄出事,我不能陪你,你,多保重。”
——那人逆光,面上隐忍,很是沉默。
——后来,果然,年年岁岁终不复相见
只一瞬间,哪来一小股风,少年忽然红了眼眶。
他情不自禁开口,
“大……”
众人不知他要唤些什么,中道崩殂,出师未捷,戛然而止。
“打,打什么?”
“孤九暮眼睛怎么变红了,邪祟附体?”
“咦,孤九暮是个病秧子,说不定犯病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受教了。”
“肃静。”谢如道朗声肃场,警示望了说话的那人一眼。
方才说“病秧子”的那人无心之失,他不知说错了什么,呐呐道,“他身体不好嘛,有病,有病就得吃药。”
说着说着声音逐渐焉了下去。
这是不大不小的闹剧,讲义结束后朴童上前关心询问少年,
“二公子,可是旧疾复发?”
原来虽他也觉那声病秧子不妥,但还是认同一二分理。
少年抚上心口,时不时有隐隐心悸传来,竟真实无比,如雪眉眼低敛,道,“无大碍。”
他记得,旧疾难除,药石难医,后来……
云梦山庄众等小生,本性不坏,既有同窗之义,遂来问好。
“孤九暮我不是故意说你是病秧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用手肘支愣一下,只得呐呐道,“孤九暮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昨日先生提及入世。前有孤傲轻尘,后有名流许华,百年繁华,朝花惜时,当真不是想入芳菲啦?”素来乖张的周音书,出言无忌,“既没做尘梦,罢了罢了,算我想入非非是了。”
几人七嘴八舌,长话滔滔。
少年不为所动,依旧是一副木然的样子,眼尾处还有几分红润。
半晌,他再次回过神来,一一婉言谢绝。
所有小生走后,他面前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抓着一个灵盒。
孤白鹤抬眼望去。
额间一点朱红花钿,清冷自持,俊美无涛。
眉目多含霜情。
举着一个灵盒面无表情。
是闻名天下,名满京华的陌上公子。
也是后来熟稔,与他义结金兰的“长兄”。
“此药,对你的病情有些好处。”
末了,他俊眉微蹙,似乎觉得不妥,补充一二,“家主让我给你的。”
前尘如梦,唤不出的“大哥”,道不出的“对不起”。
少年愣了一下,如风缱云的声音似乎有些闷,“多谢。”
“嗯”墨汐点了点头,转身欲离去,他的背姿一如青山孤松。
“陌上公子——”孤白鹤唤他。
“何事?”
“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墨汐侧目。
孤白鹤深吸一口气,讲了个虎头蛇尾,牛头不对马嘴的事,“从前有一个人,他答应另一个人一些事,然而因为种种缘故,没能做到,陌上是如何看待这个人的?”
墨汐但一沉吟,便说,“不是当时人,非议当时事。”
孤白鹤是多半是了解墨汐的,他这人,以后辈,于诸多之事,一来不求甚解,二来少问缘由。
“那陌上公子是这‘另外一个人’呢?”可孤白鹤不死心,执着于一个答案,继续追问。
墨汐只觉得他奇怪,不知他说的是己身,谓是另类的言传身教,“看其缘故。”
“既非本意,但也无妨。”
如此,少年可算是松了一口长气,“多谢陌上解惑。”
他心情可谓是忽然大好,晚上眷写《清诫》时格外勤朗。
只两三小烛,亮着一室昏黄。
他如今住着的名唤如兰苑。本是墨汐从前所住,纵有繁花夜,时有千千结。故人之子身份敏感,初时他以为鸠占鹊巢。可君子端方,敛思雅道,真的从未追究,未曾放于心上。
现如今他住,室内陈设简单,云母屏风,烛影渐深,长河渐落,泄露银光。
屏前横着一条方桌,角落剩着一个瑞兽鎏金炉吐着香烟。
孤白鹤端正坐于桌前奋笔疾书。
云梦山庄坐落在白云巅的某一山端。故有白云巅上云梦庄的说法。
层台累榭,临高山些,山岚相偎,山麓虚渺,凡等雅思聚地。置身其中,便有仙境云海,不虚此行之妙言。
夜间薄雾轻云笼罩,长星如缀,瑞脑金兽缓升缕缕香烟,满室清木檀香。
孤白鹤虽来云梦山庄求学多年,时有小惩,面对《清诫》颇为无奈。
清诫属时人编撰,十分厚实,三年一小改,五年动辄一大改,抄下来实在颇为头疼。
他从前有幸抄过一次,后来不愿再见这本书。
今日应承下来,一是实在恍惚,二是大抵若梦。如今早夜抄写,大有临然赴死,早日投胎之意,乐也!
