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阜南(上) ...
-
果不其然,最近,也就真出了那么一件大事。
大雁南起,云旗猎猎。
隔几日,一件浇铸滚金大字的青笺送至云梦山庄。
几经周转后,宁道先生便简述了这件事。
“春鸢求信?”
众等学子闻所未闻,当堂惊讶,不解其意。
唯独两人神色不变,一是孤白鹤,他已于几日前,忆起此事。二是墨汐,坐如长松,敛芳有道。陌上公子涉猎微广,翻阅杂七古籍稍作了解不足为奇,再者,此青笺,是送于云梦山庄。
孤白鹤知道这件事时,也是在上一辈子春鸢时。
几百年前有个小门派家主,惨遭邪道灭门,然他灭身前,却是向各位望族发了求救信笺。然,名门望族多以恶戏称,不理,遂由此祸酿就。此事一出,正道哗惊,后来春鸢求信不知怎的流传下来,每逢一出,多有一乱。
此次春鸢求信,道是阜南镇疑有妖邪作祟。
虽是疑,也是不容马虎,不可小觑的。
“阜南不是听雪楼在管辖吗?”
“那隐宗大派遭殃啦?”周音书出口无忌,各种晦气张嘴就来。
“不可妄语。”谢如道警示。
“是是是。”周音书一连道三个是,诚意无比。
孤白鹤有些惋惜,心里暗忖临门一脚。
宁道先生无论大事小事,三番警示即罚。
周音书利嘴是欠,但学术颇为认真,本性不坏。
周音书见此事翻篇了,遂呼朋唤友,高呼白鹤,“鹤妹,去呀。”
这几日孤白鹤勤勤恳恳,终于眷写完《清诫》此等长篇大论,交由宁道先生那刻如释重负。
宁道先生那时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孤白鹤浅笑不变。
谢如道也笑:“前三日,此书又是好一顿整改。”
孤白鹤一愣,颇想讪讪:“那么及时?”
谢如道再笑,“那么及时。”
《清诫》不得不谓是本奇书,撰写此书之人定是耗费毕生功力,眼观四面耳听六路再加上才华八斗才促成这惊世之作,好一个恰逢此时,岂料宁道先生也学会说些无伤大雅的话。
谢如道言:“九暮公子,君子三省,夕惕若厉,下不为例。”
孤白鹤应是。
那一日周音书正好听见他们谈话,也就听见了宁道先生讲的有件小事,落花时节,小雨缤纷,重锦铺地,芳菲沾衣,孤白鹤一时兴起,遂有葬花之举。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宁道先生不吝赞美,解怀析人,听得孤白鹤好一阵害臊,心想当时这无关痛痒的吟骚竟教先生听了个去。
周音书在外听得一阵恶寒,偶然听得墙角实在不光明,却想到从前他是与这人不熟的,孱孱弱弱孤白鹤诓他眷写《清诫》一事扫了面子,颇为记仇,回来便说“鹤妹葬花”,遂孤白鹤也有了此等促狭之称。
真情实感不见得,打趣倒是颇深。
“咦,孤九暮怎么就变成鹤妹了?”后知后觉有人出声询问。
那正是昨日“病秧子”的那位少年,青襟盈袖,面容清秀,略有迷茫。
他旁边的再次用手肘捅了捅他,“不知为不知……欸呀,你那天没在场!”
“哦,原来如此。”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众人哄笑。
宁道先生为人方正并不死板,课上讲狭事容忍学生闹腾。他隐知鹤妹葬花典故缘由,欲止,见孤白鹤神色无异,思虑再三,静看下去,静观闹剧。
孤白鹤笑着接:“我若是去了,只怕——”
“只怕什么?”
他这是坐实了“鹤妹”的雅称,周音书好奇追问。
“只怕……周兄不及鹤妹。”孤白鹤咬重“兄”,笑。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
周音书瞠目结舌,恼羞,“鹤妹相当自信了!”
孤白鹤已有多年未有这般鲜活,少疾缠身,少交与人。偶然一次‘顽劣’竟是相当不错。
孤白鹤唇角微勾,少年性来,“独说众枉。”
周音书冷笑,“枉也说也!”
两人各持其理,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且料哪位好人一语当先,突发奇想,“此次春鸢求信,我等子弟由陌上公子带队,不如,让他做个判断罢!”
