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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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愉愉说：【听说是他爸逼着他跟他男朋友分手，不分手就关禁闭，关到他分为止。他死活不同意，跟他男朋友说，让他再等等，一切等他出去再说。谁知那人主动提了分手，说自己坚持不下去了，这条路太难走了。】
贾愉愉说：【他们说他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自卑、敏感，家中又只有男人，没有女性角色给予他正确的价值观引导，最终酿成悲剧。】
那是晚上九点钟，夜很静，很朦胧，穆筱筱握着手机，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向她扑面而来。她不懂什么是正确的价值观，如果说异性恋是正确的，那么，同性恋就该是错误的吗？这是谁定义的？谁又能主导别人的人生呢？
她只是很可惜，那么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殒没了。
她也有过许多痛苦的瞬间，小时候爷爷骂她，她就躲到房间里，把门锁起来，独自坐在窗前从往外看，看着地里不断长大的禾苗和田埂上行走的白鹭；林岚在她面前说些她不爱听的话，嘴碎的十里八乡都看她不爽，穆筱筱端坐在院子里，把膝上的《飘》翻了一遍又一遍；知晓穆靖国的事情后，穆筱筱平日里都会在10点之前睡觉，那会儿天天刷题刷到凌晨三点，刷到自己想吐为止；萧淑华身体不适，一度卧床不起，她独自一人跑到附近的寺庙，即便不信佛，也虔诚地给每一个佛祖磕头跪拜，保佑她妈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每当直视问题无从解决时，她都会选择逃避，选择暂时将问题扔在一边，用另一件事将其掩盖，不去想，不去回忆。
可她即使再苦再难，也从来没有想过会走这条路，会自主选择走向死亡。抑郁症患者真的这么痛苦，这么难受吗？人世间已经没有值得他牵挂、让他想要留下来的东西了吗？
他明明可以选择的道路有很多，可以选择活下去，选择离开家庭，选择和喜欢的人和和美美地奔赴未来。可他偏偏选择了这条最为惨烈也最决绝的道路，让自己无路可退。
白禾山少主：【不知道跳下去的那一刻，他会不会害怕，有没有后悔，痛不痛？】
贾愉愉盯着屏幕叹了口气，半晌才把键盘点出来，敲了敲发过去：【肯定很痛，但比起其他的痛苦，也许死亡带给他的伤害已经是最轻的了。旁观者会觉得他选的方式太过极端，但外人的看法、劝解，说得再多，管得再宽，于他而言，都没多大意义。或许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选择，是一种解脱。】
死亡是解脱吗？
穆筱筱实在想不明白，所以那一晚她难过了好久好久。
很快消息便从一中传到了明怀，接着在明怀的各个班级传播开来。1班的教室迅速热闹地像早八点的菜市场，各种说法都有。
“听说自杀的人是酸辣粉店老板的儿子，那老板平日里看着挺亲切的啊，想不到做事这么绝。”
“听说那人是同性恋，是被分手的，自己想不开跳的楼。”
“说是有抑郁症，精神敏感，旁人说一句重话，他就会自我发散成各种极端的想法的那种抑郁症。”
“这年头谁还没点抑郁症了？情绪稍稍低落一点，就说自己有抑郁症，抑郁症是什么挡箭牌吗？啥啥都用抑郁症当借口，这么好使吗？”
本来坐在座位上认真刷着化学题的安静，听到这话，倏地合上学考化学练习册。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练习册的封面，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安静平日里虽说爱打听八卦，但她本质上还是穆筱筱这个圈的人，从未想过进入别人的圈子。这会儿教室里的声音愈演愈烈，她实在忍不下去，腾地站起来，大声斥责道：“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真的得了抑郁症，你们知道抑郁症有多痛苦吗？你们得过吗？轻飘飘的一句话，说来就来。你知不知道，这些话对他们来说就是捅在心上的刀子，你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说话不犯法，是吧？我跟你们说，你们这些落井下石、对死者不敬的人，就是整个社会的渣渣，是帮凶，是间接谋杀犯！还是重点班的学生呢，说出这种话，你们自己觉得可笑不可笑？”
大伙儿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一个女生跳出来反驳，声音冷冰冰的：“他又不是被我们骂死的，他是有心理疾病。他是同性恋，同性恋是种病，有病就得治，他应该被送去戒同所治疗！”
