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任撞见我在街头哭》斑筠

47、第 47 章

　　明明是第一次见何凉弹钢琴，明明是第一次听这首曲子，穆筱筱却分明觉得异常难过。像是神明忽然点醒了她，又像是某些不可言说的过往，被深埋在心底的往事，蓦然被撕扯出一个洞来，让她不得不面对。

　　穆筱筱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太过焦虑，所以情绪特别敏感，容易想多，容易胡思乱想，她得抽时间找医生好好聊聊。

　　何凉似乎很喜欢这首曲子，接着又弹了一遍，穆筱筱听着浑身颤抖。

　　最后，到底是薛天仙忍不住，把笔扣在桌上，开始说他：“哥，话说你啥时候下楼帮外婆整理啊？外婆都等你好半天了。”

　　何凉这才想起自己是过来干嘛的，赶紧停下拨动的手指，回头看他妹：“我这不是等你嘛，你补完没？”

　　“完了啊。”

　　“那行，穆筱筱你跟我一块儿下楼吧。”何凉站起来，示意穆筱筱赶快跟上。穆筱筱却好半天没反应，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她，见她呆呆的，忍不住勾唇一笑。接着缓缓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在她面前打了个轻快的响指，坏笑道，“怎么，深陷于我的魅力无法自拔啊？”

　　穆筱筱看到他的手指在眼前飘过，像一阵风，恍恍惚惚将她吹醒，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随口回道：“对啊。”

　　何凉的表情是十足的惊讶，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天仙忍不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旁若无人虐狗的，顿觉眼睛要瞎，冲他们挥挥手：“哎呀，受不了，受不了，我的眼睛耳朵都受不了了，你们赶紧走吧。”两人这才慢悠悠地朝楼下楼走。

　　其实新到的一批书并不多，只是堆积在走道上有些乱，五颜六色地摊作一团，属实分不清什么类型跟风格。

　　穆筱筱蹲下身子，将书一本一本拾起，按照类型排好。她负责分门别类，何凉个子高，力气大，自然负责将同类型的书籍抱上书架、一一放好。

　　完事后，何凉靠在书架上夸张地长吁一口气，开始跟他奶奶扯皮，称自己好长时间没有劳动了，如此劳作一番，实在是费了不少力气，要奶奶好好奖励他。

　　奶奶早已习惯了这孙子的行事作风，扫他一眼，没放在心上。倒是想起穆筱筱这丫头，已经很久没进“书香苑”了，今天难得进来，也没看书，还帮忙整理书册，怎么都说不过去，说什么也要送几本新书给穆筱筱。

　　穆筱筱当然不能收，平日里受他们家照顾的地方已经够多了，无论是何凉还是奶奶，她都受足了恩惠，此刻自然不能再收下这份礼物。

　　她说现在上高中了，不比从前，成天只顾着学习，没什么时间看闲书，奶奶却当她是不好意思，自顾自地从书架上取下几本刚到的新书，一把塞进她怀里。

　　穆筱筱本想推脱着说不要，她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刚准备把怀里的书往回送，眸光低垂下来，一眼瞧见放在最上面的书的书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像是被命运骤然间扼住了咽喉，视野里尽是这九个字，已然看不到其他。

　　穆筱筱只觉得这几个字在她眼前飘忽不停，模模糊糊的，一下子让她失却了推脱的勇气。

　　没有人注意到她此刻无端生起的情绪，距离她最近的何凉也没有。

　　何凉伸手捞过穆筱筱怀里的第一本书，给她介绍道：“这本书挺好看的，改编的电影《布拉格之恋》也不错。这本书我起码读了有两遍，第一遍感觉晦涩难懂，就想问这作家写得TM什么玩意儿？这是小说吗，我怎么看不懂？我不服。读第一遍读不懂，我就读第二遍，重读一遍倒真读懂了一些。加之第一遍读完后，我找到了改编的电影。看完电影，对整个故事的理解也更加透彻一些。”

　　看个小说都这么考究，章素贞要知道你有这番思想觉悟，评你作文就不会觉得没有生命力了。

　　穆筱筱不禁好奇地打量他，就好像面前站着的男生，不是曾经那个约她吃饭时，说出跟她吃饭同呼吸一样自然的人似的。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他：“五柳先生说，好读书，不求甚解。看个小说而已，你干嘛这么较真？”

　　男生立即反驳道：“这哪能算较真呢？这是对未知领域的探索，是上进，是有进取心，你懂吗？”

　　穆筱筱不懂，但她知道，在辩论方面，她从来都比不过他，索性放弃挣扎。

　　何凉盯着白色的封面，自作主张地撕开包裹在外头的塑料薄膜：“我记得书里有一段话特别经典，在哪页来着，等我翻翻看，喏，这里——”

　　“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何凉读完转头看她，“这段话写得真的太好了。负重前行的人生命贴近大地，而毫无负担、背叛一切的人就会让生命失去意义。”