众人闻言看向墨汐。
陌上公子坐如云上松,墨发端扎一丝不苟,三缄其言,端的好一事不关己,出尘敛芳。
望着陌上公子一骑绝尘,高不可攀的背影,众人一擞,不知是谁孤往直前,英勇就义,“陌上公子如何看?”
陌上公子安于己端,简直受了无妄之灾。
孤白鹤简直惊了,他一时心驰,竟忘了墨汐也在这。暗道哪怕与墨汐后来熟稔,称兄道弟,也未曾有过这些肆言乱语,如今重来一朝,竟是左右分不清,上下拎不清,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墨汐缓缓将疏离的目光侧了过来,眸底一片淡漠。
面无表情,虽如美玉,宛若寒霜,额间朱圆花钿,清清冷冷。
目光稳当当,直线般,冷冰冰地落在孤白鹤身上。
孤白鹤疑他心有不悦,正要自取圆场。
墨汐却敛目,开口回:“无独有偶,各有怀桑,不怎相看。”
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听不出好坏。
众人一时静默。
陌上公子克己知礼,风度有余,岂料这话着实是山路十八弯,说了同白话无甚区别。
见墨汐不再作声,众人面面相觑。
宁道先生却是出声。
他先道,“莫待无花空折枝,拟沽春酒醉花城。”
又用两个“也好”引出下言,“卿卿怀玉,各有姝色,应是,燃薪火,煮新茶,赴流年,且试天下。”
诸生谨言。
孤白鹤方才表面与周音书争得不可开交,实则多为浅趣,一时兴起。
宁道先生那么说,他便想起诸卿入世后,宁道先生亦雅墨人间去了,后东道妖魔作祟,宁道先生去降,遂不知所踪。
宁道先生教他多年教学,他一忧宁道先生后来去向,却半疑半揣半虑这次的春鸢求信是次导火线。
恁的,上辈子旧疾复发没去成,这辈子就成了个不知所云。
真是好一个雾里看花尽是雾,自缘身在此山中。
岂料周音书是个不依不饶,孜孜不懈的好胜性子。翌日临行前,背着手,一脸神秘,招摇无比,还招惹他,“鹤妹——”
“怎么了?”孤白鹤正在一块巨石前检验行囊,闻言浅笑,俊美的脸因羸弱而显得缱绻。
“啧,鹤妹惜花怜玉,不如和我来一次夺桂比较,半月为期,谁先解阜南之疑,冠定谁家,如何?”
周音书颇为桀骜,平素惯混,出言素来无忌,不过短短数日,鹤妹鹤妹简直唤得亲切热乎。
孤白鹤浅笑:“不如何。”
一等小生,难得见一出好戏,不知是谁唤了一句,“九暮兄,答应他。”
众生一齐,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就是,应了应了。”
云雾半掩白云巅,仙灵鹤于北天门盘桓,一行白鹭高吭落地,碧草远山,遥空触手可及。
非仙家崑丘,有鹿门之渺,无端生出空寂。
这分静,却被这份熙熙攘攘的嬉闹打破了。
墨汐正于一青石上打坐,肃然守正,和光同尘,蹙眉,似觉烦躁,不苟言笑。
孤白鹤玩心大起,道:“好说,你……”
尚未理论一二,被哪位惊天动地泣鬼神的惊奇人物打断了,“作赌吧,我赌周兄胜。就一……”
此言一出,闻之一惊。
孤白鹤心想这是哪位莽兄,竟继承了周音书的张口就来。
赌字运用得实在巧妙,坊间盛赌,牛马鬼神,贩夫俗子,达官显贵,多求赌经,大赌小赌,世风日下,风气不遂。
字眼巧妙,只是此赌究竟是不是彼赌,不得而知。
所幸宁道先生此时并不在场。
墨汐闻赌,眉蹙愈深,索性一心一意,屏蔽五识,陷入天人感应。
朴童于一等小生中,表情冰冷,冷冷嗤言,“无聊。”
那人很快止住,讪讪道,“我,我只是觉得,周兄一定会赢。”
众人没有多想,很快又一声惊呼,“原来如此——你们看他手里拿着什么?”