班里大部分人都认同她的说法，毫无原则地点头支持。安静气得牙痒痒，她将拳头攥紧，上牙紧咬着下唇，浑身颤抖，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坐下，对这些人无话可说。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这时，向来不爱多管闲事、脾气古怪的陈一凯突然站了起来：“心理疾病是我们所有人都会面对的，你们不该用这么不负责任的语气去嘲笑。很多人都在自我挣扎、自我折磨，祈祷有人能够拉他们一把，你不拉可以，但请不要雪上加霜。你以为自己的话微不足道，你以为事不关己，却不知道，很有可能，他们在挣扎的最后一刻，毅然决然地选择死亡就是因为听了你们的这句话。语言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人言可畏，懂不懂？还有，死者为大，不可妄议逝者，这该有的礼貌小学生都知道，你们妈妈没有教过你们吗？”
班里的同学似乎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长一段话，一股脑说完，连气儿都不带喘的，所有人听完都呆坐在座位上，一声都不敢吭。
接着又听他说：“最后，我想说，根据最新的国际疾病分类，同性恋已经被排除在了医学疾病的诊断范围外，戒同所是违法机构。同性恋不是病，不要用你们狭隘的认知去定义这个词，也不要用你们短浅的目光去解读这个群体，你们不配！”
说完，他冷着脸坐下，谁都不敢说话，教室里一片安静。
他们班的人有一种典型的恃强凌弱的心态，这心态完美地体现在了学习成绩上，若选手是安静，他们便完全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就算是打嘴炮也不愿服输。但若是碰到陈一凯，就另当别论了。
很快，高二1班响起一阵掌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极其突兀。响了好一会儿，穆筱筱才意识到声音是从她身后发出来的，随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说得对，同性恋才不是病呢，歧视同性恋的人才是真的有病。”
不知为何，穆筱筱感觉陈一凯向何凉投来了感激的目光，很浅淡的一个回眸，却充满了被肯定的力量。
穆筱筱那时候想，那群犯花痴的女生里，有喜欢何凉的优异成绩的，也有倾慕他的精致脸庞的，这当中，会不会也有人痴迷于他事不关己的外表下，隐藏着的那股子无私无畏、侠肝义胆呢？总会有的吧。
安静还在生气，面色看起来极为烦躁。穆筱筱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思量一番，她扯了扯安静的袖子，对她说：“我觉得你做的很好，你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但安静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仿佛打了一场败仗，战绩惨烈，她蔫蔫地趴在桌子上，无力动弹。
唐淮宇从班主任那里回来，发觉教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这是他之前从未碰到过的，他瞥了眼同桌，问他：“怎么了吗，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陈一凯摇摇头，没说话。
他又问前桌，前桌也是支支吾吾的，唐淮宇索性放弃，就当无事发生，翻开桌上的数学竞赛题。
这件事闹得很大，几乎全市皆知。明怀中学的晚自习第一节被统一安排成了心理辅导课，心理医生是学校从专业机构特聘来的，特意过来为他们做心理疏导、排忧解难。
心理医生是个很年轻的女医生，本着给人带来希望与光明的目的，疏导时非常有耐心。她从中学生常见的心理问题开始，分析了情绪及行为对心理造成的影响。
高中生课业紧张，容易产生焦虑、恐怖、厌烦的情绪，无法集中注意力，加之能力受制，继而容易产生抑郁的情绪。
这时候不该紧张，不要气馁，实在对学习集中不了注意力，就将注意力转移，放在能集中的事物上。若是情绪得不到排解，要及时就医，避免发生意外。
明明那个少年自杀的原因人尽皆知，但是心理医生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那个话题。
很快，这件事便同所有发生时令人猝不及防、恍若灭顶之灾，如同噩耗一般的故事一样，平静地沉寂在了时间的长河里，被历史封存在了所有人的记忆当中，仿佛它从未发生过，仿佛所有人都不曾听说过。