亥时三刻,沉星隐云,山深林静,忽得传来了一阵琴音。
云梦山庄众人有早睡的习惯,此琴音若一般,便有半夜扰民之嫌。偏生行云流水,犹如百凤呈祥,又冥冥空寂禅音,清人心境,厉害得很。
孤白鹤心甘情愿,半颗心挂在眷写上。
他略懂一二音道,著笔之姿倒是怔了,忍不住凝耳细听,琴音如九溪雅落人间,婉转绵长,倒不知是谁有如此闲情雅致。
什么杂七杂八,通通烦心事,一并抛却云端去了。
至后半夜,孤白鹤竟是连《清诫》的一半还没抄到,可堪易知,宁道先生这招确实高明,足够使人朝惕自身了。
晚风入夜,窗棂微微作响,躁静的夜里,稍微的声响无限放大。
花好月圆,孤白鹤学习未眠。
琴音的主人一直不浮不躁,丝音入耳,未曾骤停,宛如天籁。
孤白鹤这下是真的奇了,哪来的怪人,弹了快一晚的琴,若不是琴技高超,加上曲子足够静心,怕是要引起众人愤慨。
孤白鹤起夜,推开窗棂,就那远光望去。
借着皎月洁光,百米开外云思阁窗棂上勾勒出一个抚琴的清俊剪影依稀可见。
映着星门,尚也未眠,竟是墨汐。
奇了怪哉,墨汐此人入亥即睡,雷打不动的自律,孤白鹤只能暗忖他勤学苦练,又想墨汐很少抚琴,有生之年也就听过两次,还是从前听的。这人竟琴音这般高超了,遂默默加了句“吾辈楷模”。
寅时过半,夜色渐浓,孤白鹤支愣不住,就着方桌,睡了。
吾辈楷模墨汐弹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琴。孤白鹤自是不得而知,只是翌日起身后佳音已逝,然神清气爽,欣欣然也!
经这一晚上,他眷写可算是过了一小半。
翌日来求学的诸小生三三两两,可谓是精神饱满,意气风发。
墨汐青衣出尘,额间朱圆花钿煜煜,眉目俊美,气质含霜覆雪,拒人千里,不与众同。
“陌上公子”几人微微颔首示礼,墨汐亦还之。
没过稍会又是一明月风清缓步而来,众人瞩目那人,不约而同微微俯首示礼,异口同声,“宁道先生早。”
“早。”谢如道还完礼,目光落在墨汐身上。
“陌上公子弹了一夜的琴。”
墨汐颔首,不置可否,“助眠。”
也亏得有他的助眠,否则一夜“清诫”,今早起来孤白鹤必定是头昏眼花,昏昏戳戳了。
加上这人是他无比崇敬的大哥,由此不由得真心赞叹,“陌上公子琴技无愧高超。”
谢如道笑:“清心曲,着实不错。”
周音书却问:“此曲想入非非,莫非人也入非非了?”
清心曲大多用于乱心平静,周音书此言不无歪理,然墨汐说助眠,那便是助眠了。
墨汐瞳孔疏离,眸底带着看众生的一片淡漠,不做辩解,无需辩解。
孤白鹤低笑:“诽谤他人,非君子所为,宁道先生还在这,莫非你是想《清诫》不成?”遂一见宁道先生,果真笑意高深莫测。
周音书此人说说论论,大多纸上谈兵,张口就来,闻言想到《清诫》厚厚一摞,头皮发麻,道,“免也!”
众人哄笑。
与后到之人又是浅浅寒暄,几人到了课室,遂各司其职。
半日下来孤白鹤依觉恍若隔梦。一见户外金乌正盛,柳树抽芽,仙玉兰大好,随口问朴童:“我从来不留意这些景色,现如今才知其珍弥,朴童,现在可是什么时候啦?”
“惊蛰。”朴童回。
惊蛰至!
孤白鹤咦了一声,细算时日,神色愈发不对。
“这些时日,人间东道,可有异端?”
此时诸君虽未入世,已对人间诸事传闻津津乐道。
“并无。”
朴童一如往常寡言。他似乎有些惊异孤白鹤的异常,然则略微一顿,便如实回答,简明意骇。
“不,有的”孤白鹤反驳,“也就大概会是最近发生了。”
孤白鹤俊目微敛,右端食指轻轻搭在桌上,这是他惯意识思考的小动作。
一夜清心后,孤白鹤早就将怪力乱神之事抛了个去。料想他本身之事,便是怪力乱神,天地好苟,窄现清欢,蓦地前尘,孤白鹤难免稍思一二。
真乐也,
惘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