当真是情有可原,周音书在众人前端,背着手,众人只当他那副做派,原来藏着什么物什。
“欸,周兄,你这拿着什么?”
因有人凑过来欲看,周音书止,遂退。
他冷笑,年纪乾乾,得意至极,高喊“鹤妹——你敢不敢,就这前面,明知有疑,也要走这一趟?”
孤白鹤没有回应,他一来始终不过游龙戏水,五鬼闹判,赋芧戏狙了那么一回,左右不过置身之外,当局旁观。再者实在是逢场作戏,无顾相言,无甚言他。
同周音书一路惯混的那几人,好奇心起,借机数落,上前欲夺,“音书兄这算什么?藏着掖着——非得跟孤九暮比个雌雄?”
什么叫雌雄?周音书剑眉斜飞入鬓,俊美面上飞快闪过两道红云,边退边咬牙切齿:“鹤妹,你应不应?”
他这是羞恼了,孤白鹤笑道:“应了应了。”
孤白鹤没有半分火气,仿佛当事人不是自个,周音书俊美面上闪过恼怒,竟是觉得戏弄,高喊:“孤白鹤——”
他鹤妹鹤妹唤得如何如何得心应手,唤孤九暮的字简直脱口而出,信口拈来。
孤白鹤深以为然,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被周音书挡的七七八八,遗落在外的端正一角,众人闹哄,竟没怎注意,遂警铃大作,脸色一变,忙说:“行了,我知道你拿着的什么,你快停下,莫冲撞了……”
孤白鹤这一串字字珠玑,字字急促,情真意切,简直真情实感,发自肺腑。直至此刻,他仿的成了局中人,当事兄。
周音书俊美面上闪过狐疑,不猜居心叵测,正疑有诈,话音未落,竟是果不其然,好巧不巧,竟是撞到了什么,便一个极大的踉跄。
众人惊呼声中,用锦布裹着的物什,亦抛了出去,撞到地上,发出闷钝“哐当”声响。
周音书怒从心来,回头神情大懵,“什么东西——墨汐?!”
陌上公子背对众人,他本来重新入坐,墨发本来一丝不苟,背姿本来敛端自持,不与众流。
如今,发髻松了大半,侧身,一点朱圆花钿冷铮无比,面若寒霜,唇抿成一道再直不过的线,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再冷不过的气质。
阖目一睁,目光毫不掩饰,如两道疾光,厉行过来。
这次,已经是相当冷冷的一眼。
再一次,如同直线般,深恶痛绝般,又一次稳当当地落在孤白鹤身上。
俊眉大蹙,像是无比厌恶的样子。
孤白鹤天生浅淡的笑脸,僵住了。
孤白鹤暗忖:墨汐才识出众,修为高深,怎会感知不到旁人接近,看他这副样子,应是嫌众人喧闹,遂屏蔽五识,一心一意天人感应。岂料众人一心嬉闹,且顾了他?阳沟翻船,惨遭亵渎,扰了他清修,罪过罪过。
不过这是将罪定在了他身上?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他与周音书犯下的浑,沾有因果。加上这人外冷心热,从前便待他很好,孤白鹤一想,更是觉得罪大恶极,罪过难当了。
“这是怎么了?”恰巧静默之寂,一声朗朗且苍脆,从身后传来。
来人青翎别腰,面容依旧可见年轻时明月风清之姿。身后正跟着一垂头丧气兄。
“无甚无甚。”未等众人开口,周音书忙说,他说完似觉心虚,飞快地觑了一眼墨汐。
“鹤妹,你说是吧。”见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不说,又继而慷慨把孤白鹤拉下水,大有一同就义,临然赴死之势。
孤白鹤没应声。
不过短短数秒时间,陌上公子已经收拾整洁了。
他仪表整洁,面容俊美,已没见半分不耐之色,墨发此时一丝不苟,侧身的缘故,身如孤松,坐如长芳,阖目,唇微微嚅动,不知是悲是气,认同:“无事。”
当真是高岭不自知,墨汐再怎么厌恶,风度有余,也不会给人难堪。
“是吗?”谢如道面上不显狐疑,目光略扫一众小生,心下了然一二。
后知后觉,那位垂头丧气兄慢悠悠抬头,终于注意到这不与寻常的氛围,神色迷茫,“这是怎么啦?”
一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关你事,伤你的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