没过几天，宁江就下起了雪，雪持续下了好久，洋洋洒洒的，始终不见停，在这个不常落雪的江南小城极为罕见。
从窗户看下去，外头的雪堆已经堆了差不多有30厘米高，教学楼前的梧桐、枇杷与枫树的枝干上都积了一层厚实的雪。风刮在人脸上，就像被当众扇了个耳光，疼得人想要掉眼泪，连开窗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感觉是对肺部的一种摧残。
穆筱筱不喜欢下雪天，不喜欢这种冻得骨头都疼的季节。她想要赶紧远离宁江，到一个温暖的城市，过一个暖和的冬天。
最后一节是语文课。
章素贞穿着一件色彩艳丽，看上去极为厚重的羽绒服，将自己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由于衣服过于臃肿，她在黑板上写板书时动作怎么看都有些费劲。
讲台上，章素贞绘声绘色地讲起欧·亨利的经典短篇小说选文《最后的常春藤叶》，说着说着，她顺便引申到这位作家的另外几部短篇小说《麦琪的礼物》和《警察与赞美诗》，让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多读几遍，体会体会“欧亨·利式结尾”的独特魅力。临下课时，她要求大家掌握这篇小说刻画人物的手法，并着重分析里面的人物形象，作为课后作业，下节课会找人回答。
穆筱筱望着窗外的枯树，最后一片叶子早就不知被风吹向了何方。雪花飘飘扬扬的，天寒地冻，连带着人吃饭的欲望都降到了历史新低。
她不想动，何凉却没让她如愿，拎着她羽绒服的帽子硬是给她拎出了学校大门。这家伙对吃饭的执着真是令穆筱筱感天动地。
回来的路上，他们路过那家酸辣粉店，穆筱筱站在店门口一时迈不动腿，何凉跟着她停下。其实这家店她只来过一回，印象不是特别好，如今看到推拉门前贴着许多张印着“店铺转让”字样的A4纸，还是忍不住唏嘘。
明明事不关己，却总让人悲痛欲绝。
她抬头问身侧的男生：“何凉，你那天为什么会帮陈一凯说话啊？”
他毫不在意地说：“不为什么，单纯就是觉得那群人傻b。”
穆筱筱想了想，又问他：“你是发自内心地接受这个群体吗？”
因为这个问题，何凉忍不住拧起眉心，垂眸看穆筱筱，目光中有掩饰不住的探究意味。穆筱筱猜到他在想些什么，慌忙摆手：“我不是啦。”
他立即露出一副“幸好”的表情，心说，要是你说是，那我到死都得给你掰直了。
何凉转了下眼珠子，缓缓道：“我对这个群体没有任何意见，他们跟我们一样，没有任何不同。性取向是天生的，不是由个人意志所决定的，也不能被他人所改变。现在的人对这个群体的接受度普遍比较低，但我觉得，爱是不能被束缚的，是自由的，不受控制的。喜欢同性或者异性都没有错，喜欢一个人不是错误。”
雪下得很大，将一切声音都吞没干净，万事万物都被包裹在一片洁白肃穆当中。穆筱筱有一种错觉，仿佛刚刚那席话不是从何凉口中说出来的。
很长时间的静默之后，她才开口说：“虽然我还是不太能够接受，但我会努力尝试着去接受他们的，可能未来也没办法理解。但至少，我永远都不会站到他们的对立面。”
“没事，不一定非得理解，不反对他们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了。”何凉勾了勾唇，朝前走去。雪结得很厚，踩在上面会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
何凉走在前面，步伐稳重，走了几步，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她:“穆筱筱，你喜欢冬天吗？”
“不喜欢。”穆筱筱想都没想，十分干脆地回答他，回答完又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这么问？”
为什么呢？因为我是冬天出生的，我喜欢冬天，所以希望你也能喜欢。可他不敢说出口，怕她会被这场雪吓得躲起来。
何凉摇摇头，淡淡道：“没什么。”
前面摊子上有卖麦芽糖的，何凉快步走过去。穆筱筱冻得腿疼，催他赶紧走，这家伙却气定神闲的，在摊子上不紧不慢地挑选起来。最后似乎没找到中意的，他冲摊主说：“我要一个神者神龟的。”
摊主问他是怎样的图案，他从网上找了一张图片，递过去。
穆筱筱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那么多好看的图案不选，偏偏选了一个丑了吧唧的乌龟，这家伙的审美真的有待提高。等摊主三两下把忍者神龟做出来之后，她便知道何凉为什么会选这个图案了。
因为何凉直接把乌龟塞到了她手里，对她说：“像你。”
穆筱筱气得直跳脚，你才像乌龟呢！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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