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
-
教室里头空调温度开得很高,吹着人有些犯困,何凉去厕所洗了把脸,从厕所出来,又碰到了从楼底下上来的吕涛,被拉着闲扯了半天。
吕涛个子不算矮,有183左右,但是站在何凉面前还是矮上那么一截。
何凉被他勾着脖子带到走廊上,分不清是外头的风吹的,还是脖子一直被人勾着,需要低下头,他感到极为不适,然后他听吕涛说:“我妈这两天天天上南法禅寺敬香,就梁河边上那座寺庙。”
不知道这家伙葫芦里边卖的什么药,他斜他一眼:“想不到阿姨近来迷上了拜菩萨,是实在没办法,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求菩萨保佑你高中状元吗?”
吕涛脾气不算好,只是外表看着平易近人,总给人一种特别好相处的错觉。若是别人拿他开涮,他肯定早抽人家了,但这话从何凉嘴里冒出来,他只能选择没骨气地忍下。
他们这帮人,个顶个的有钱,所以不在乎其他。普通家庭天天念叨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他们从来都没把读书当回事。反正条条大路通罗马,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足够有钱,想进1班,想上大学,不过是分分钟的事儿,关键在于他们乐意不乐意。
当然了,他们是一点儿都不乐意,没想过离开12班,也从未把学习放在眼里,更别提什么成为高考状元之类的鬼话了。
唯有何凉,在他们当中,看起来就像是个异类般的存在。明明大家都在一块儿厮混,该玩玩该浪浪,该垫底的照样垫底,他偏要来个特立独行,名字就跟钉在排行榜上似的,怎么都掉不下来。
吕妈妈对自家孩子的成绩早就不抱幻想,不指望他能靠高考谋求生路了,但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在同样的环境下成长,怎么何凉就那么优秀,学习玩闹两不误,他家孩子就不上进呢?
有一回,一帮人在吕涛家里做客,他妈妈悄悄把何凉拉到角落里,小声问他:“凉凉,阿姨问你,你们家是不是偷偷请了家教?要不给阿姨介绍介绍,也给涛涛补补?”
何凉瞥了眼在沙发上打游戏打得跟个智障一样的好哥们儿,对吕妈妈说:“我没有请家教。我奶奶说,我妈生我前,她找人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是文曲星下凡,想笨都笨不了。”
这话正巧被吕涛听见了,给他气的,差点一个游戏手柄飞过来。人家是输在了起跑线,他是还没出生就输在了娘胎里,这比直接骂他蠢还过分。
“不是,我妈早就不给我求学业了,她是去求菩萨保佑我将来找个好人家。”吕涛眯起双眼,乐呵呵地盯着他,“听我妈说,南法禅寺有个殿求姻缘特别灵,你要不去试试?”
何凉懒得理他,甩开架在他脖子上的胳膊,准备走人。
见人不信,吕涛赶紧追上来:“别介,真的,都说特别灵。”
“知道了,滚吧。”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响起时,何凉才不紧不慢地走回教室,看到穆筱筱一脸殷切地望着他,这目光实在是过于离奇,像是深受刺激,又像是对他抱有某种迫切的想法,吓得他身子抖了一抖,嘴也跟着哆嗦:“枇杷,怎......怎么了?”
趁老师不注意,穆筱筱笑嘻嘻地转过身:“何凉,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当英语课代表啊?要不,课代表换你来当?”
他狐疑地看着她:“为啥?”
