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回灵（上） 二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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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天，草长莺飞。
天霁放晴，雨后陈旧的屋檐染成了深褐色，墙壁上爬着一大遍青苔，空气里还泛着潮湿。
朴童远远的提着灵药小跑过来，只一条野路，杂草沾水和泥，他过来的时候，鞋面落着大块的泥不说，连干净的衣尾亦变得斑驳。
“公子。”
“嘎吱”破败的大门拖在地上，发出一长尾说不明，道不清，拖拖拉拉的刺耳滋滋声。
“公子，我回来了。”
朴童走进院子，复唤一声。声音尚微加劲。
这次，终得那人回应。
“进来吧。”
里屋的人似乎才醒来，传出的声音尚微弱，又带着天生的几分清脆。
朴童提药赶紧进来，见床上的人果然虚弱至极，躺着木床上，半阖着眸，苍白着嘴。微蹙的眉间，流转着是民间传说故事中苎萝山下西子的病态美。
朴童低头，见他腿上缠着的白纱沁血醒目，当即移开目光去。
当真是，潜龙困渊，虎落平阳，世态炎凉，好一个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意气风发”“前程无量”原本是形容这人的，单单入世之际，满楼红袖招，一任群芳妒。
薛家姑娘年十六有余，养在深闺，天真烂漫，见了郎君，问“郎君，我可不可以，跟着你行走天涯呀。”
风晚楼中初相会，从此倾心误终身。
“风大，夜回。”
翠屏金屈曲成眠，醉入花丛人晚宿。此度几闻见花枝，姑娘白头誓不归。
多得是莺莺哭啼，郎心似铁，人秉寒玉。
世人又有痴心女吟：若不那朝醉，何苦他朝事，虽说酒深情亦深，哪知珍重主人心？侬几个相思度……
一觉起来，薛姑娘大梦方醒，遂破了尘念，当了不入尘世，一心向道的真女。
然，这人，半废了腿，修为尽失，身中蓖月，命不久矣，此时已风光不再。
“公子，”朴童面上严峻，娓娓道来，“方才我已传信给了陌上公子，不出片刻，他应该就会赶来。”
“多事之秋，，，”一切言下之意皆在下语，——来不及了。
青年抬头，望着藻井，出神游离，目光怔怔，一副心事诸多，穷尽机关的模样。
朴童没有注意到，青年手下垂，不自觉抚上了腰间那道平平无奇，毫不起眼的黄色小囊。
朴童观他神情，知他未后悔，嘴角一扯，不知是嘲是叹，“若不是此行，公子也不会中了蓖月罢。”
床上的人浅笑：“命有此劫，不可乱语。”
菩萨心肠，乱世之中是万万要不得的，然他就这点未泯的人性，也是万万不能丢的。
大抵春风缱绻，破败木窗外晨光落在他的眼里，只剩了难得的温柔春意。
“我睡了多久了？”
“不算久。”
朴童掐诀，用准备的土罐煎药，沉声道，“公子，还是赶紧用药吧…”
“我跑了许久，这旯旮，也就只找到这一个解毒灵药，也不知有用否……”
“我……”
“朴童，”虚弱的青年打断他，他脸色已很是苍白，可是噗嗤一声竟轻笑出来，“你话怎么变得这么多了。”
他的目光移到朴童身上。
朴童性如闷铁，有心想回，却不知回什么，只得沉默。
野渡无人舟自横，风声雨里鹤唳来，
既已乱世，谁逢于说？
青年一顿，转而问：
“朴童，你跟了我几年？”
声音已经有些空灵。驾鹤西去，草木逢枯，大道无情，应抵如此。
他年纪与他相仿，脸色苍白，白皙的脸庞复又透着一层羸弱的白光。就这样笑吟吟望着朴童。朴童一阵恍惚，回：“自家主让我做你的书童，春去秋凉，夏暖冬凉，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已过去很多年。已经记不清了……”
离蓖月之毒发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大抵，这人也就这样去了。
床上的人浅笑：“当真岁月繁繁，太多事，记不清了。”
“最后一丁点时光，也是教你陪我度过。”
朴童一顿，嘴角一扯，不知是悲是叹：“公子还是想见陌上？”
朴童大多时候寡言，往往一词多用，一句多意。他只说了这一句，床上的人便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他有些惊奇，遂细细打量这人神情。
可惜朴童俊美面色本如寒铁，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笑：“入世未深，不知险恶，惜时命微，逝如飞沫，总不如未识。”
“蓖月之毒，无药可解。”
朴童沉声，不愿应。
青年笑：“陌上与我义结金兰，待我如手足。”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有了点红润，像是弃死归生，回光返照。
那种枯木逢春，驾鹤西归的人也是这般样子。
“妖邪作祟，人间大乱，风烟四起，避无可避。”
他曾执了一段折枝，以为那是风花雪月。后来风烟四起，人间大乱，再也无关风月。
他见识了这莽荒。
“大哥或许会怪我。”
“他这个人，不信邪，不信神，墨叔叔出事，我出此行，他去给我求了一道符。”
“他可真好笑。”
青年的眼里带着星碎笑意，是真真正正的笑，朴童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发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公子本就行良善之举，秉良善之辈。
朴童木讷地看着他，直到青年的笑声淡然沉寂，戛然而止，他仍疑惑不已。
他只是很木讷看着那道了无声息，淡漠如尘，回天乏术的躯体。
青年的手中，攥紧了一道黄色小包。
朴童想知道那是什么，他的手指一翻动，却是为那道尚有余温的躯体整理仪容。
原来电花火石间，他已经明白过来。
时值二月，春色愈深。
春日里有花，岁岁朝朝花似年，朝朝岁岁年不似。
在墨汐来之前，朴童采了一捧桃夭，麻木地放在他渐行冰冷的身躯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你这一生，可谓得意至极，风光至极。”
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只是有的人去时是满天的雪，零落的霜。
终无声。
墨汐白服未改，可见来时匆匆，一双淡漠的眸子布满血丝，要来这，修为再高，法术再通天的人，也得花上个三天三夜，可他仅仅用了半天，可见手段诸多，心急如焚。
墨汐不语，接过逝者，点头向他示礼：“有劳。”
朴童亦不语。
哪怕后来墨汐依俗为青年设置灵柩，摆放灵堂，那时悲鸣浩荡，吹唢哭响，朴童只觉得吵闹。
那个早已闻名于大千世界的人，端的再如何冰清玉洁，冷情傲骨，抱着青年的遗体再如何悲恸，朴童也只是麻木。
他只是忽然想起从前，恍惚之中，早落清泪。
未闻花名，已为君铭。
原来人间留不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回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