　　说着合上这本书：“我觉得不应该像看爱情小说一样看这本书，应该像对待哲学一样对待它，你说，对吗？”

　　穆筱筱点点头：“对，学考的时候你把这段话默写上去，没准政治的哲学部分能得满分。”

　　何凉听出了她的嘲讽意味，又看了两眼这本书的封面，片刻后把书还给她，不再说话，穆筱筱也没出声。

　　其实这本书她读过，她以前很喜欢读名著，翻来覆去地看，每年小学生、中学生必读书目她都会买上一堆，所以这本书她也看过许多遍。

　　只是曾经看小说就只是单纯地看小说，书中的人物、事件，情感丰沛充盈亦或是贫乏空虚，她都能站在上帝视角，以一种非常客观理智的态度去看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内心变得敏感多思，看什么都觉得像是某种影射，像是暗戳戳地讽刺，看书也总是带着自我感受和价值观。

　　不断放纵的托马斯，毫无责任的萨宾娜，还有传统的特蕾莎，无私的爱与矛盾的责任，对背叛的成全与抗争，令她怎么都想不明白。难道成年人可以把灵与肉区分开来吗？做.爱与爱是两回事，是吗？

　　穆筱筱不懂，但她永远都无法原谅背叛。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本书，因为男主人公一次又一次地出轨，一次又一次地背叛女主人公，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何凉瞥眼看她：“当然不对，但是写出轨的书有很多，又不是就这一本。《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飘》，肉‖体.与精神的出轨，多了去了。”

　　她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所以嘞，你想说什么？”

　　男生没有任何抬杠的意思，非常认真地说：“所以看小说嘛，不要带着自己的三观，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书里出轨的所有人都不得好死，但是你仔细想想，现实中出轨的人真的会死吗？就比方说网上那些失德的艺人吧，也不过是造成了一段时间的舆论话题，等热度散了，所有人都会忘了这件事，不会再提起，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不会怎么样，可能还生活得特别好，而被背叛的那一方，兴许还会选择原谅对方，这才是人生，这才是现实。”

　　穆筱筱感觉喉头哽了块石头，让她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她才动了动唇，话语间尽是苦涩意味：“是啊，这才是人生，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背叛，一辈子都原谅不了。”

　　何凉点点头：“当然，背叛的人没什么值得原谅的。”还打算说些什么，听到穆筱筱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何凉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她，示意她赶紧接电话。

　　穆筱筱掏出手机，是萧淑华打来的，她慌忙划开手机屏幕接起来：“喂，妈妈。”

　　听筒那端异常安静，安静到几乎能听到客厅大钟走针的声音，萧淑华沉默了半分钟，才缓缓开口问她：“筱筱，你在哪呢？”

　　“我在书店，怎么了吗？”

　　“没事，别逛太久，早点回家啊。”
　　“行。”

　　何凉见她放下手机，便知道她要回家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两人都只能待上一小会儿，他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不舍，可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何凉看了一眼店内墙上的挂钟，明明才11：30，明明可以一块儿吃顿饭的，可他不能再留她。何凉捏了捏拳，再慢慢松开，他大跨步走出书店：“走吧，送你回家。”

　　“哦，好。”穆筱筱慌忙跟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周末天气好，巷子里有许多小孩打闹，婴儿啼哭声、孩子欢笑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清晰。

　　走着走着，何凉突然告诉她：“再过个把月，我的亲弟弟就要出生了，想想就令人激动。”

　　穆筱筱不知道有什么可激动的，但是更奇怪的点在于：“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我妈之前不是在国外嘛，早就验过啦。”

　　她“噢”了一声，笑问他：“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吗？”

　　“对啊，可可爱爱的，多好玩。”男生笑着解释，“而且我觉得独生子女太孤单了，有个伴到底是好些。我将来要有小孩的话，也要生两个，让他们有个伴。”

　　穆筱筱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我将来大概不会生孩子。”

　　男生听了，立刻急了：“你怎么能不要孩子呢？那老了得多孤单啊？”

　　穆筱筱无语：“老了就老了呗，况且又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称职的父母。”

　　“你能的，你一定可以的。”男生突然坚定地说，眸光里满满的真挚，让穆筱筱意外。她扯了扯嘴角，不作其他感言。

　　回到家，穆筱筱将大门阖上，远远地看到萧淑华似乎听到动静，把什么东西藏了起来。穆筱筱怀疑自己看错了，走近瞧，又分明能从她妈妈脸上看出一丝无措，她张了张唇，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把问题问了出来：“妈妈，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萧淑华扯了扯嘴角，很快把话题揭过，起身要去厨房给她做饭，让她回房间做会儿题，一会儿等饭好了叫她。穆筱筱将信将疑地走回房间，却怎么也放不下心来。

　　她总觉得她妈妈有事瞒她，加上方才那个沉默许久的电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可她不说，穆筱筱也无从知晓。

　　穆筱筱翻开学考政治练习册，找到哲学部分的题目，脑袋却装满了事，混混沌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