“因为我觉得你想当。”
“我觉得我不想。”何凉拿出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到完形填空部分,眼皮都没抬一下,“话说,你作业都补完啦,这么激动?”瞬间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湿意与寒意同时渗入身体,
穆筱筱瞪了他一眼,赶紧扭回头。
怎么可能都补完,那可是整整一个礼拜的作业欸。
进入12月,临近期末和学考,老师们为了在上学期把高中内容全部讲完,个比个地赶进度。好不容易做完一摞卷子,又劈头盖脸地甩下一打。穆筱筱感觉大家都已坐上了通往高考的大巴车,只有她一人在后头追着大巴车跑,跑得那叫一个心力交瘁。
一个礼拜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大到不愿面对。
庆幸她是理科生,做题重在理解,同样的题型做个一两道就差不多了,触类旁通。要是文科生,她还得忙着背诵,忙着分析洋流,分析国内、国际情况,那密密麻麻的分析题,都不知道要补到何年何月去。
她花了一个礼拜,总算跟上了大家的进程。放下笔的一刹那,穆筱筱只想长吁一口气。
“报——”肖腾坚匆匆忙忙地从语文组办公室赶来,又马不停蹄地宣贯他所听到的指令,“听说文艺汇演,我们班要和2班联合表演一个节目。”
他刚刚上老师办公室拿上课要用的东西,听2班一堆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跟老师讨价还价着商量要削减参加表演的人数。他们希望能和1班联合,各出一人,大差不差地展示下才艺就行。毕竟临近期末了,最好还是不要让太多人分心。
因为表演曲目是定死的,没法更改,他们的想法是,两班各派一人,一人负责弹奏,一人负责歌唱。听说1班会乐器的同学比较多,他们2班可以派出门面奚毓来唱歌。
这不是节约人力、节约时间,两全其美的事嘛,章素贞当即表示同意。
“再报——接上级通知,据说从这学期开始,每个学校都得组织学生开展心理疏导工作,最好是一月一次,必须执行。”
从始至终,都只有肖公公一人在旁边聒噪,他的眼珠子在四人当中扫射了一圈,也没见有人搭理他。穆筱筱在算一道物理题,用库仑定律求小球所在的电场强度,没有认真听。
聂恒远绕过穆筱筱,歪着脖子问身后的何凉:“凉子,中午吃酸辣粉吗?”
何凉合上练习册,摇摇头:“换别的吧,这家不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我看店门一直都没开。”
聂恒远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行。”
没人搭理,肖腾坚撇撇嘴坐下,回头找他的小伙伴安静同学,却听安静抱怨道:“竟然全错,这学考题怎么回事啊?呜呜呜呜呜......我这么喜欢化学,可它为什么就是不爱我呢?”
学考一共分为四个等级,A、B分别为优秀、良好,C为合格,D是不合格,共有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信息技术、通用技术等11门考试。除自主招生的学生比较看重学考成绩,力争11个A(折算成绩时,语数外的A为15分,其他科目为10分,B8分,C4分),一般学生只要取得C等级,通过考试就行。
肖腾坚没怎么把学考的事放在心上,高一考历史地理时,他就是随便应付的。当然,考试就像一根弹簧,力的作用是相对的,你用什么心力应对考试,之后的成绩就怎么对待你。最后结果出来,两门都是B。
而信息技术这门学科是他想应付都应付不来的,PS、C语言,令肖腾坚脑壳疼,最后勉勉强强取得了C等级的好成绩。
这学期考的物理、化学和英语,三门考试都是他每日需要面对的,肖腾坚就更不把学考当回事了。
但是安静不一样,她是要力争7A及以上,走自主招生这条路线的,多个A就能在折算成绩时多上个2分,这对她来说十分重要,所以千万不能卡在化学学考上。
肖腾坚哈哈哈地大笑了几声,安慰她:“就跟人与人之间交往一样,你们多多培养感情嘛。”
安静假意抹眼泪,肖腾坚笑着看她,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惊呼一声:“哟,静丫鬟,你还有时间看闲书呢,这是啥书?心理学的吗?你在研究心理学?”
问题多得跟连珠炮似的,安静赏了他一记白眼,没否认,坦荡荡地点了点头。其实并没有研究心理学,书是她从校图书馆借辅导书时,不小心顺来的。
肖腾坚一把捏住这本书的书脊,拎到眼前,看了眼蓝色封面上的书名:“《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这书名也太拗口了吧。”
穆筱筱瞥了眼书的腰封,立刻收回视线。
近来连日下雨,冬天的雨冰飕飕的,冷冷地往地上砸,整座城市阴冷又潮湿。下了雨,体育课都改为自习,老师在上边坐着,底下的同学自己写作业,自个儿忙自个儿的事。
穆筱筱有天实在是做不进去题,脑子里头乱糟糟的,便随意地从同桌桌上拿过来翻了几页。
这本书是讲家庭教育的,共由九个故事组成。
第一个故事里的父亲一心只顾挣钱,把儿子眼镜仔扔给妻子,成绩不好就怪妻子,说她拿了那么多钱,怎么连个孩子都教不好。眼镜仔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她妈妈心有怨言,无法朝丈夫发火,又没别的途径可以宣泄,便将胸中所有怒意都分流到了眼镜仔身上。
第二个故事是讲一对重男轻女的父母,穆筱筱只看了两页,便再也看不下去。
她这人看书容易共情,会把故事当中主角的遭遇同自己联系在一起。眼镜仔的父亲让她想到穆靖国,明玉和外公让她想到林岚和爷爷。书中主人公的遭遇让她感到难过,因为实在是太过于感同身受。无论取得多么优异的成绩,无论多么优秀,到头来,也不过换来他们轻飘飘的一句,你就是个女孩子。好似女孩是个贬义词,是无法言及的缺点。
因此,于她而言,这些根本就不是小说,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所有经历都是真实存在的,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整个社会许多家庭的缩影。
穆靖国虽说从未怪过萧淑华,也从没给她提过任何关于孩子教育方面的要求,但萧淑华所经历的,所承受的压力,不比眼镜仔的妈妈少一分。
安静抽回肖腾坚手里的书,放回原位,接着她悄悄地凑到穆筱筱耳边说:“我本来以为章老师说的让学长给我们分享心得就是指心理疏导,但我刚刚仔细想了下,这是上级下达的指令,那显然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了。”
穆筱筱拿出尺子和铅笔,在抛物线上画了一条虚线的辅助线,没有吱声。
“前两天我听说一中有人跳楼了。”
尺子和铅笔应声掉落,穆筱筱弯腰从地上拾起,抬眼看她,掩饰不住满脸的震惊。
“不是在学校里,是在家里跳的。听说是太贪玩,不好好学习,被他爸锁在了房间里,关禁闭关了好多天。后面又说他有抑郁症,实在想不开,趁人没注意便把窗子打开,直接跳了下去,一点儿留恋都没有。”
穆筱筱用力攥了攥拳,直到感受到掌心的疼痛,才慢慢松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静却没有停下,继续说下去:“他们都在怪这孩子太敏感,承受不住压力,但我觉得凡事都要看两面,就跟这本书一样,家庭教育不是孩子个人的事,是一整个家庭的事。孩子出事,就怪他心思敏感,想得太多,那家长呢?家长就没有责任,没有任何过错吗?这世上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穆筱筱不知道安静是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但她发自内心地希望这次的消息来源有误、信息失真,希望那个人还活着,坚强地活着。
夜里,贾愉愉发消息来找她。
她喜欢先扯上一堆有的没的,问些阴晴雨雪、无关痛痒的事情。不像穆筱筱,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说事,直击主题。
穆筱筱等了好几分钟,在她想要开口询问的瞬间,贾愉愉却主动提及这件事。安静没有说错,一中的学生的确是在自己家中跳的楼,从7楼直接往下跳,没有任何遮挡物缓冲,当场死亡。
穆筱筱盯着屏幕上的一段话,只觉得窒息。
不过安静有一点说错了,她听到的消息是那个少年太贪玩,被他爸爸关禁闭。他的确是被他爸关禁闭了,但贾愉愉说——
【是因为被他爸发现了他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